楚无锋沉默许久,像是还没从这惊人的真相中回过神来。
良久,无锋才低声回道:“殿下……若这一切属实,末将愿助一臂之力,解天下女子所受之苦。只是兹事体大,而末将并非孤身一人,我麾下亲眷、旧部皆随我出生入死多年;若无把握,我不能轻易将她们的性命押于此局之中。”
她拜倒在地:“还请殿下容我……再斟酌一二。”
闻岑起身,亲自扶起楚无锋:“楚将军愿意来见我,愿意开口谈这些,我便知道,将军终究不是个执死理的人。”
楚无锋不言,只是紧紧握着拳,抿着唇。
问岑叹了一口气,问道:“我既然能扶持凤栖寨、玉衡社,便有更多计策,自然不是全无胜算。更何况,楚将军所顾虑的亲眷、旧部,是否多为女子?”
楚无锋一怔,脑中浮现出阿石、荔姓姐妹、族中亲眷等等的面孔,于是答道:“殿下明察秋毫,末将顾虑之人确实全部为女子。”
闻岑似笑非笑:
“那便是了。楚将军既知这天下风向,便该明白:今日退让保守,未必便是保全之道。连堂堂镇国将军,都要被夺兵权、赐昏于男太子;将军又怎能笃信,不入局便能保得她们一世安稳?
“你若愿为自己争,也该替她们争一争。”
楚无锋神色微动,她知道闻岑说得没错。她这些年为她们挡风遮雨,却也知道,若天倾地陷,一人之力能护得几时?
闻岑见她仍不愿回答,轻轻叩着桌案:“楚将军,我并不急于求你表态。你有顾虑,自是人之常情。无碍,不如十日之后,再在此处一叙。这十日内,我会设法暂缓那场赐婚;至于成败几何,将军也可趁此时机看得分明。”
楚无锋再次躬身一拜:“多谢殿下体恤。末将谨记。”
闻岑点了点头,却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形制古典,色泽温润,正面雕着流云纹,背面隐隐约约刻着一些看不清楚的小字。她将此物递交给楚无锋:“还有一事。这枚古玉佩,请将军拿去,顺着查一查。”
楚无锋愣了愣,伸手接过了那枚玉佩,触感冰凉,看起来很陌生,却让她心中莫名泛起一阵悸动;她有些不解:“末将并不记得见过此物,这是……?”
闻岑看着她,答道:“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楚无锋再次心头一震,捧着玉佩的双手甚至有些颤抖;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她低声问道:“殿下怎会有我母亲的遗物?家母……她也是前朝官员?还是……”
闻岑却轻轻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只将目光投向佛像:“去查吧。有些答案,不该由我说出。”
楚无锋只得压住思绪,将玉佩收入怀中,郑重地行了个礼:“多谢殿下。”
闻岑收回目光,转向楚无锋:“时候差不多了,将军快些离开罢。男皇帝近日心绪多变,不知何时又会来到涵光宫。你若在此处被撞见,我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说罢,她提高声音,唤了一声:“兰生。”
一位年长宫人应声而入,楚无锋定睛一看,正是昨夜来将军府送信的姑姑。
“送将军原路出去吧,不要惊动旁人。”
楚无锋起身告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抱拳又行了一礼,便随着兰生姑姑快步离去了。
她行至门边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位长公主早已回到了佛像前的蒲团上,端正地跪坐着,双手合十,低眉闭目,唇角念念有词,仿佛当真是个与世无争的清修避世之人。
那垂下的面孔在檀香缭绕中愈发模糊不清,一同被烟雾遮住的,还有那三十年未变的野心。
第26章 回京-6
兰生姑姑亲自带着长公主的手谕,领着楚无锋到了宫门。禁卫盘查时,楚无锋再次凭借绣坊宫人的身份以及那份手谕,顺利出了宫城。
待她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刚好趁着府中守卫换班用晚膳,她找了个有树木遮蔽的角落翻墙而入,偷偷摸摸回了府。
到正房外,无锋远远就看见窗上映着“自己”的剪影,那轮廓和她别无二致,竟无半点破绽。是阿石仍然穿着她的衣服端坐在案前,背挺得笔直,不见一丝懈怠。
楚无锋轻轻推开门进去,阿石立刻警觉地转过头来,见到是她,原本戒备、紧绷的神色马上化作了惊喜。
无锋露出一个温和又疲惫的笑:“阿石,是我。不必再担心了,我回来了。”
阿石起身,几步迎上前来,关好房门,压低声音问道:“长公主那边怎么说?”
楚无锋一边换下宫女的衣衫,一边说:“她说会设法帮我暂缓赐昏之事,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但……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赌一赌吧,希望就算未能完全破局,也能争取一些喘息之机。”
阿石松了一口气:“她没有为难你。”
楚无锋无奈地笑了一下:“是。以咱们现在的处境,暂时不再落入新的陷阱就是幸运中的幸运了。”
说着,她顺手将怀中的玉佩藏入书架后的暗格,又将换下来的宫女衣物包好,收入秘匣中。
阿石从怀中摸出那枚镇国将军铜印,交还给了楚无锋:“给你。在你离开那段时间,府中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有派出去探查城中风声的暗卫来通报过,我模仿你的声音让他们两个时辰后再来。现在算算时候也快了。”
楚无锋接过铜印,长叹一口气:“估计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一会儿先应付了那些消息,我们再细说长公主那边。”
二人默契地一起换着衣服。楚无锋刚刚穿戴好从阿石身上换下的常服,外头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暗卫的通报声。
楚无锋坐回至案前,作出刚刚审阅完案卷的样子,坐直身子,提声应道:“进来。”
几名暗卫鱼贯而入,呈一字排开,但却迟迟不开口。几个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楚无锋挑起眉毛:“但说无碍。”
领头的暗卫面露难色,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一抱拳,支支吾吾道:“将军,今天城中已有流言四起,说……您和太子殿下的婚事。我等试图查清由头,可……这样的议论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也没有办法追根溯源。”
楚无锋眼中多了几分烦恼,揉了揉眉心:“具体的说了什么?传到了哪里?”
另一个暗卫答道:“传得极广,茶馆酒肆、市集米行,连城东算命摊子都在讲,说将军您……福泽深厚……”
又有暗卫补充道:“众人明面上纷纷称颂这段婚事,说是天造地设的良缘;可暗地里,也有不少议论,说太子轻浮无才、放浪无制,实在是将军屈就了。”
领头的暗卫接着说:“我们一路查来,没人能明说消息从哪儿传出的,只说‘早听说了’、‘路边有人在说’。”
楚无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还有更多吗?”
一个暗卫小声补充道:“晚间,府里也有几个下人在议论了。”
楚无锋闻言不语,良久,长叹一声,又快速恢复了镇定的模样:“不错。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去领了赏,早些歇下吧。明日照旧探查,看还有没有新的风声。”
“是!谢将军!”
暗卫们应下,一起退出去了。
这边才刚刚送走暗卫,门外的守卫便又来通传,说有几位族中长辈求见。
楚无锋心知她们必定是因赐昏传言而来,无非是试探、道喜、或借势站队。此刻她实在不愿应付,便吩咐道:“我已睡了,有事明日再议。”
二人熄了灯,佯作已经歇下了的样子。她们并排躺在黑暗中,阿石听无锋讲完了涵光宫中的来龙去脉,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一句:“……长公主真的会帮我们想办法吗?”
楚无锋苦笑一声:“事到如今,也只能信她了……三日的时间太紧迫,况且,现在舆情这般,肯定是宫中有意为之……他们这样造势,想必早就布下了局,并非我们的力量可以解。”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掩的疲惫。
阿石神情凝重,点点头。
二人沉默片刻,楚无锋突然又开口问道:“阿石……你有没有好奇过你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人?”
阿石几乎未加思索,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没有。”
楚无锋轻轻“嗯”了一声,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我好多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可近来总是听人提起我母亲,我又忍不住去想……
“……罢了,还是先压一压这份心,等这三日捱过去,再顺着那枚玉佩的线索去查吧。”
阿石轻声说:“血脉传承,女儿传宗接代,自然会像母亲。”
楚无锋说:“是了。不过,话说起来,我见过和你容貌最相像的人,是凤栖寨那位姓舒的军师。”
阿石闻言一怔,思索了一下:“我记得她,确实觉得亲切。但我更想像你。”
屋中一时寂静,夜愈来愈深,窗外府中的灯火也灭了。
楚无锋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那枚玉佩,又回到榻上,仔细摩挲着它。她闭着眼,原想稍作思索,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次日清晨,东宫内。
太子闻昭起得不早,日头已高,才驱着自己肥胖的身躯,慢悠悠踱步至膳房。
在扳倒了自己的所有姐妹兄弟后,如今他是男皇帝的独子,地位稳固,日子好过得很。
御厨今日十分殷勤,早膳一如既往地丰盛:南方进贡的鲥鱼肥腴细嫩,莲蓉糕入口即化,金丝蜜豆甜腻可口……最后端上那盅新鲜的菌菇汤,闻起来更是香气扑鼻。
伺候的宫人低声说:“殿下,这汤是由白松露、羊肚菌、鸡枞菌、虫草花一并熬制而成,陛下赐下的。”
闻昭捧起汤盅,细细一尝,果然鲜美异常。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饮而尽,又随手将面前的盘碗推开,懒洋洋地吩咐道:“出去走走,吃饱了总得赏赏景,消遣消遣。”
正巧有位宫人来报:“殿下,皇宫中的含芳园,此时木芙蓉花开了,层层叠叠,甚是好看。”
“哼,也罢。”闻昭懒洋洋地起身,掸了掸袖子,“整日闷在这里发霉。”
他身后,一个面生的小宫人快步走来,收走了他方才用过的碗碟。
闻昭一面往外走,一面想起父皇昨日和自己说,要赐自己一门婚事,是什么镇国将军楚无锋。
他向来过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风/流惯了,对婚事并不上心,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但他并不是傻子,这样的安排后牵着的兵权与政治意味,他看得很比谁都清楚。
他的嘴里骂骂咧咧着:“哼……倒也新鲜,我什么花儿啊草儿啊没见过,怎么到头来让我取个在战场上抛头露面的母夜叉?真是折煞我也……也就她在军中民间还有点声望,不然谁稀罕?若敢管我、敢忤逆我,我非得给她立立规矩。”
他说着说着,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战场厮杀算什么,那个楚无锋毕竟是女人,我的力量想必远大于她。”
他语气一扬,拍了拍胸口,浑身肥肉颤三颤:“我可是堂堂男人……一个成年男人认真起来,徒手打虎都不在话下,如果那将军敢不贤惠顺从,哼哼!”
闻昭或许以为打虎、打仗靠的是那腿间二两肉,但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其实要靠武功、体魄和力气。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就不知呢?
也罢,也罢,毕竟闻昭可是当今大虞太子,他讲的话哪里有人敢反驳。
只是可怜那头尚未出场的老虎,若真听见自己被这样一个脚步虚浮、整日吃得脸圆脖子粗的人“徒手打死”,恐怕还没来得及扑咬,便要气得七窍生烟、吐血而亡了。
身后的随从宫人不敢作声,只得低头紧紧跟随。
声势浩大的一行人到了含芳园外,果然,此刻木芙蓉花已经开满了枝头,花团锦簇,宛如云霞。
奇怪的是,一般木芙蓉的香气并不浓烈,可今日的花香却馥郁醉人,远远就能闻到,缭绕在整个园子上空。
闻昭哪里懂这些,只觉得木芙蓉开得甚好,花香也甚好。
他迈着外八字,满脸享受地踱进园内。在花香扑鼻的那一瞬,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震,有一种莫名的燥热。
他一边扯开衣领,一边低声咕哝:“这鬼天气,怎地这般闷热……”
四周光影摇曳,花草重重。闻昭只觉得恍恍惚惚,飘飘然然,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他往这花海更深处走去。他的脚下飘了起来,彷佛自己走在雾里云端,神游天外……
“呼……呼……”
渐渐地,他面色泛红、眼神飘忽、气喘吁吁,一些异样的想法涌上心头,身下已然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