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强压躁动,转身呵斥着跟随的众宫人:“退下!你们都给我退下,我要独自赏花!”
随行的几名小宫人一听这话,哪里敢多问?这位男太子一向脾气暴戾,对身边人动辄打骂。所有宫人立刻一溜烟地告退了。
于是,偌大的含芳园中只剩闻昭一人。他搓了搓手,靠在一块假山石上,正想休息片刻,突然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闻昭抬眼望去,只见园中池塘边,水光潋滟之间,有一个女子身影。
(以下凝视描写皆从男太子视角出发,不代表作者本人视角)
那女子身处花丛中,衣袂飘飘,婀娜窈窕,恍若神仙;美人面似春风拂柳,夏花嫣然,秋叶红遍,冬雪莹白。
闻昭一时看直了眼,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几步。
那女子仿佛不曾察觉他的凝视,正专注地用团扇扑着蝴蝶,娇憨可爱。她一面轻巧地跳跃,一面咯咯笑着,眉眼含情。
“这是谁家的仙子……花中长出来的吗……”
闻昭瞪着大眼,盯着那姣好的面容,入了迷。
若他肚子里有些墨水,此时应当吟得出《洛神赋》;可惜他的脑子生在两腿之间,一见女子,便自然而然地流了下去。所以,此时他滚烫的心中只剩下那一个想法。
“美人!!!!!”终于,他按耐不住,从假山后扑了出去,“美人何苦独游,不如与我共度良辰!!!”
那女子闻声一惊,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轻轻抬起眼睛,却毫无惊惧之色,反倒含羞带笑,颇有几分引逗意味。
她声音软软的,往后退了两步:“这里不好……公子,请随我来。”
闻昭一听这话,更是发狂;他只觉得身体更热了几分,趔趄蹒跚着,试图追上那女子的脚步:“等等我……等等我……别走……”
那女子却不靠近,也不走远。她脚步轻盈,裙摆如蝶,始终与他保持着几尺的距离。
“公子,你得捉到我……此后,便随你。”
闻昭只是看到,她一面笑着,一面勾着,眼波流转。可无论闻昭如何追赶、挥臂、前扑、跌倒、再爬起,却始终差一点碰不到她的衣角。
闻昭追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他挪动着肥胖的身体,像个笨拙的皮球,在花间折腾得东倒西歪;他的心越来越痒,脑中残存的理智也荡然无存。
“美人……你别跑啊……你再跑,我可要生气了……”
东风起了,那阵浓郁的奇异花香皆被吹散,只余园中追逐的二人。
不知不觉间,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树影后,宫人却皆不敢通报。
那女子好像察觉了那道身影,声音早已染了一些哭腔,脚步也向着那抹明黄靠近。
不过闻昭才不在乎,他向来惯于强取豪夺,对女子的哭喊素来不当回事,只当是风月之事的前奏。
这场旖旎的闹剧一直持续到一声怒气冲天的“放肆”。
闻昭还沉浸在刚才的色迷心窍中,嘴角还挂着口水,尚未回过神来。
那女子却先他一步,哭得梨花带雨,跪倒在男皇帝面前,哀哀泣诉:“皇上!皇上为我做主啊!妾在含芳园赏花,哪知太子殿下突然闯入,不知怎么的,他追着臣妾不放……”
她哭得声泪俱下,任谁听了都辨不出这番控诉的真假。
闻昭这才认出自己的父皇。他身体一抖,整个人呆在原地,不敢回头。
几秒后,他的脑子渐渐清明了一些,冷汗从额头流下……他僵硬地转过身,嘴唇颤动:“父……父皇……”
映入眼帘的是男皇帝的怒容。这时,闻昭的理智返回了躯壳;他脖子上顶着的东西终于暂时接替了那二两肉,成为身体的主宰。他扭头看向那女子,这才认出她正是最受宠的李贵妃。
是了,正是宫女出身,近日被父皇日日临幸、宠冠后宫那位。
闻昭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直冒金星。
男皇帝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涨红。他指着闻昭:“你……你你你你!!!混账,混账东西!朕还没有死呢,你竟敢觊觎后宫妃嫔!”
闻昭叩头如捣蒜:“父皇……父皇明鉴,不是我!是她勾/引我啊!儿臣不知道她是贵妃娘娘,儿臣绝无不臣之心啊,父皇明鉴啊父皇!”
男皇帝根本压不住怒火,继续骂道:“无/耻!你把朕当什么了!你还配得上太子之位?”
闻昭吓得几乎瘫在地上,只一味硬撑着叩头,口不择言地求饶:“儿臣不敢啊!冤枉啊父皇!都是她勾/引我啊!她主动的啊!她强迫我!”
李贵妃也一边哭,一边喊:“皇上!妾洁身自好,岂敢对太子不敬?太子殿下如此壮硕,妾怎能强迫于他?”
男皇帝气得浑身发抖,眼都红了,猛地转向李贵妃:“贱/人!来人,立刻赐死,赐死!”
说罢,他便不管哭着被拖走的李贵妃、还有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上的闻昭,气冲冲转身离去了。
闻昭早已吓破了胆,脸色苍白如纸,鼻涕眼泪统统落下,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从未如此害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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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御书房内玉器碎裂之声不断,满宫人都听见了男皇帝的怒骂声。
他召了太子入内,原本只说是例行问话,但不多时,就变成了高声叫骂:
“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连朕的后宫也敢觊觎,你是不是盼着朕断气?”
“砰”地一声,书案上的砚台被他拎起、砸向地面,满地碎片飞溅。闻昭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男皇帝指着他的鼻子,终于强忍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低声说:
“你以为朕看不出你的心思?拉拢权臣,笼络禁军,你急什么?连朕咽气都等不及了?”
“朕知道你年轻气盛,已经许了你,不日就把那镇国将军赐给你做太子妃,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以为你这样胡作非为,是朕不敢动你?朕还没有老糊涂!”
闻昭惊恐万分,只是不住地磕头:“儿臣万万不敢!儿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男皇帝没再理会他,只命人将太子送回东宫“闭门思过,不得离开半步”,并且勒令皇城上下封口,任何关于此事的流言,一经发现,即刻杖毙。
可惜,宫廷之中,最难堵住的就是人嘴。
涵光宫中,一只只黑羽信鸽从偏殿后隐藏的鸽子笼中悄然飞出,扑棱着翅膀隐入夜幕,直奔向京城中各个角落。
鸽子们穿过重重楼宇,一只落在城东酒楼,一只停在城西药铺后院,还有一只径直飞向城南的书馆……每一处信鸽落脚之地,皆是长公主在京中安插的据点,密集、隐蔽,像一张巨网悄然铺开。
不到一个时辰,流言便在坊间悄然传播开来。茶馆、酒楼,继而到市集、街坊……
最后,甚至连街头随母亲一起乘凉赏月的娃娃都跟着说:“太子殿下怎么这样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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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侧门,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形佝偻,手中拖着个不断渗出鲜红色液体的麻袋,缓缓走来。
她在宫门处站定,低垂着脸,掏出一块从事杂役宫人的腰牌,双手递给守门侍卫:“大人,小的奉命,将今天刚刚赐死了的李贵妃遗体送往乱葬岗。”
侍卫只觉得秽气,皱起眉头,连忙捂着鼻子后退了半步:“秽气玩意儿……快滚快滚,别在这里碍眼。”
那宫人低头称是,拖着麻袋,上了早已备好在宫门口的驴车。她将装着“李贵妃尸身”的麻袋随手往车后一丢,“咣”地一声,拉车的驴受了惊吓,打了个响鼻。她拉过缰绳,将驴安抚好,驴车缓缓行了起来。
一路吱呀吱呀,终于到了宫外荒郊的乱葬岗,一片阴森死寂。那人将装着“李贵妃尸身”的麻袋扔下驴车,麻袋口一歪,哪里有什么尸首?不过是几团裹着布、浸了猪血的牛皮而已!
那“宫人”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缓缓摘下斗篷的兜帽,赫然是一张未经粧饰的年轻面孔,正是李贵妃!
不,她不再是那个在宫中如履薄冰、全无自由可言的“李贵妃”。
她深吸一口荒野冷冽的空气,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少年快意;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个装满牛皮的麻袋。
“演场戏,挨一脚,换个自由身,值了。”
她转身回到驴车上,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张地图、新的照身帖和路引,然后笑着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以后再也不用困在这吃人的牢笼里,伺候那槽老头子了,哈!”
“没人再能强逼于我,没人再能让我陪笑了,那老东西要杀我?他配吗?”
“长公主给的这买卖真值啊,哈哈哈哈哈!”
“谁愿意一辈子只能看四方的天,谁愿意一辈子只能低声下气做附庸?我才不是什么李贵妃,我以后,叫李明姝!”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明姝一把揪下头上的束发带,长发在空中散乱飘扬。她细细察看着那张地图:
“凤栖寨?嗯……在这里啊。看来得走个把月。”
“没关系,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嘛。”
“驾!走啦,小驴,去过咱们的日子!”
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辆小驴车缓缓驶向远方,穿过浓雾山林,奔向广袤天地。
长夜将尽,黎明就要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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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涵光宫中,檀香袅袅,一灯如豆。长公主的几案上摆放着一封封密信,皆用特制的药水写就,火一烤才能显出。信中内容繁杂,有山寨与驿道图谱,有各地盐铁调度,有在朝官员的情报信息……
闻岑端坐在案前,执笔批阅着,偶尔皱眉,偶尔微笑。
帘帐一动,兰生姑姑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殿下,事情办得妥当干净。李明姝已经顺利出宫,向凤栖寨去了;假尸焚于乱葬岗,无人追查。太子在御书房被痛骂,现下被禁足于东宫,消息也传出去了。”
闻岑听完,缓缓抬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做得很好。”
兰生姑姑微微一躬身,又轻声提醒道:“殿下,您连夜批阅密信,要不要……小心些?毕竟不知皇帝什么时候会来看您。”
闻岑却放下手中笔,平静地摇了摇头,笑容带上了一分冷意:
“他?不必担心。
“这么多年来,他只有向女人动了刀时,才会‘记得’我这个差点坐上龙椅的长公主。他会来看我,只是来向我炫耀,想看我被他压制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想提醒我现在只是他的手下败将、笼中之鸟。
“可惜啊,今天是他的宝贝儿男出了事。他只怕气得吐血,怎会想起来涵光宫找我?”
兰生姑姑听罢,低下头:“殿下圣明,洞察人心。”
闻岑又展开一封密信,在烛火上细细来回烤制着,等待字迹显形:“明日一早,楚无锋那边估计就会听到消息了。最近,皇帝应该想不起来动她。兰生,你明晚再去一趟,探探她的口风,让她去安心地查她母亲吧。”
兰生姑姑点头称是,悄然退了下去。
闻岑读完了所有密信,闭眼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角竟泛着泪光。她喃喃自语着:“母后……女儿定会将这一切都实现。天要亮了。”
涵光宫中又归于寂静,屡屡檀香升腾而起,缠缠绕绕、直通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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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内,楚无锋并不知道这许多的变故。只因她一整天都未出府,而太子失德、被禁足东宫的消息又是夜间才传出。
早在清晨时分,她便已让亲兵传了令,以不得揣测圣意为名,不许任何亲眷、仆妇议论赐昏之事。她搬出了家规,以体罚为惩戒,吓得大家都不敢再乱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