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锋默然半晌,扭身下山;阿石立刻跟上。众人面面相觑,只好跟在她们身后。
一路寂静。
回到营帐后,无锋小声对阿石说:“我们停留了那么久,凤栖寨的岗哨,应该能看到。”
阿石点点头:“嗯。”
无锋又说:“她们可能是故意出来的。”
阿石想了片刻,说:“引你看。”
无锋没有否认。一句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来。
夜风起时,军营之中尚有几处灯火未灭。
巡夜兵士刚换了一轮岗,营地静得只能听到马厩那边传来的响鼻声。
中军帐中,楚无锋还未睡下,而是查阅着地势图。
她的目光几度流连在那条小溪上,那是整个凤栖寨的水源,是个不错的下手之处。
可想到那些女子的身影……
楚无锋苦笑着摇摇头,或许这就是今天凤栖寨让那队女子被她看到的意义。
真是好手段。应遥好像料定了,她会心软。
突然,一声马嘶如利箭般破空而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惊呼、奔跑、兵刃碰撞的声音,从南侧传来。
“报——有敌袭!”
“北线马棚被入侵了!”
“敌人是凤栖寨的骑兵!”
楚无锋瞬间跳起身,披上战袍、掀开帐帘,杂乱的火把光带着烟尘扑面而来。
阿石也已经整装待发,跟在她身边。
军营中乱成一团。北线方向火光冲天,却无激战之声,像是匪兵一闪而入,又迅速退走。
副将率人奔到主帐前,满脸怒火:“将军!凤栖寨的贼人突然来袭,攻入马棚,虽不见伤亡,但此举分明是在挑衅我军!请将军即刻发兵反击!”
楚无锋立在营前,望向远处山贼寨的方向:“她们只破了一处马棚,没入营,没杀人?”
副将咬牙道:“是!这分明是羞辱我军!将军若不下令,只恐众心浮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中,士兵已列阵待命,眼神里是欲出战的躁意,也有对将令迟缓的疑惑。
楚无锋缓缓扫视四周,一字一顿:“全军原地待命。”
副将惊道:“将军!!!”
“今晚全线戒严,三重哨卡,勤加换岗。粮仓改移,调马于西岗。未得我令,不得出兵半步。”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副将面色涨红,终究低下了头:“……是。”
士兵们各自归位,刀剑未出。那一腔火气,就这样被死死压了下去。
营帐中。
阿石站在一侧,缓缓解甲。
楚无锋坐在案边,手扶额角,眉头紧蹙,默然无言。
阿石轻声道:“她在试你。”
楚无锋低低“嗯”了一声:“太拙劣了,她只是想逼我拔刀。”
“那你为什么不拔?”
无锋放下手,闭上了眼:“要么是调虎离山,要么是想试试我的刀利不利。”
阿石起身,坐在她身边:“怎么说?”
“我若是出兵,她必有圈套,这是她们的地盘,我们还不熟悉,中了计必然损失惨重;我若是不出兵,士气就像今天你看到那样……涣散、动摇、猜忌。她没想赢,她是想让我自己输。”
帐中再度沉默。
半晌,楚无锋接着说:“但……她其实可以杀两个人的。如果想搅乱我的军心,杀人是更有效的招数。杀小卒、杀马夫,甚至杀几匹马,都比破一个马棚来得狠、又简单。可她没有。”
阿石点点头:“杀人,很容易。”
“但她没杀人。或许……她是在逼我思考:我到底要做个堂正的将军,还是做个唯命是从的屠夫。她们只有一处水源,应遥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我已经在打那里的注意了。”
阿石又点点头,走过去抱起一床被子,铺在床边,像以往所有营帐中的夜晚那样。
“将军,睡吧。”
她语气平淡,仿佛这不是权衡兵马与生死的夜,而只是寻常的一天过去了,该歇息了。
楚无锋看着她,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卸下札甲,走向床榻。
第3章 凤栖寨-3
破晓时分,营帐外传来几声不知名鸟雀的鸣叫。
楚无锋披着大氅坐在案前,笔尖点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字迹。
案上铺着的是来自朝廷的呈文案卷,一式三份,需要她今夜前发回京城,陈述战况,说明下一步战略安排。
她早就让阿石备好了纸笔墨砚,案前也早已摊开舆图与军报,一应俱全。可到真要写的时候,她却不知如何下笔。
烛火摇曳,军帐内静得出奇。阿石去清点物资了,当下营帐里只有她一人。
她握着笔,思索良久,终于写下:“凤栖寨山势险要,实为易守难攻之地。”
刚写了这一句,楚无锋却又顿住。
她放下笔,端起茶盏。杯中茶水已凉,入喉苦涩。
她起身在营帐中漫漫走了几圈,又回到案前,坐下。烛火轻晃,她终究重新提笔,笔下字迹却不再如从前那样坚定有力,而是多了几分迟疑。
“寨中匪徒虽目无法纪,然观其行事尚存分寸,并未滥杀。昨夜仅扰营不伤人,未可轻言全歼。”
“山寨之中,多见老弱妇孺,实难断言其皆为贼寇。”
“臣以为,可尝试劝降招安,尽量削其羽翼、分其派系,再伺机平定,如此可免生灵涂炭。”
她写完,略一思索,又在末尾补了一句:“尚请陛下准臣暂缓大军攻寨。”
然而,就在她吹干墨迹、准备将呈文封好时,营帐外却传来通报声:“启禀将军,督军大人求见。”
楚无锋眉头一皱,心里不免沉重起来。
来人是皇帝钦点之人,督军冯启正,领有圣旨,可以旁观并调阅战事,实则是陛下派来监督她的人。
她起身,略理仪表,吩咐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冯启正步入军帐。
他身着锦袍,未穿盔甲,显得与营中的肃杀气息格格不入。此人年约四十,身体肥胖,面容白净,语气温和、却处处带着试探与盘问的意味。
楚无锋一作揖:“督军大人好。”
“将军好,快快坐下。看将军案上的文书,是在写呈文军报?”
楚无锋微微颔首:“是。”
冯启正含笑道:“哦?那可否让我一观?”
他虽是询问,但脚步已经移向楚无锋的书案。
楚无锋眸光一闪,主动将那卷呈文拿起、递过去。
冯启正接过文书,道了谢,仔细读着,唇角始终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将军似乎主张招安?”
楚无锋平静道:“或者缓攻。凤栖寨地势险要,强攻不是良策。且我这几日观察,寨中并非尽是悍匪,昨夜之事虽扰军心,但敌未伤人,可见仍留余地。”
冯启正合上呈文,眯眼笑道:“可也有一说,敌不杀人,是轻我军之兵力,欲激我军先怒而失策。”
楚无锋面不改色:“正因如此,更须稳中求胜。”
冯启正微微点头,又问:“那将军是否已有策略?”
“地势尚未摸清,昨夜敌袭虽未致伤亡,然而我军马棚受损,若再仓促应战,恐有不测。”
“那依将军所见,招安、何时可招,缓攻、何时可攻?”
“待我军稳固全线防守,清查周边路径伏兵和地形,再做评估。”
冯启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道:“将军谨慎,是军中美德。但此役拖延日久,陛下恐有不悦。”
“明白,多谢督军提醒。”
冯启正轻叹:“那位女匪头子,应遥,是个厉害角色。她手下虽杂,听闻却极得众心。若再拖,怕是要生变。”
“……是。”
冯启正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将呈文放回案上,留下一句:“既如此,将军便自定方略。我就不再打扰了。”
他离去后,营帐中又只剩楚无锋一人。
她默默坐下,望着那封呈文许久,终是拿起信封,将其用蜡封好。
然后,她缓缓起身,将信封递给门外的亲卫:“今夜之前,交与飞骑,令她们三日内送抵御前。”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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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军营渐归于沉寂。外头只余风声和零星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