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色阴沉,雨虽小了些,但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府门前立着十余人,为首的官兵叩响了门:“奉命调查刑案,还请将军府配合查验。”
府门纹丝不动。一刻钟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阿石缓缓走出:“不知大人带人来查的是何事?”
那官兵上前一步,直视阿石的脸,语气带着威压:“今晨兵部尚书遇刺,有目击者称,看到两名可疑女子往将军府的方向来。为慎重起见,还请贵府配合排查。”
阿石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她生得高壮,此时恰好能俯视那名官兵:“可疑女子?只怕是各位多虑了。府中女官每日出门采买,是常事,这也能成为搜检之由?”
那官兵脸色沉了下去,仍然佯作客气:“朝廷有令,我们不过奉命行事。只是查验可疑人物,不会惊扰将军……”
“将军府没有你们所谓的可疑人物。”阿石打断了他,“整座府邸皆为军机重地。先不说你们手中是否有搜查令,即便是有令在手,也须等将军点了头,方能入内。尔等擅闯将军府,谁给的胆子?”
那官兵有些怒了,作势要强入府门:“我们奉命查案,有线索!”
阿石毫不退缩,仍旧挡在他面前:“今日雨大,将军自晨起,便未出府内一步,内院四名亲卫当值,巡哨记录一应俱全。你们若说有人入府,就先说清楚何时、哪个门、那人长相如何,我们方能配合查验是否是采买的女官。别拿着捕风捉影的话来将军府耀武扬威。”
官兵们登时语塞,队形稍稍乱了一些。
那为首的官兵压低声音:“我们并非故意作对,但若你们不配合,事情闹大了,就不好看了。”
阿石仍旧面无表情,抬手一挥:“若闹大了,便去请旨。慢走,不送。”
气氛一时凝滞。门口的官兵不舍得就此离开,也说不过阿石,只好犹豫着是否退走。为首的官兵脸色铁青,目露凶光,满脸横肉都纵了起来。
突然,有一个后排官兵喊道:“她只是个小妮子,怕她做甚?入府就是了!”
话音落下,像是捅破了什么窗户纸,真有几个官兵蠢蠢欲动,已然一拥而上,意图强行进入将军府。
阿石眼神冷了下来,右手将藏在门后的双钩枪提起,猛地一横扫,枪身带起一阵劲风,逼退了一众官兵:“谁敢!”
她又调转枪头,向前一刺,直指那为首的官兵鼻尖:“这里是镇国将军府!不是随便谁都能来撒野的!”
官兵们一时被震住,无人再敢上前。
为首的官兵脸色涨红,咬牙切齿地怒视了一会儿,终于无法忍耐,拔出腰间佩刀:“你……你这丫头片子,不过是将军身边的一条狗,敢伤朝廷命官!!!!”
“铛!”
一声金属的脆响,阿石的双钩枪死死抵住了那人的刀口,分毫不退。
那官兵被一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额头青筋暴起。只这一交锋,他便清楚自己不是阿石的对手;但又碍于面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当场。
静默。
就在此时,府内传来一声通报:“将军到!”
众人下意识看向门中。
只见楚无锋着一身墨色朝服,缓步而出。
“好大的阵仗。”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镇住在场的所有人。
无锋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拔刀的官兵身上:“你,何名何职?”
那人瞬间脸色发白,磕磕巴巴地报出了自己的职位、姓名,却不敢抬头直视楚无锋。
楚无锋并不回应,又问道:“这是镇国将军府门口,你拔刀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站在哪儿?”
那人终于立不住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楚无锋的声音依旧冷静:“你们奉谁之命?可有旨意?可有京兆府的搜查状?带刀兵上门强闯将军府,此事若无文书在身,便是擅闯重地、叛逆谋乱。”
官兵们齐刷刷跪了一片:“将军息怒!我们并无不敬之意,只是接到线索、循迹调查……”
楚无锋轻嗤一声,截住他们的话头:“只是坊间一点毫无根据的流言,便敢来本将府门动刀?”
众官兵不敢应声。
方才还疾言厉色、拔刀相向的官兵头子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早已没了那股劲儿,此时正咬牙陪着笑脸:“是……属下知错了。惊扰将军,实属冒犯。”
楚无锋并没有再给他眼神,只是扭头看向阿石,声音柔和下来,对她道:“送客。”
阿石将长枪杵在地上,扫视一圈:“慢走,不送。”
众官兵狼狈地离开将军府门口,不敢再多作停留。
府门缓缓闭合,将京中风雨隔绝在外。
楚无锋同阿石回了内院,进入房中。她脱下那件被雨浇得湿透的墨色朝服,挂在一边;而她内层的里衣还未来得及更换,仍有暗红的血迹,记录着早些时候那场恶战。
无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转身对阿石笑道:“哈……这群人来得真快,好在有这件朝服能遮一下。辛苦你了,方才在门口帮我撑了那么久。”
阿石垂下眼睛:“倒谈不上辛苦。只是那群人自己不占理,便拔刀动手;你来了,他们又马上收势。想凭威势作恶,自己却畏惧威势。”
楚无锋拍拍她的肩膀:“世人大多是这样的……如何,在军营练出来的功夫在这个时候还是有些用吧?等到了属于我们的朝代,或许便不用如此了……”
阿石叹口气,没有再答。
楚无锋此时已经换好了干净的里衣:“走吧,去看看应寨主。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请了令之后,必然还会再来要求查探将军府。希望那时候,应寨主已经醒了,我们才好应对。”
阿石点点头:“你先去,我去看看给她煎的药。”
晚上,应遥便终于从昏沉的梦中苏醒过来。楚无锋看她尚且虚弱,神智也不太清明,便没有告诉她日间的风波,只教她安心在此处休养,而旁事则交由舒令雨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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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应遥的精神好了不少。
按医师的诊断来说,她尚还不能起身;但她毕竟是应遥,哪里躺得住?这会儿正撑着红缨枪,偷偷往屋外挪呢。
舒令雨同楚无锋坐在桌前,一起处理着长公主的回信,正商量到一处要紧之处,却瞥见本该躺在床上的应遥撑着枪,颤颤巍巍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你怎么走起来了?”令雨几乎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她。
应遥嘿嘿一笑:“哎呀,不疼,不疼的。”
楚无锋皱着眉,斥责了一句:“你再胡来,当心以后再也没办法走路。”
应遥撇撇嘴,将红缨枪一丢,改而勾住令雨的手臂:“我怎么说也是凤栖寨寨主,想看你们在处理的事务啊。”
令雨将她扶稳了,耐心劝她:“你素来懒得管这些大事小情,平日都是我来处理;如今你伤了,怎么反倒要来凑热闹了?安心养着便是,有我在,事情就不会出岔子。”
楚无锋在一旁看着二人,面无表情地盯了半晌,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开口。
应遥注意到她的目光,马上笑眯眯地应道:“将军也在呢,怎能不尽主人之谊,这么失礼数呢?不如给我搬个座来,让我也坐在这里看看?”
楚无锋终于忍无可忍:“本将命你现在立刻回床,否则叫府医把你用布绑在榻上。”
应遥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将军好大的威风啊,我来贵府做客,怎么这点自由都没有了?”
楚无锋佯作动怒:“这是镇国将军府,不是凤栖寨。”
应遥一边嘟囔着“将军府了不起啊?”,一边对舒令雨开玩笑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她终于不再坚持,回了房躺下了。
第44章 夺兵-6
禁卫统领早已亲自查验了腰牌的真假,证实了当日清晨确实是李四当值;而景荷宫中李四的尸身,也已经被闻岑的人暗中处理干净了。
根据唯一幸存的目击者、王伍的侍从的说法,凶手穿着禁卫衣袍、黑纱覆面,高大威猛、武功高强;仵作去探查了在场的尸身,证实了他的说法:凶手是个高个子,力大。
如此一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已经“失踪”的禁卫李四,即使动机尚不明确。
当然,闻岑安排李四来做这个替死者,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李四无母无父,家世、履历、社交都清明得很,没有一丝可疑之处,也没有可以被牵连的人。
京城中风声鹤唳,百姓人人自危,各种传言层出不穷。
所幸,先前“有可疑女子前往将军府”的情报被当作了流言,不再被提起。因为查案的男人们根本不相信、也根本不愿意相信:能有如此谋划、造成如此伤害的,竟然是女人。
官兵们拿到了搜查的调令,其内容直指李四的身形、面容。他们如大仇得报一般,再次来到将军府,凭借调令冲进去、四处寻觅着这样的男人,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几日来,楚无锋也不敢前往别院。
应遥和舒令雨也只能躲避在内院的密室中,只有无锋、阿石与府医知道她们在此处,连楚无锋的亲兵都未曾见过她们的身形。只有夜深人静时,应遥才会在舒令雨的搀扶下起身,练习走路与简单的刀势,恢复伤后的体力。
而御书房中,暴跳如雷的男皇帝又一次对着禁卫统领拍案大怒。
“朕的身边人都会出事!你们禁卫营是吃干饭的吗?!”
“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叫朕如何放心于你们!”
禁卫统领低头听训,一动不动,口中连连称“是”。
男皇帝终于平复下来时,却在禁卫统领眼中的顺从之下,读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男皇帝怔愣了一瞬,他随即意识到,那是戏谑、恐惧与怀疑。
他心中一沉,突然明白了:
朝中所有人、包括自己身边的人,恐怕都已经默认了一种“真相”:此事的凶手根本不是什么逃脱的禁卫李四,而是他本人。
是他忌惮王伍的军威与百姓声望,才动了杀心、借禁卫之手、行刺兵部尚书。
那所谓“通缉李四”,在众人看来,只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掩耳盗铃。
就算找到了李四、李四认了罪,又能怎样?一个小小的禁卫,谁又会相信其有动机加害兵部尚书,且能在刺杀后全歼追兵、全身而退?众人无非会认为他是屈打成招。
更可怕的是,男皇帝还从禁卫统领的眼中,看见了恐惧。
不是惧怕失职、惧怕刑责的那种恐惧,而是源自本能的、对主君的提防:李四可以被当成一个替罪羊,用完即弃,背着莫须有的罪名,下落不明;那其余的禁卫呢?他们也一样佩着刀、一样沐浴在这皇恩浩荡下,今日是李四,明日是否就会轮到他们?
信任崩塌,只在须臾之间。
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找到禁卫李四这样做的幕后主使……可是现在连李四的身影都不见,又去何处找他背后的人?
男皇帝只觉得胸口处闷得很,他烦躁地摆摆手,禁卫统领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他独坐在御书房中,皱眉苦想着。
终于,一个十多年来都不曾出现过的念头浮上心间,他甚至不敢相信:莫非是……
涵光宫。
男皇帝带着一个狐假虎威的侍从,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宫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男皇帝喘着气,压抑着声音问道:“柔嘉呢?”
为首的兰生姑姑微微直起身子,恭谨地答道:“回禀陛下,柔嘉长公主此刻正在水云轩礼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