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皇帝一挥手,厉声道:“都原地不许动,不许通传!”
众宫人噤若寒蝉。
男皇帝快步向水云轩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调转头、走向涵光宫中的书案。
一步。
满地跪着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出。
两步。
兰生姑姑的双眼死死盯着男皇帝的脚步。
三步。
檀香袅袅,日光映入,细碎的灰尘飞舞。
男皇帝到了案前,一把抓起案上的纸张,开始细细翻看着……
全是经文。《金刚经》《心经》……还有些空白的练字纸张。
他不死心地一页页翻着,书架、案底、墨盒都翻过了。
什么都没有。
男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猛地一甩,将那沓纸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片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喘息着转过身来,思索着。
不对,不对。她若真有所图,不可能留证据在这儿。一定在……水云轩。
他重新打起精神,怒气汹汹地拂袖而出,走向后院中的水云轩。
他刚一跨出门槛,便有一只京城不常见的雀鸟“啾啾”地一声,发出一段短促却响亮的鸣叫,随即扑簌着翅膀飞过宫墙、远去了。
男皇帝此时顾不上这些鸟雀,脚步不停,直向水云轩。
到了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悄悄推开水云轩的木门。
香火袅袅,佛灯明亮。
只见长公主背对着门,虔诚地跪在佛前,合着掌,嘴里念念有词:“……愿皇兄龙体康健,大虞江山社稷永固……”
男皇帝一愣,怔怔地站在门口。
长公主像是此时才发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惊讶地爬起身、匆匆忙忙地行礼:“皇兄!您怎么来了?宫人们又在躲懒,竟未曾通传吗?”
男皇帝望着她,讲不出话,片刻后长叹一声,语气也放软了些:“免礼吧……朕只是许久未见你,想来看看。”
长公主垂下眼睛,恭顺地答道:“皇兄政务繁忙,不必费心。臣妹一切安好。”
男皇帝微微眯眼,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眉目如此平和、神色如此平静,好似已经在千百遍礼佛中洗尽了欲念,此刻断然是一片真心无暇,只愿为他的国家祈福。
那一瞬,他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自嘲:是他太过多疑了吗?三十年来,他安排的眼线从来没查出来过任何问题。柔嘉一直都如此安分守己,从不争权,不像她那妄想翻天的母亲;最多只是每个月在金工司的开销大些,不过这也无碍。
这样的柔嘉,怎么会有问题呢?
男皇帝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朕去看点折子,就不打扰你清修了。”
“皇兄慢走。”她身后微微屈膝,声音温柔,听不出一丝破绽。
水云轩重新归于寂静。阳光透过窗,长公主闻岑的影子缓缓移动,向北、向东,渐渐拉长、模糊,最终被灯火与暮色吞没。
整整一天,她都在佛前未起身。
直到入了夜,兰生姑姑端着一盏茶,缓缓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殿下,男皇帝安排的眼线走得差不多了。请您回宫吧。”
闻岑这才将视线自佛像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好。明日再安排人,加送一批特制墨水往各据点,务必叮嘱:信件需火烤后字迹方可显现,不得出错。”
兰生姑姑应声:“是,属下会再三嘱咐。那只从北地的雪狼寨送来的云山雀,方才已经回来了,属下会加强训练,确保她如今日一般,一见男皇帝、便报警鸣叫。午后有飞鸽传书,说……凤栖寨的应寨主仍在楚将军府中养伤,伤势极重。”
闻岑闻言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缓缓道:“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借着那场雨杀了王伍与一个侍从,没料到她们正巧撞上巡逻的队伍……下次,我得查探得更细些,不能再让她们受这样的伤。”
她搭着兰生姑姑的手站起身,回到自己宫中,褪下礼佛时穿的僧袍、换上常服,从书架上取出一盘棋。
棋盘、棋子毫无异常,只是她一边翻看着,一边口中念叨着:“兵部、户部;太子受创,禁卫队疑心……”
兰生姑姑静静候在旁边,仔细听着。
闻岑拨弄完棋子,突然抬起头,问道:“兰生,你可知我最倾注心血之处,是哪一块?”
兰生姑姑思考片刻:“定是各地的军寨据点,人马粮草等开销巨大,调配繁琐复杂,来日夺权时又有用场。”
闻岑微微一勾嘴角:“你说得没错,军寨固然是我心中的重中之重。可实际上,我最看重的还是玉衡社的讲堂们。”
兰生姑姑怔了怔,迟疑着问道:“莫非是因为……前社长……?”
闻岑轻轻一笑:“你很了解我,兰生,一部分确实是这个原因。但是,更多是因为在夺权之时,她们与兵刃一样重要。”
兰生姑姑眼中多了一丝疑惑:“属下不解,请殿下指点。”
闻岑垂下眼睛:“兰生,我问你,倘若我高高坐在朝堂上,而我朝女子仍旧以贞节自缚、以贤惠为笼,囿于现行的昏姻制度,没有求学、入仕的愿望,弃婴塔中仍然全是女儿,那我所求的这‘新朝’,与旧日又有何分别?”
兰生姑姑沉默了。
闻岑抬头望着棋盘,接着说道:“刀剑能开路,却不能铸常理。所以我才要玉衡社的学堂在各地开设,要她们讲下去。江山若改,我们不只要新的权柄,更要新的天命。”
她顿了顿,字字坚定、清晰:“我要让女儿们知道,她们生来不应该是为了做妻子,也并不是为了成为生育的载体,而是为自己、为天下而生。”
兰生姑姑久久无言。
闻岑望着她,又笑了笑:“兰生,你放心,这样的新朝很快就会到来了。待京城中的风雨过去后,给楚将军传令吧,我们该借兵部尚书之事、楚将军之名,在军中做文章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算错了时差,晚更了一天…[裂开]
第45章 夺兵-7
清晨,微微天光照亮了京城。
趁着民众尚未彻底苏醒,一匹快马正沿着山道疾驰,朝着边关方向去了。
自打购置了那处别院,楚无锋就不曾有过片刻松懈,暗中布置从未停歇。现下,她的别院早已经满满当当了。
春筱日夜操持,已然招募、训练出一批各有所长的姐妹:有骑术出众的骑手、有刀剑功夫强的武者、还有善针灸或草药的医师……
无锋回京后,不过月余,将军府中原有的男府医就已经被告老还乡了。随后,元敏推荐的一位前辈立即接任了府医的职务。
那位前辈名叫纭贤,深谙军中伤病处理,是跟随开阳营的地下网络暗中活动了多年的老手。在她的精心调养下,应遥康复得飞快,现在已经能行走如常了。
别院中那几位擅长行医的年轻姑娘也被无锋召回府中,由纭贤前辈带在身边、亲自教学指导。将军府的医术体系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焕然一新。
紧接着,无锋开始处理府中的防务体系。
考虑到可能有缄司的眼线在,楚无锋并未直接清退原来的男亲兵们。为了掩人耳目,她将他们调往了亲眷们的院落,而薪酬、待遇一如往昔,反而减少了操劳。那些男亲兵自然是随遇而安,毫无怨言。
而别院中训练成型的第一批亲兵姐妹们,则被以“内务女官”的名义,陆陆续续接入府中。表面上,她们仅仅负责将军起居衣食等杂务;实际上,她们皆带有匕首、长刀,接管了内院的护卫任务。
无锋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她又能与稳妥可靠的、全部由女性组成的亲兵队伍共事了。
那匹快马,正是无锋身边最出众的骑手,正带着她的亲笔密信,直奔她的旧部而去。
楚无锋当年在边地领兵时,爱兵如子,亲身冲锋,与兵士们同吃同住;且向来赏罚分明,从不剥削军中一丝一毫。兵士们皆敬她、服她。
当年,男皇帝命她回京“剿匪”时,军中便已有怨言暗中涌动,甚至有部将愿意随她回京。只可惜,她那时尚未看清局势,没多想便单骑回京、领铁甲军前去凤栖寨了。
再次奉诏回京时,她暗中联络了远在边关的旧部们。彼时,她只试探地传去一封信,便得到了“众人心系将军……若将军有令,誓死相随”的答复。
后来,赐昏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从被动应对中逐渐看清了这个世道,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战线;自那时起,她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将旧部化为己用?
如今,素有贤名的兵部尚书被她们设计刺杀,“凶手”还是男皇帝身边的亲卫。
昨日,闻岑召她入宫,果然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此番造势,是为夺兵。闻岑答应她,自会掌控舆论、推波助澜……
那么,是时候了:楚无锋现在有九成九的把握,旧部们心中的天平,此时会偏向于她。
尽管如此,她还是以左手写就了这封信,且没有署名。全军上下,唯有阿石和寥寥数位亲信旧部,才认得她左手的字迹。
她必须谨慎,哪怕只是一封信,也不能给敌人留下一丝把柄。
【“忆往昔,与诸位共戎马疆场、浴血而战,平生所秉无外乎“忠”一字。
如今,我此番无端受疑,几为赐昏之局所困;而王尚书竟无端殒命于禁卫刀下。
每念及此,便觉寝食难安,不知如何自处。
……
焉知王尚书之今日,非我与诸位之明日?
边关夜雾太深,前路不明。
……
凡事有备无患,阅后即焚。”】
信中未提“造反”二字,也未直接传达任何指令。她很清楚,自己并不能奢望旧部为她明目张胆起兵造势。
那些旧部虽然曾经随她浴血奋战,但终究是男人,在这场由女人掀起的风浪里,他们不一定愿意跟随到底。
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令他们心中对男皇帝存个疑影;她不敢妄求他们为自己所用,只求他们不为男皇帝所用。
她希望,未来在金銮殿中刀锋见血时,这些人不要反手对她。只要他们不完全听命于男皇帝、不时刻准备着回京护驾,便是她最大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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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将军,这几日多谢招待啊!我现如今好利索了,纭贤姐说我已经能回去了!”
楚无锋耳边传来应遥爽快的声音,将她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听到舒令雨也在一边笑着寒暄:“承蒙将军照拂,多亏您出手相助,才让我们不至殒命如此……”
无锋摆了摆手,又轻声问道:“不多留几日吗?”
令雨不紧不慢地答道:“多谢将军美意,只是……眼下凤栖寨中诸事正紧,一日也耽误不得。虽然尚有余粮,但按如今的情势,我们得早些开始备下粮草,姊妹们也需操练起来。毕竟,一场大战就在眼前了。”
应遥接过话来:“是啊!反正是时候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练练,身子骨都要生锈了。”
无锋听着这些话,不由得一笑,点了点头:“也好,既然寨主的身体已经无碍,军师也有打算,那我也不便强留。回寨路远,小心些。”
应遥也朝她咧嘴笑:“我也不会说你们那些漂亮话,什么来日方长……我只知道,长公主那边已经在收网了,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