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遥笑道:“明天咱们行动可得小心点儿。你们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有多费劲……家家户户紧闭着门,长街上到处是岗哨和暗卫,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啊,草木皆兵!”
阿石问:“那你怎么来的?”
应遥一拍手:“绕路呗!马儿都没带进来,这一路东躲西躲……到时候,咱的大部队动作得快点呢,要么就分批埋伏进来。”
元敏轻轻一笑:“他们怕得很。这江山看似铁板一块,内里早就烂透了。”
无锋听着她们的对话,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身边刀架上的长刀,楚白鸦。
她触到那把刀的瞬间,刀锋似有嗡鸣低吟之声。一股暖意经由无锋的指尖流向她的全身,抚平了她全身伤口的隐痛。
无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妈妈,你也等不及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经把章纲写到结尾了嘿嘿嘿
完结指日可待
第61章 番外——兰生
在这重重红墙之中,做宫人,真苦啊。
十三岁的兰生一边刷着恭桶,一边在心中骂着命数。
自己的生死,只在贵人们的一念之间牵着。
就算是和自己同为下人的宫人,也是互相倾轧。总管高高在上,各宫的掌事宫人、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御膳房的、花房的、……最底层的就是像自己这样刷恭桶的。
兰生有些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身份低贱才被派来刷恭桶,还是刷了恭桶才注定一生低贱?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无所谓了。反正,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天低地窄,永无出头之日。
她明白,很多时候,自己的辛劳是毫无意义的——只是为了让贵人们踩在自己身上时,更能感到“高贵”而已。
拖着疲惫的身躯、搓着被冰水泡得通红的双手回到自己小小的床榻,兰生蜷缩在上面。
冷。
真冷。
饥肠辘辘,窗户透风。薄被子硬邦邦的,挺得比她还直。
兰生把手搓热,试图捂一捂自己冻僵的双脚。她盼着,不如就这样冻死过去,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就不用刷明天的恭桶了。
这样想着,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又捱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兰生却被叫去听令,说今日暂时不用刷恭桶。
她和一批年龄相仿的宫女一起,被叫去涵光宫中听令。
涵光宫……?那是哪里?啊……好像是有位最近掌权得势的娘娘住着呢。
想到这里,兰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和那些得势的贵人打过些交道。很恐怖的,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就这样,忐忑的兰生随着人群,战战兢兢走进了涵光宫。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主位上端坐着的娘娘。
直到一个威严却温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不要怕。都抬起头来吧。”
她抬眼望去,一位女子端坐在堂上。
多年以后,兰生在陪着长公主闻岑佯作读佛经时,才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那一刻的她: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这位娘娘怪得很,不喜欢别人叫她“娘娘”,而是让她们在私下称她“社长”。
那一天,兰生和许多宫女一起,一头雾水听了许多话。
总之,她们的活儿从此不再是“越低贱、越劳苦、越拿不到钱”,而是多劳多得,辛苦者多得钱。而且,每个人需要做的活儿也少了许多,譬如兰生以前要刷一整个宫院的恭桶,现在有三个人来分担这件事。
省下来的时间,会有专门的讲师来教她们识些字、学些工艺;这样,到了岁数放出宫去也好过些。
旁的她也听不懂了。
懵懵懂懂的兰生跟着人群跪下。
社长却不让她们跪,也不让她们磕头。
就这样,兰生又出去了。
太高深的东西她不明白,她只知道,终于有一个贵人肯把她们当人看了,宫里的日子也就此好过了许多。
第一次有人教她识字,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人生不是这样……哈,但她却不那么认可。
不过是贵人们一时的念头而已,就像走在街上,随手把吃剩的东西丢给快要饿死的小狗儿。
同时,宫中还流传着一些闲言碎语,说那位涵光宫娘娘一日落水后,性情大变,又掌握了一些冶炼盐铁的奇术,得了圣上欢心,这才有了宫女管理权。
看吧,果然是像喂小狗儿一样——贵人拿这份慈悲往她们身上丢,打发时间呢。
当时的男皇帝正沉迷声色犬马,懒得理这些“女人的玩意儿”。
在这样的政策推行了三个月后,社长办了一场考试。兰生依稀记得,有些识字,有些简单的问答。
考试次日,兰生就被带去了涵光宫。
兰生习惯性地想要跪下,谁知面前这位娘娘竟伸出手要扶她,吓得兰生往后退了一大步。
“娘娘……不,社长,小人低贱,身上肮脏,不要沾了您的手。”
她一怔,轻叹一口气,又问兰生:“你叫什么名字?”
“兰生。”
她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小人愚笨。入宫时,姑姑赐小人什么名字,小人就叫什么。”
她笑得眼睛弯弯:“也好。我见你在卷子上写了,将来出了宫,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是吗?”
兰生点点头,又突然觉得一股气涌上来,顶得她头昏脑胀,不由自主地开口道:
“娘娘,我知道您不满意我的回答。
“但你听不到,你也看不到。你坐在宫殿里,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了字、学了手艺,是您菩萨心肠,我是感激您的庇佑的:起码在宫里,我们有了好日子过。
“只是,您的玩笑,只能在宫墙里作数。等我们到了岁数出了宫,还不是被这世道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世道,不靠男人,怎么活?”
“以您的身份,没法想象吧?没有男人,我们连田地铺面都买不了,左邻右舍都能抢了我的财产去,官府也欺负……”
“娘娘,您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慈悲,还是就留在宫墙里吧。”
兰生说完这一大串,冷静才回到脑中。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只觉得……
完了。
她在贵人面前说了什么啊!
小命要交代喽。
兰生已经横了心赴死时,却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看得见,听得见。我知道。”
“你们的苦,你们的无奈,我都知道。”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这件事只留在宫墙里。”
“兰生,若你不信,就留在我宫中吧,我会给你看。”
那时的兰生当然不信了。
但留在涵光宫……哈,起码不用刷恭桶。
虽然赚钱少些,但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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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还是信她吧。
三年后,当时的男皇帝真的如她所说,日渐衰弱,再无力上朝。这天下,果然已是她掌了实权。
她说到做到,如今这大虞,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闻岑降生后,立刻被立了皇太子。
许多荒谬的制度不复存在。创生者自有圆满具足,无需通过互相倾轧来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
玉衡社、天枢所、开阳营……一切井井有条。女人可以继承买卖田产与铺面,可以读书、行商,可以入朝为官,终于不用绑定一个男人也能过好一生。
她抱着皇太子,一边温柔地轻轻摇着,一边打趣地问兰生:“现下你该信了吧?以后宫人出宫,都不必须找个男人嫁了。”
兰生早已习惯了她这句玩笑,只是笑着点头:“信了,社长说到做到。”
她也笑了,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太子:“现下我又给我的江山找好了继承人。以后千秋万代,女子都不必烦心这样的问题。”
兰生看着玉雪可爱的太子,觉得眼眶酸酸的。
她注意到兰生脸颊上的泪:“这样好的日子,哭什么?这样,我再说点开心的事:我给你买了一处金工铺子,你将来满二十五岁出了宫,也能有自己的产业……啊,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直到那一夜。
兰生本已挂好了白绫,要随她一同离去。
突然,闻岑的声音传来。
“姑姑,您……”
“殿下,我要随社长去了。”
“姑姑,您不信我吗?我可以把我母亲的一切夺回来。”
兰生望着闻岑,恍惚间,又看到了她的眼。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