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
这一信,就是三十多年。
第62章 缄司-14
次日清晨,无锋又用了药膳,披上了阿石提前备好的斗篷后,便潜出府,骑了马向别院去。
她刚一见到马儿,便觉得有些异常。照望舒焦躁地用前蹄刨着泥土,喷着鼻息。
无锋翻身上马,却隐隐觉得腰腹处有些钝痛,好在应该无大碍。
她双脚轻轻一踢马腹,望舒便朝别院的方向跑了起来。然而,刚一出京城,马儿便慢了下来,虽然还在奔跑,但步调却迟缓了许多。
无锋心急如焚,但照望舒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步调,任凭她如何用腿都不肯加速。无锋几次扬起马鞭,却又舍不得狠狠挥下,只得不住地对马儿念叨着:
“快些……望舒,再快些!”
身边并骑的元敏却瞧出了端倪:“孩子,不要催她了。望舒嗅得到你身上的血腥气,也能感觉到你气息不稳,她不肯放开狂奔的。”
照望舒适时地打了个响鼻。
无锋一怔,浑身的紧绷也松弛了下来。她不再催马,而是有些无奈又怜爱地伸手拍了拍马儿的脖颈。
到了别院,无锋下了马,嘱咐春筱为马儿们添些精料后,便立刻去查看玄容。
玄容被牢牢捆绑着,铁链勒得他浑身青紫,显得凹凸有致。他身上的伤口尚未痊愈,星星点点的血痕、暴起的青筋、配上白色的衣衫,当真是艳丽极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被血水或汗水黏在脸上,平添了些柔弱的破碎感。
俗话说,男人最应当有种摇摇欲坠、脆弱破碎的美,伤痕累累与易逝感并存,才能惹人怜爱。
他已经奄奄一息,不肯进食饮水,更不肯开口说话,只靠她们灌的米汤吊着命。
无锋盯着他苍白的、颤动的嘴唇,蹲下身子。
“还是不肯开口?”
玄容的眼中多了几分狠戾与不甘。
元敏摇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拷问过了。”
无锋抽出腰间的白鸦,冰冷的刀锋贴上了男人的颈侧。
玄容却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闭上了眼。
无锋心知暂时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便收刀离去了。
刚一出关押玄容的房间,便见应遥、春筱等一众姊妹正向这边来。
应遥哈哈笑着问道:“看见那玄容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想好让他怎么死了?”
楚无锋轻笑一声:“再玩一玩,不能便宜了他。”
说罢,她又转身问春筱:“从玄容身上可搜出来过什么东西?”
春筱点点头:“已经收存起来了,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书案上,几个物件被一字排开。
淬了毒的锋利匕首,几包用途不明的粉末,一些缄言药的解药,还有一枚……扇形的腰牌。
无锋拿起那枚腰牌,细细查验着。
腰牌上依旧刻着缄司的图案,与孙琦、周捌的极为相似。只是这腰牌并非常规的方形,而是一个扇形。
元敏开口道:“……不知为何是这个形状,或许是因为玄容身份特殊?”
无锋将腰牌递给众人传看,大家均无头绪。
令雨建议道:“不如把孙琪和周捌的也拿出来,比对一下再看看?”
一直沉默观察的阿石突然开口:“圆。”
无锋心头一动:“什么?”
阿石咬了下唇,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下:“是圆。三个这样的扇形腰牌,恰好能组成一个圆。”
众人连连附和,春筱反应过来,迅速剪下两个纸样与腰牌拼在一起,果然,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整圆。
无锋伸手点在圆心处:“玄容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只是对外以同一个身份示人。”
众人恍然大悟,马上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此刻,一个守卫姊妹来报,说牢中的玄容晕死过去了。
无锋问道:“没真死了吧?”
守卫回答:“只是昏迷。”
无锋当机立断:“趁这个机会,让孙琦和周捌分成两批来见他。”
孙琦被春筱押着,一进屋内看到玄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玄……玄容大人?”
无锋从阴影中缓缓踱出,看不清神色:“看清了吗?我们已擒获了他,缄司已然彻底覆灭。”
孙琦哆嗦着,似乎是感到自己这个俘虏已经无用、死期已至。可他盯着玄容看了片刻,眼底的惊惧却突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他顾不得满地的狼藉,竟然膝行两步,向昏倒在地的玄容凑近过去。
无锋抽出刀,架住他:“别动。怎么了?认不出来了?”
孙琦想了又想,咽下一口唾沫,颤抖地指向玄容的脸:“将军……这玄容与小人平日所见的玄容大人不太一样。”
无锋挑眉:“有何不同?”
孙琦磕磕巴巴地说:“五官脸型……是完全一样的,但……我平时见的那个,嘴角有一颗黑痣,大黑痣。”
无锋语气中多了几分威压,刀刃向孙琦的脖颈逼近了几分:“你再仔细想想?此话当真?你们缄司其余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将军……将军明鉴啊!小人早已诚心拜服,命都捏在您手里,哪敢欺骗您?这个人虽然和玄容大人极为相似,可真的没有那黑痣啊!”
无锋冷冷盯着他,见他这样说,心中已信了七分。随后,她又试探性地问了孙琦几个问题,见他确实没有撒谎,便让他回去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周捌。
周捌刚一见昏倒在地上的玄容的脸,便惊道:“这是……这是……啊,此人怎会与玄容大人生的此相像?”
无锋不动声色,借机又问:“如何相像?说来听听。”
周捌一边观察着无锋的神色,一边慢慢地说:“此人,与二十年前的玄容大人几乎一样……只是,玄容大人如今已年过半百了,必定不是此人。想来是将军神武,已经擒获了玄容的族弟……啊不,看骨相,是儿子?”
无锋冷笑一声,又问:“如此说来,你以前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那玄容究竟有弟弟还是儿子?”
周捌的眼神里透着油滑的真诚:“将军,玄容神出鬼没,小人在缄司中混日子,向来是低头做事,对于玄容的家事自然不知。”
无锋挥了挥手,春筱便将周捌也带了下去。
纭贤前辈推门进来,摸了摸玄容的脉,给他喂下一颗药丸后,面色凝重地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无锋问道:“前辈像他现在这样,还能活多久?”
纭贤摇了摇头:“我尽全力,恐怕也只能给他延寿五日。”
无锋长出一口气:“够了。”
应遥和元敏凑了过来,异口同声问道:“你想怎么行动?”
无锋环视众人:“既然这个玄容不肯开口,便用这五日钓钓别的玄容……最好能钓到那条最大的。”
令雨点点头,语气肯定:
“我想,应该是父男三人。周捌见的是‘父’;我们抓的这个、还有孙琦见的那个,是一对双胞胎。老玄容培养两个儿子也做玄容,假称自己有瞬身术,三人共同经营缄司。
“这倒是个好消息,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不如用上一用。”
元敏又追问:“那么,要如何钓鱼呢?缄司似乎已经发现了孙琦与周捌的接头点出了问题,他们的人很多天没来过了。再加上缄司又行踪诡秘,恐怕在民间难寻他们的踪迹。”
无锋沉吟片刻,道:“……缄司势必一直在监视我们,若要引他们注意,不算难事。”
令雨道:“我倒有个想法。缄司的头脑便是玄容,又是大事的最大阻碍……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无锋听了,了然于心:“军师的意思,我明白了。依你看,需要几日?”
令雨与应遥对视一眼:“……山寨的姊妹们来时,便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为保险那厮不死,三日。”
元敏点点头:“今夜我便回去安排,开阳营本就永远是备战状态。三日足矣。”
在座众人均深吸一口气,随即议论纷纷。不出两个时辰,一份详尽的计划便成了型。
……
就这样,令雨与应遥拿着兰生姑姑给的名单,去安置各地山寨的姊妹;元敏今晚回了开阳营的各据点;而无锋同阿石一起回了将军府。
无锋铺开纸张,磨墨提笔,寥寥几下,便将擒获的玄容容貌大概画在纸上。画像下方,她又写了孙琦那边最后一次接头的暗号,最后落下三个字:“三日后”。
这样的画像,她画了五份,趁着夜色张贴在将军府外易于藏身的树丛、巷道中。
果然,当晚,在孙琦例行接头的地方,一枚短小的黑色弩箭划破寂静,射入将军府中,死死钉在路面上。
无锋上前,发现箭尾上缠着一张窄窄的信笺,展开一看,正面只写了四个狂草大字:“单骑换命”。
背面,还有一行蝇头般的小字:“三日后,子时,城南城隍庙。我方只有玄容,请将军只身携人质前来,自有交易。若多一人,血流满城。”
是玄容。
阿石凑上来看:“……简直荒谬,明明是我们拿着人质,他怎敢提出我们只去一人的条件?这分明是摆好了刀剑请你入瓮中。”
无锋托着腮,摇了摇头:“老怪物在威胁我。他在暗示,他早已摸清了将军府这些日子的动向……或许他并不完全知晓,但定然知道些什么。若我不按他的规矩办,他没准就会把我们这几日的情报直接捅给男皇帝,喏,血流满城嘛。”
阿石面色凝重:“可这还是不妥……他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呢?既然他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动向,那他必定也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若你真的只身赴会、还没有后手安排,一旦交出人质,他便会立刻倒戈杀了你,再腾出手来血洗咱们剩下的人……”
无锋轻嗤一声:
“他正是这样打算的。我才不信那老怪物会同我谈什么‘交易’。他只想借这个机会,逼着我去,架空咱们的势力,一箭双雕。
“他以为这样写就能吓住我,让我乖乖去给他送了男儿、再送了命。哈,果然跟他的男儿一样狂傲自大。
“可他忘了,‘血流满城’这四个字,也可以倒过来写。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却不知我们早已打算掀了桌子。
“至于到时候具体怎么办……我又不怕他威胁,所以自然不会一个人去,但我一定会一个人现身进庙,这样才能拖住他。
“我会带一支精锐亲兵,不过,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会先让她们在城隍庙附近埋伏等候。”
阿石连连摇头:“不妥,还是不妥……你不能去庙里单打独斗,出了什么事,外面埋伏的姊妹们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