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一个焦灼过头,一个松弛过头,没多少时日,顾窈便从开始的欢欣变成了苦恼。她向来崇尚自由,忍不住与他大吵一架。
“怀孕了又怎样!我十年前怀着孩子还接连策马好几日去云州找你,那时也没事啊!你紧张过头了!你再这样,我都不想怀了!”
她对魏珩怒目而视,想让他清醒一点。
她知晓他老来得子不容易,但是也不能这般疯魔啊。
她要过正常的生活!
魏珩听得她这句话,神色不由自主地黯然了下,掩饰得快,没叫顾窈瞧见。
他愣愣地点了下头:“好。”
他这样子的反应,顾窈心里又是气闷。
她宁愿他跟她说些道理,也不要他闷闷地答应。
虽然,她最后一句话是有些伤人心,但她实在是被憋久了……
顾窈小心地看他,见到魏珩安抚她笑了,又觉表哥大抵没在意。
接下来日子舒坦了很多,顾窈便又心宽了,成日地犯懒睡觉。可一日夜里,她骤然醒来,手摸向一侧,却不见魏珩。
顾窈揉一揉眼睛,轻身下床,却见魏珩正于院外守着火炉煎药。
他眉峰轻蹙,望着远处夜色,脸上是淡淡的怅然。
顾窈扶着门框,犹豫叫了一声:“表哥?”
他转过身来看她,没想到太过出神,竟没注意到她。
“你在做什么啊?”她问。
魏珩摇摇头,不想说,却也不愿说谎。
顾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睡不着么?”
她想到前几日争吵说的气话,怕他伤心,道:“我之前是乱说的,你不要气,如果一定要我喝安胎药,我喝就是了。对孩子好,对我也好。”
虽然,这药苦得实在难以下咽。
魏珩摇头,脸上罕见的有丝茫然:“是我。”
他走不出十年前的那个怪圈。
他没有照顾好她,甚而没有照顾到她。
在他刚得知她有孕不久,就亲眼看见他们的孩子死去。
失去了第一个孩子,这第二个他又怕重蹈覆辙。
尤其是在他得知,有不少产妇因难产而亡时。
他既怕她受伤,也怕孩子出事。
过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强迫过她,却因孩子与她有了分歧。
顾窈这才知晓他一直耿耿于怀。
当年那件事,是他们两个人的错,他们彼此都有责任。
“你不要这样想,你对我好,我知道。只是我们两个人观念不一。”
她想了想,承认:“好罢,我这段日子确实没怎么动……”
魏珩做的那些计划,确实是对生产最有利的。
“那一半听你的,一半听我的,好不好?”她问。
魏珩握住她的手:“摇摇,我并不是想强迫你什么,若你真的不愿,不要为了我而改变。”
顾窈:“绝不会如此,你是清楚我的。”
她拍板:“锻炼身体和休息时间便听你的!但我无事不想喝安胎药,也要想绣花便绣花!”
她为了他妥协,魏珩心里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涌现出来。
顾窈知他的七窍玲珑心到此时就变成了多心,忙道:“是我自个儿愿意的,对孩子也好呀!让我随便来,最后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呢!”
魏珩便道好。
这样子安排,果然好上了许多,顾窈也不觉得被束缚了,魏珩也不担心她了。
两人就这样偶有小吵小闹的过了数月,顾窈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生产了。
得益于她游历爱动,身体十分康健,生产时用的力道与平时没甚么不同,甚而对她而言更轻松。
胎儿胎位正,也没让母亲吃苦,不过入产房几刻钟的功夫,便听一声婴儿啼哭传来。
魏珩亲手剪去顾窈与他之间的脐带,分别在脸蛋上印下了一吻。
从此,他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又多了一个。
小丫头是在南疆生下的,便由顾窈取名为魏南寻。
魏珩喜得千金,她取什么名儿都说好,却没想到这名儿里藏着她的小腹诽。
南寻,难循,日后难以遵守规矩的人又多了一个,就让魏珩这独自重礼的苦恼去罢!
第95章 番外五
魏南寻是个人如其名, 十分难办的丫头。
按照顾窈所想,这孩子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爱跑爱玩爱笑, 成日地不着家。
但南寻又比她的性格更不羁些。
因南疆与大齐边界不好走, 从南寻出生以后, 一家三口便在南疆住了五载。
这五年来, 除却南寻不会走的前一年,她几乎日日都要魏珩顾窈两个出去找才家来。
尚年幼的时候, 还只在隔壁邻居家窜来窜去, 惹了麻烦,夫妻两个不过多道歉多送些赔礼去便是了。
后来腿能跑了, 版图便更扩大了,从一整个城里的大街小巷,再到跟着比她大四五岁的孩子从城墙狗洞里钻到野外,哪里都去过。
这也便罢了,最严重的是南寻五岁生辰那日,在城外用来培育蛊毒的药人谷睡了一夜。
两个人看不住她, 亦忙于和南疆王宫合作的绣品生意, 便只安排了暗卫跟在她后头。
可三五个暗卫, 都看不住她一个孩子,等夫妻俩城里城外兜了一圈,在药人谷发现她的那一刹那,冷汗都浸湿了后背。
顾窈这会儿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蛊毒无畏的样子,她这些年来见惯了那些被蛊毒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可怜人,在见着南寻蜷缩在白骨堆边呼呼大睡时, 吓得浑身发抖。
魏珩捞起女儿,将她抱起来:“回京罢。”
上京麻烦的是人心, 但成长是无忧的。
且回去大齐本就在计划里,只是眼见管不住这个作死的小丫头了,也只能提前。
顾窈点头,简直恨不得马上就走。
就这般,将绣品铺子另安排了得力人手在南疆驻扎,他们一家三口就此启程,预备回到家乡。
顾窈本以为南寻有许多玩伴,大约会不舍,却没料到她却是小手一挥,与泪眼涟涟的小伙伴们说完再回,便缩回了母亲的怀中,兴奋道:“咱们何时能到上京呢!我在这儿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了。”
“……”顾窈。
搬家于她女儿而言,大约就如同行军打仗扩大版图一般。
年纪到底还小,舟车劳顿之下,南寻只有开始几日活力满满,后来便是困得呼呼大睡。
等要到上京时,南寻郑重道:“路太长了,等我们回南疆了,以后还是不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由素来严肃的魏珩对女儿开口:“我们不再去南疆了。”
南寻小脸懵了一下,早慧的脑袋罕见地没反应过来:“什么?”
“大齐是爹爹娘亲的故乡,我们回来了,便落叶归根,大约再不会离去了。”
南寻震惊地接收到这消息,万万没料到,“搬家”竟然就是与过去永别。
顾窈见她瘪着嘴,似是要哭的样子,忙补充:“不过你和爹娘不同,你可以回去南疆。”
南寻委屈地看她:“我是个小孩!没有大人带着,我怎么赶那么多路!”
顾窈回了大齐才觉得终于找回主场,再也不怕这小祖宗有什么性命之忧了。
她嘻嘻一笑:“你才五岁就这么能跑了,娘相信你,没过几年就能自个儿回南疆了。”
南寻愤愤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推开顾窈抱着她的手,一个人蹲在车厢角落,背对着父母,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魏珩看着母女俩如冤家一般,亦是一笑。
人都道,女儿是小袄子,他们家这个,热天是小袄子,冬日里是漏风背心,若家里只有一个,那自然是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偏偏还有个顾窈压她头上,把小丫头气得常常半夜偷咬她。
但虽是如此,南寻却也最粘顾窈。这次生气,估摸着是气她不陪着一起回南疆。
娘不靠谱,魏珩这个爹只能来转移她的注意:“马上要进城见你舅舅姑姑叔叔们了,来挑一挑你喜欢的衣裳换上。”
南寻虽调皮,却也注重面子,一听此话,立时指了指她最繁重的一套宜绣织服:“这个!”
坠着珍珠的华贵衣裳穿在身上,又戴了一脖子一手腕的银饰,漂亮小姑娘严肃着脸端坐在坐席上,问她父亲:“我气派么?”
“……气派。”魏珩扶额。
南寻满意道:“这才好。”
她撇了撇悠悠涂蔻丹的母亲,嘟起嘴:“我这叫衣锦还乡,不给你们丢面子。”
顾窈一听,甩了甩还未干透的指甲,一把搂住女儿亲了一口:“爹娘就是乞丐,有你这么漂亮的小宝,回去了也有面儿。”
南寻忍不住笑,气消了。
她想,娘说得也对。
她这么能跑,将来自个儿走就是了,不用总缠着她。
当接到消息赶来接一家三口的亲朋好友见着如此隆重的小姑娘,俱是一惊。
但在信件中提前知晓了这小姑娘的古灵精怪,于是都围着她夸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