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雪聆转头:“柳……夫子?”
柳昌农不久前他在书阁上,看见一道似雪聆的身影在河边的柳树下徘徊,没想到竟然真的是雪聆。
再次看见雪聆,他心中仍旧愧疚。
雪聆倒是已经忘记了,问他为何会在这里。
柳昌农道:“正在书阁上。”
雪聆往前一看,她原来正在书阁下面,难怪会被看见。
柳昌农问:“雪聆,你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好?”
他直想要找雪聆,但谁也不知道她嫁去了什么地方,他只得将愧疚放在心底。
雪聆看着他满脸的愧疚,茫然了好阵子,“挺好的,夫子找我是有事吗?”
柳昌农道:“小白那件事,我深感愧疚,一只想要找你道歉,但那日你留下一句要嫁人,我尝试过找你,却无知晓你去了何处。”
他还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雪聆相见,没想到会在今日看见她,尤其见她怀中抱着包裹,疑似从家中离去的,心中愧疚愈发如潮水淹没,愧疚中夹杂一丝不应有的庆幸。
察觉自己在因为雪聆远嫁,许是与人和离刚回来而庆幸,心中愧疚更甚了。
雪聆过得如此不好,他竟生了喜悦,实在不该。
雪聆眼看着他脸上愧疚一层叠一层地变浓,以为他还在愧疚小白的事情,“夫子不必愧疚,此事我不怪你。”
其实她早就知道小白活了多久,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再兼之当初纯仇富,还色心大起惦念辜行止的美貌,才做出那种事。
现在想来,再来一次,或许没有小白,她看见辜行止倒在院中,也还是一样会这样做。
想到辜行止,雪聆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不归家,在这里徘徊,忽然犹如醍醐灌顶。
她就是馋辜行止,不舍得离开。
雪聆想通后抱紧包裹,不等柳昌农开口,亮着眼道:“柳夫子,我们改日再聊,我现在还有事要归家。”
柳昌农口中的话压下喉,看着她不知是想到什么归心似箭,说完便匆匆离开,连发丝都透出雀跃。
只能等下次了。
柳昌农失落垂头看着手中的书。
雪聆想通了。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一定能从辜行止身边逃走,他想要找她实在太容易了,可这一切前提为,她为何要逃?
辜行止又没伤害她亲近之人,她又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为何放着好生生的美色和好日子不要,要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
前二十几年她早就将苦日子过够了。
雪聆想到自己险些与富贵擦肩而过,便恨不得足下生出一双翅膀飞回去。
当她急急跑回家,发现院子里晾的衣裳和被褥已经被收起来了。
天刚放晴,又没下雨,怎就将被褥收起来了?
雪聆仅疑惑一瞬,未曾多想,轻快地朝屋内跑去。
“辜行止,辜行止。”
她以为和往常一样,推开门便是他,这次推开门却看见他躺在榻上,身躯蜷缩在她的衣物、被褥中,而血浸得灰白的褥子一片红。
雪聆吓得将手中的包裹一丢,急忙跑上前:“辜行止,你怎么了?”
她只是出去一趟,回来他怎么就倒在血泊里?
雪聆慌得六神无主,四处找他身上的伤口,直到看见他翻出血肉的手腕,眼泪一下就夺眶而出。
辜行止他……割腕了。
她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去探他鼻息。
辜行止此刻忽然睁开迷茫的眼,握住她的手压在脸下,轻声呢喃:“雪聆,你回来了。”
还活着。
“辜行止你先别睡,我、我去给你找止血的。”
雪聆颤栗着去找东西为他止血,好几次险些站不稳,好不容易找到之前准备的伤药,赶紧过来包扎。
辜行止也已经醒了,安静地看着她哭红的眼,抬起另一只手抚摸她还在落泪的眼:“你哭了。”
雪聆抬头看见他在笑。
都快死了,他还在笑。
雪聆又重新低下头默默垂泪。
辜行止的伤口并不深,像刻意的,等时间慢慢死。
“雪聆,别哭。”他抬起她的脸,失血过多的薄唇贴在她的眼角,吮吸涌出的泪,嘴角却在往上扬。
雪聆睁着红眼,抖着嗓子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说:“我在等雪聆,一直在等雪聆回来。”
雪聆哑口无言,他分明在割腕自杀。
可暮山不是一直在辜行止周围,怎么他没看见,就这样任由他死?
她一开始不知道暮山就在周围,云儿能及时回来,与辜行止脱不了干系,她那夜只是试探随口一提,云儿真的回来了,才确信暮山在。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窗户紧阖,而她进来时连门都是关上的,若她不回来,他便是死在屋内也无人发现。
“你知我这次出去,或许又不会再回来了吗?”
辜行止吻她发白的唇,“知道。”
“那你知道还……”她想问他,可看着他平静的黑眸忽然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要走,所以没想要活,但仍旧有一丝期盼,等着她回来。
想到她若是没有回来,他或许就死了,雪聆心便揪得生痛,同时也茫然不解,为何他比她所想的更离不开她?她以为只是执着一时,没什么比命更重要。
“为什么?”她不懂。
辜行止抚摸她茫然的眉眼,低声说:“我在等雪聆,但知道雪聆要走,我便想囚禁你,可我留不住你,也想放开你又放不开。”
“雪聆,你走了,我便也就死了。”
他眼底映着她哭红的脸,轻声问:“雪聆,你说我该怎么办?”
雪聆答不出来,他替她回答。
“雪聆,爱我,‘观音化倡’,‘尼佛割肉喂鹰,舍身喂虎’,皆为救世济人,但只雪聆你能救我。”
他抱着她拉进怀中,受伤的手一点点挤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字字句句萦绕耳畔。
“雪聆,爱我。”
雪聆抬头看着他认真的眼。
从未有人如此深沉,死心塌地疯狂爱她,为了留在她身边而不折手段。
她无法抗拒。
所以从她决定回来那一刻,她心中早就选择了。
她喜欢辜行止,或许没到他这种离不开她的地步,但的确是喜欢他的。
她扬起脸用唇碰了碰他的额头,低声道:“辜行止,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一直,永远如今日这般爱我,少爱一点我便会离开你,永远的离开。”
辜行止抬颌与她唇瓣紧贴,手在颤抖。
“我爱雪聆,直到死。”
不会直到死,他死后也会爱雪聆,他永远爱。
其实说完这句话雪聆有些羞赧,转头便抓着他的手假装看伤。
不知是心境之因,她越看越觉心疼。
“我包扎得不好,去医馆。”
辜行止抬起手打量腕上的白布:“好看。”
“还是去医馆。”
“我累。”他侧脸亲吻她的耳畔。
雪聆哪经受得如此引诱,没反应过来他嘴上说得累,并无疲倦之态,亲得她晕晕乎乎的说出了心里话:“让暮山出来,坐马车去医馆。”
辜行止看了眼还有血的床榻,将她抱在了妆案上,轻咬她的肩膀含糊道:“不想。”
他不想此刻与雪聆之间另有他人。
雪聆仿佛卧在花团锦簇中,被亲得嘴巴发麻,没再说去医馆的话。
夜里辜行止重新换了药,染血的那些也都烧毁了。
暮山果然就在周围。
雪聆趁辜行止沐浴时偷偷问暮山:“他是不是真的要杀啊?”
“侯爷他是真心爱慕雪娘子。”暮山说此话时神色极其复杂。
他原是打算劝主子放下,谁知主子一句都未曾听下去,只听懂一句‘并非是她喜欢,所以才会走’便有了现在发生的这一切。
这段时日他眼看他以为冷情寡欲的主子,一步步变得变态,藏在难以容身的书柜、箱笼、甚至是榻下,在暗处窥视雪娘子的一举一动,如痴如迷。
现在还因雪娘子再次离开而自戕。
雪聆其实心中大抵也想到了,听完暮山所言心中不免还是一颤。
暮山:“雪娘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雪聆摇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那他在晋阳建造用来囚我的院子还在吗?”
这事她可忘不掉,实话说,她还有点害怕现在的辜行止是装的,先把她骗着,然后诓去晋阳锁起来。
虽然暮山是辜行止的人,但他比辜行止有良知,当初她和辜行止一起落水里,暮山明明是抓住了她,但她用力挣脱用眼神求饶,暮山最终还是放了她,只带了辜行止上去,不然以她一人,根本就无法再次逃走。
“推了。”暮山道:“那日雪娘子逃走,主子才恍然顿悟你不喜欢被囚困,所以就让属下先回去推了那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