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昌农看出她的去意,已是无话可劝她留下。
雪聆走了,临走之前还特地让他不要说出去。
柳昌农望着她离去的纤弱背影,心中生出难言的惆怅。
雪聆在归家的路上去了婶娘家,但她只在门口站了会儿。
婶娘与她说,已经将她的八字说与了那老鳏夫,老鳏夫很满意,也没有问为何要娶的原本是云儿,怎么莫名变成了另外的女子,只说要见她一面。
柳翠蝴让雪聆明日好生打扮番去见他。
雪聆应下了。
回到家中,她又如往常那般面对辜行止,好似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雪聆不再主动靠近他,甚至以热为由,在屋内搭了小木榻,要与他分榻而眠。
她夜里躺在上面睡得很沉,没发现本应该在另一张榻上的青年像蛇般挤在她的身后,身子与她贴合得严丝合缝,抬着她的双腿夹在腿间,从后面细咬她的后颈。
天变热了,雪聆清晨被热醒,睁眼看见放大在眼前的俊美容颜,还当自己在梦中,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辜行止挤上了她的小榻。
她无奈推开他起身。
辜行止醒来,安静地坐在她的身后,听着她自起身后里里外外忙碌着。
雪聆又是翻箱笼找衣裙换,又是坐在铜镜前挽发髻。
寻常她省方便,穿的是长裤短褐,头发更是只编成长辫子搭在胸前,发饰也仅有简约的铜铃,而今日却不同。
辜行止听见了步摇玉珠代替了铜铃,听见她抿唇纸的声音,亦听见她欢快旋身时裙摆拂过木杌的窸窣。
她好高兴,甚至哼唱起了轻快的调子。
辜行止从未见她这般高兴过。
因为知道雪聆今日不用去书院,他平静蛰伏着,耐心等着,终于等到她走了过来,兴奋的情绪似瞬间窜进骨子里,指尖颤栗着泛起淡淡的粉痕。
可雪聆却只是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小心翼翼护着涂抹在唇上的颜色,和他道:“你今日在家也要和之前一样,我将饼放在这里了,记得要吃哦。”
她要出门。
辜行止瞬间抓住她的手,抬起半张冷淡的脸问她:“不是说已经辞去了书院的活,为何还要出去?”
他以为雪聆不会再出去,他以为她过来是想要亲他,他甚至怀疑雪聆此去又是如之前那样会带回来一条狗。
躁乱的情绪黏在胸口,他脸上呈出冷淡阴郁。
雪聆自然不会对他说是出去见老鳏夫,只道:“只是见个旧相识,快些放开,我要来不及了。”
她抽出辜行止紧攥的袖口,然后头也没回地出去了。
身后的人在她踏出房门刹那攥住了垂挂的铜铃,恨将他俊美的脸生生割裂。
老鳏夫要见她是因为恰好在倴城,今日约见之地是城中最好的酒楼。
雪聆从没有来过这么好的地方,蹑手蹑脚地跟在柳翠蝴身后,一直进到雅间中。
老鳏夫曾经也是倴城人,与雪聆出自同村。
不过那时候雪聆小,才几岁,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生得很不一样,而他也比雪聆记忆中还要苍老。
老人坐在椅子上,目光浑浊地打量她,似乎对她的相貌不是很满意。
“怎么生得这副模样?”他喉咙里似卡着痰,浑浊得随时都会咳出来。
雪聆低着头,忍不住从杯中看自己。
她生得有这么丑吗?
雪聆望着杯中倒影里的厚厚遮眼乌穗儿,又不免担忧老鳏夫等下会不会要退了她,那可是只要嫁过去就能得到几间好铺子的姻缘啊。
雪聆好舍不得,心里暗暗焦灼。
柳翠蝴在一旁赶紧道:“我大女虽然相貌上缺了点,但心地善良是出了名的,老先生不放心,可亲自去打听打听。”
老书生就剩一口气吊着,肯定不会去打听,而且他要娶续弦前便打听过饶家女品行好,所以才定下的,虽然小女不愿嫁,但饶家养的大女愿意,想着总归一起长大,品行相差不大。
老书生也只是随口说说,长相不好对他来说更好,好相貌的女人容易招惹男人,像雪聆这种的长得普通的,只要心好,更能安心养大他的儿子。
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些才确定下来:“那此事就这样定下了,何时能嫁?”
柳翠蝴悄悄撞了下雪聆:“女儿哎,郎君问你,快答。”
雪聆回神,忙不迭回答:“能下月嫁吗?”
“下月?”老书生皱眉,虽然觉得有些久,但还算能等。
“好。”
此事便如此定下,老书生不能吹风,很快就被仆人推走了。
雪聆从酒楼出来,柳翠蝴还在身边埋怨她不早些嫁过去。
雪聆说:“家中事宜没处理好。”
念及姑娘头次嫁人,柳翠蝴没说别的,与她走了会便分开。
雪聆往家中走。
“表姐。”
雪聆转过头,一见是之前婶娘说受伤在卧的饶钟。
“你怎么又来了?”
饶钟无视她蹙起的眉,腿上缠着白布,手腕也用布带吊在脖子上,另一手臂撑着拐杖,姿势不便地朝她走来,脸上是难得的严肃。
一走到雪聆面前,直接问:“雪聆,如实和我说,你家中那男人是哪来的?”
雪聆警惕看着他:“问这个干嘛?”
大抵是险些死过一次,饶钟现在也不畏她,只问道:“他是不是还被你藏在家中的?”
雪聆正愁着辜行止,冷不丁听见饶钟这样说,下意识道:“你管什么藏不藏的,总之与你无关。”
饶钟冷笑了声:“我倒是不想管你的。”
说罢他又烦躁道:“不管那人是不是你藏的,总之你赶紧将人弄走,他不是你我能接触的人。”
雪聆不欲与他多谈辜行止,往家中走。
饶钟见状,跟在她身后,坚持要她把人送走。
雪聆走得越来越快,他有些跟不上,索性停下来冲她大声道:“北定侯世子。”
雪聆的脚步瞬间滞住。
从饶钟口中脱口而出的称呼令她心跳无限往下坠,似要坠入无底深渊中,最后化作转过脸的轻问:“你说什么?”
饶钟一边追上去,一边道:“那日在你房中见到那男人觉得眼熟,回去后仔细想了好几日才想起来,我见过他,虽然当时他坐在马车中,与现在有所不同,但我肯定就是他。”
之所以会如此肯定,全赖他偷鸡摸狗习惯了。
上次见过莫婤便茶饭不思,所以偷偷潜入过知府府上,本想见一面撩慰相思,没想到竟然无意间听见知府在吩咐人找北定侯世子,说什么失踪了。
但他也听只了这点怕被发现便走了,当时还想北定侯世子不是因为生病在养,怎么好端端的也失踪了?
没想到没过多久便在雪聆房中遇上了。
他这几日仔细回想北定侯世子那副容貌,再加之脖颈上的狗链,心中逐渐有了大胆猜想。
雪聆的胆子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偷偷藏了北定侯世子供她狎昵。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那可是比皇亲国戚还贵重的权贵,便是九族都不够砍的,北定侯在祁朝的地位近乎被神化,若是教人晓得北定侯世子被农女藏在房中亵玩,恐怕整个倴城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所以饶钟以为雪聆不知情,原是想隐瞒一番,可不说出来,又觉得雪聆不会放人。
他虽然在别的事上浑,此事就是借给他一万个胆子都不敢,雪聆却敢。
雪聆头昏脑涨地听完,矢口否认:“你认错了,他不是。”
“不管怎样,我敢肯定就是北定侯世子,你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找他,我听说知府大人还雇佣了江湖的人,若是让他们发现了,你指定没命的,表姐,你听我的,赶紧将人放了。”
饶钟继续道:“我还看见,那跟在北定侯世子身边的侍卫总是徘徊在书院周围,说不定就是怀疑上你了,我就说,他好端端的怎么老是盯着你不放,原来是在怀疑你。”
雪聆哑然无声,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她现在也在想,如何放走辜行止。
但当时头脑一热没想过后续,请神容易,送神却难,需要思虑许多。
她也恨不得马上放了辜行止,可不能这样,至少也得要确认辜行止不会报复她才敢。
雪聆没认同饶钟的猜测,摇头道:“我不知你说的是谁,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尽快些归家,天沉了,恐怕晚些时候会下雨。”
饶钟没想到都已经说得如此明白,她还不信,正欲再细说,脑中忽然划过一道念头。
他这位表姐并非是什么胆大之人,且极为守规矩,也自幼便比他明晓事理,如今摆在明面上的事,她问都不曾多问一声便一口否决。
所以她知晓家中的人是谁。
饶钟为自己的猜测心头一惊,抬眼见雪聆已经走了。
再如何这也是表姐,饶钟想到之前她护过自己,冲雪聆大声道:“雪聆,你先想一夜,若是想通了,便来找我,我可以帮你。”
雪聆没回头,饶钟不晓得她到底有没有听见,挠着头转身往家中走。
饶钟刚出田坎,心里面想着怎么让雪聆放人,抬头便看见前方有一群人。
这是乡野,寻常都没几人,饶钟不免多瞧了几眼,待看见为首抱剑的冷面侍卫,心中蓦然一惊。
那不就是方才他和雪聆说的暮山吗?
那个方向……
饶钟转头看了眼,心道完了。
他赶紧一瘸一拐地沿着原路又上了田埂。
雪聆打算关门,却见饶钟从不远处一瘸一拐地狰狞着牙齿赶来,嘴里嚷道:“雪聆别关门。”
雪聆阖门的手一顿:“不是让你回去吗?”
饶钟呲牙裂嘴地跑来,腿上捆起来的白布又渗了血出来也顾不上:“先别关门,我有大事要和你说。”
顾及屋内有人,他压低声线小声道:“先别说回不回去的事了,我刚从小路归家,无意看见你屋那……抱剑的找来了。”
他说得含糊,雪聆一耳听懂,下意识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