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斜,送走了所有的宾客,她看着帮厨们洗碗擦灶,随手帮着玉娘子将笼屉搬到了井边。
月归楼外,一个头戴帷帽的女人站在角落里,目光直直地看着月归楼的招牌。
许久,她还是没有迈进去。
在她身边,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想劝她:“夫人,今日姑娘太忙了……”
“回去吧。”
女人转身,慢吞吞往回走。
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就站在酒楼门口看着自己。
可她一次一次停下回头,那酒楼门前人来人往,空空荡荡。
第92章 买猪
月归楼开张之后生意更胜从前,开业当日那一道镇场大菜“琥珀乳猪”着实惊艳,哪怕一只琥珀乳猪定了三十八两银子的高价,还得提前两日预订,每日也最少有七八人来订乳猪。
沈揣刀在仔细算过之后,将每日能做的乳猪定死在了两只。
一天两只看着不多,一月却是六十只小猪。
刚忙完了酒楼开张的沈揣刀又要操心猪的来源。
她本想通过刘屠户去寻了专门养母猪的养户,与他们定下乳猪的定产定供。
看似双赢的事情却并不顺利。
因为“琥珀乳猪”美名远扬,养猪户都把手里的两月内小猪当了宝,有那等自恃乳猪难得的养户,竟整个村子里的同姓人都联合起来,哄抬猪价,要以十两银子一头的价钱把小猪卖给月归楼,还要月归楼以后都从他们村子里买猪肉。
沈揣刀又不是冤大头,自然不会让这些人拿捏,找来了白灵秀,让她和曹大孝去梅山等地买猪苗和揣崽的母猪。
听见要在年前要有三十只能下崽的母猪,白灵秀的眼睛都瞪直了。
“东家,那是不是得建个极大的圈出来?还得找许多长工?”
沈揣刀摇头,将方仲羽提来的温热蜜水给白灵秀倒在碗里:
“我不想把猪都养在庄子里,大猪小猪算在一起几百张嘴,再找多少长工短工能养得过来?只用泔水也喂不过来,咱们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总不能用粮食喂了猪。”
白灵秀在心里算了算,觉得东家说的有道理,又问:
“那东家您的意思是?”
祖母回山上参加法事,小白老被沈揣刀带来了店里,长大了些的小毛团儿越发淘气,用两只前腿扒拉着沈揣刀的裙带。
将小猫从地上捞起来,一边用手指逗它,沈揣刀一边说:
“你回去与你娘家商量下,咱们买来猪苗和母猪,请村里农户替我们养,生出小猪咱们就收,种地养猪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养母猪下崽是个劳累活儿,若是能寻来愿意教人如何养猪的师傅是最好的,这些咱们都能想办法,只是一个月得给我四十只小猪,多了更好。”
白灵秀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咱们庄子附近三个村子,加起来有四百户人家,若按东家的意思,十家人里就得有一家养了下崽母猪,每个月得给母猪接生好几回……东家,怕是得专门寻个能给猪接生、看病的猪倌儿才好。”
宋七娘原本在偷摸看小白老,听见这话,她一下子直起了脖子。
“东家,我知道有人能给猪接生、给猪看病!”
沈揣刀看向她。
和在织场的时候一样,宋七娘将自己一头乌发用篦子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黑色短衣换成了松江青布做的短衫裈裤,外头套了件褙子,脸上的刻薄也少了许多。
开业那天东家给她们每人都发了赏钱,宋七娘和张小婵拿的是一档的三两银子,因为她舌头好用帮忙改进了琥珀乳猪做法,又额外多得了一两银子。
一下得了这么多银子,宋七娘当即给自己买了两瓶上好的桂花头油,有了头油的润泽,她的头发都能被称一句光可鉴人了,发髻上还插了做成嫩黄色玉兰形状的通草花。
两样加起来,足花了她三两银子,刚有了些份量的荷包立时就空了。
就为她大手大脚买这些“不当用的”,连一床新褥子都没给自己换了,洪嫂子和张嫂子和她生了好几日的气。
连一贯和气的玉娘子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两眼。
见东家看自己,宋七娘抬手扶了扶鬓角,显摆了下头上的花儿,才说道:
“东家还记得织场里有个高高壮壮的陈大蛾吧?她爹从前就是地主老爷家的猪倌儿,她自个儿也会养猪,要不是那年发大水,他爹弄丢了老爷家的五头猪,得赔五十两银子,就凭她的手段力气,也不至于沦落到织场里赚钱。”
沈揣刀自然还记得陈大蛾,看着是个憨厚人,不声不响的,在织场里可是能一呼百应的人物。
这般的人身上还有额外的本事,沈揣刀自然是乐意把她挖来的:
“她身上的欠债倒不算什么,若是能把她爹找来就更好了。”
“噗呲”宋七娘笑了一声:
“东家呀,这人间的苦您还是见得少了。她那爹为了找猪,掉洪水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自个儿倒成了猪似的圆滚肚子。陈大蛾还有两个弟弟,大的那个一看猪丢了就跑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三年都没有消息,小的那个才十一。
“要不是顾念着老娘和弟弟,陈大蛾一个早就成婚的也不用背了这债,还闹得被她那丈夫休了。她那丈夫也委实不是个好东西,知道她在织场里是能赚了钱的,就与她说要是她想见自己孩子一面,得掏上十文钱才成。”
张嫂子在旁边听着,眉头都皱了起来:“维扬城里一头猪才四两银子。”
地主老爷家里的五头猪,怎得就抵了五十两银子加一条人命?
宋七娘摇了摇手,面上带着笑,说的话又刻薄起来:
“所以呀,似嫂子你这般能做了维扬城里人的,生来就比陈大蛾那等佃户人家命贵些,再有个不黑心不烂肺的爹娘,那就又贵几分。”
看见张小婵将新制好的点心端了出来,宋七娘轻轻叹了一声:
“像几个小丫头这样,能遇着东家,还能有机会学了读书识字的,真真是十里地里挑不出一个的好命人儿了。”
沈揣刀掌握了盛香楼之后就一直让一众厨子、帮厨和跑堂的都学了读书写字。
方仲羽教他们一天三个字,五个字,学满了一年心里也就有了千来个字,看菜谱足够了。
张小婵和青杏粉桃姐妹俩年纪比寻常的跑堂还小,沈揣刀索性让她们每三天去她家里,跟着流羽垂环她们正经学两个时辰。
听见宋七娘说自己命好,张小婵转身看她:
“宋姨你把你那些银子攒着别乱花,我就把我学了的字教你。”
宋七娘翻了个白眼: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有些女儿家不像你们这般好命,那命薄得就像是一张纸,读书识字反倒成了祸患,不刷点儿头油带点儿花压一压,风一吹,人就没了。”
沈揣刀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那过两日你回去织场一趟,替我去游说陈大蛾,她要是愿意来做猪倌儿,我在我庄子里给她单独一间屋子,吃喝和庄子里一样,每个月一两银子,给母猪接生一次,我额外给她二百文。”
宋七娘想了想,也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下才说:“我跑这一趟,东家给我好处吗?”
“给。”沈揣刀说德很爽快,“织场里大半是犯官家眷,这些人带不出来,我是知道的。像陈大蛾这般能带出来的,若是有长处的,你都可以与我说说,我出面跟公主要人,这也得她们愿意跟我走才行。要是你能把人劝了带出来,我按照人头儿给你好处。”
惦记着给自己打一根银簪子的宋七娘立刻点头:“好!东家说话我是信的。”
猪倌儿有了些眉目,买猪还是难事儿,梅山猪在太仓一带,来回都要坐船,带多少的人手过去,包多大的船,都是得算准了的。
“无妨,事情一步一步做了就是,你回去跟家里人村里人商量,记下来多少人愿意养猪,多少人能养母猪下崽。”
抱着小白老,沈揣刀对白灵秀说道。
白灵秀点头答应了。
午饭时候那爱吃乳猪的吴举人正好又来了。
“下月去海陵当了教谕,想来月归楼吃饭也难了。”结账的时候,吴举人目光流连在月归楼的雕栏桌椅上,满含不舍。
他给自己定了七月初三的一桌酒席,既是庆贺谋得了实缺,也是跟同窗们话别一番。
“吴教谕想我们月归楼,休沐的时候来吃就是了。”
“唉,一入官场,身不由己。”
长叹一声,吴举人语气中竟有几分参透世事的凄凉,若不是身在月归楼,任谁也听不出他的“出世之叹”是为了自己要被压抑的口腹之欲。
“沈东家,你们就不能每日多做些乳猪吗?”
这话沈揣刀已经听了无数次,只能笑着说:
“小猪难得,我也正想办法从太仓买些梅山猪回来自己接生自己养。”
“买猪?”站在吴举人身后的一人突然开口,“沈东家要去太仓买猪,可是缺了船只和人手?”
沈揣刀抬眼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身量矮瘦的窄脸男子,年纪在三四十岁上下,脸上的胡须有些疏落,看人时候眼睛微微眯着,生了一副可亲相貌,
“苗老爷您有法子?”
“沈东家,我是贩木材的,在太仓港有库房,有人手还有船,您要买猪,只管派两个人过去,余下的交给我的人去办便是了。”
苗老爷笑呵呵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至于开销,几十头猪比起我一船的木头也算不得什么,给我的伙计们一点茶钱就好。”
这可真是极大的人情了,省下来的银子就不是一笔小数。
沈揣刀看着这位在短短五六日间来了三四次的新客,只知道他是维扬城中有名的木材商,手里有大船,在几个大港也都有库。
面上带着笑,她语气和缓地说:
“苗老爷这般豪爽,倒让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好意思了,能愿意借我库房和人手,已经是帮我解了燃眉之急,该如何花销,咱们还是得按着行价来,不然您以后来吃饭,我都不敢收您菜钱了。”
苗老爷笑了笑,温声说道:
“沈东家,我这般上赶着要帮你,也是有所图的。下月乞巧节正好我夫人过五十的寿辰,她身子不好,不便出门,我想请您去我家里设宴,可您这月归楼重新开张,忙得连设宴的活儿都不接了……”
沈揣刀明白了,她当即拿出一本册子:
“苗老爷帮了我大忙,不过是一顿宴席的事儿,月归楼自然会替您尽力操持,不知道苗老爷想设宴几桌?”
“一桌,一桌就行,就我和我夫人两个人。”
苗老爷笑着竖起两根手指头。
“也不必沈东家如何兴师动众,她没吃过什么新奇菜色,您做了什么,她都会说好吃。”
定下了席面的苗老爷心满意足地走了。
吴举人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了一声。
“这般妥帖人,偏生运气不好。”
有人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