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老爷生意做得这般大,怎么能说是运气不好?”
“那是你们不知道,这位苗若辅苗老爷,他家里只一位夫人,偏偏是有病的,我有处宅子离她家很近,从未见过他夫人出门,只听见过半夜有哭闹声,这么多年,两人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说着,吴举人摇了摇头。
“旁人说起来,苗老爷就说是他自己不成,也不许人说他夫人不好,更不肯纳妾,来了维扬二十多年,一心一意守着他夫人过日子。”
其他人听了,也都不禁跟着摇头。
只有站在酒垆后的沈揣刀垂着眼不与人说客人的闲话,慢慢理着手中的账。
第93章 钓鱼
“好啊,从我这儿要人要上瘾了。”
一支鱼竿自雅轩里伸出去,悬在碧池之上,雅轩里,三四个年轻宫婢雀扇轻摇。
只穿着薄衫的赵明晗倚在榻上,手指虚扶着鱼竿,真是沈揣刀这辈子仅见的悠哉钓客。
“殿下,宋七娘在您手里是个只知道抢饭的偷懒织工,到了草民的月归楼,就是能给镇场大菜改了菜谱的金舌头。陈大蛾也是一样,她有给猪看病的好手艺,只在织场里实在是埋没了。”
“照你的说法,我这织场倒成了藏龙卧虎之地了,人人都不该当那织工。”
斜睨了沈揣刀一眼,她冷哼一声:
“要不是你将我送你的银红色袍子穿得这般好看,今天我就该把你赶出去。”
沈揣刀深深行礼,柔声道:
“殿下办的织场解人于危困之境,是草民平生仅见的活人性命之地,要论功德,比什么寺庙道观都还深些。正是因殿下帮那些女子走出了第一步,草民才能再想能不能让那些女人再走一步。”
赵明晗看着映着天光的湖水,冷冷一笑:
“哼,为了能挖了人走,你倒是跟我甜言蜜语起来了。”
在她身后,沈揣刀的语气和缓,犹如湖水:
“殿下,草民这番话真情实意,并无矫饰,更谈不上甜言蜜语。宋七娘与我说陈大蛾家里欠了五十两银子,她为了赚钱才进了织场,在她的债主眼里,他家的五头猪抵得上猪倌儿的一条命和五十两银子,又怎会真的让陈大蛾慢慢悠悠在织场赚了钱换钱呢?
“那地主定是知道织场原来是做什么的,陈大蛾一身好力气,进了织场,债主定是打了将她卖给常家,再让常家转手处置的主意。公主您接手了织场,陈大蛾还能安安稳稳在里面,家里没有被那债主打砸了逼债,想来都是得了公主的照应。”
湖面上一道浅浅的波纹荡漾开,是有鱼碰了饵。
赵明晗轻轻地叹了一声:
“聪明人长得漂亮,说得更漂亮。”
过了片刻,她又说:
“你可知那宋七娘是什么来历?”
沈揣刀自然是不知道的。
赵明晗招了招手,有人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了她的面前。
“临川段氏也算是个世宦大族,如今在朝中官职最高的是右佥都御史段克明,他有个早逝的弟弟,留下了一个独女,与庐陵郑家早早定了亲事,郑家这几年很是风光,郑渔樵如今是礼部侍郎,郑家那儿郎是他亲侄儿,也甚是有出息,十六岁中举,十九岁高中二甲第六名,被我那皇帝弟弟钦点入翰林院。
“郑段两家结为姻亲,将那女儿送嫁往庐陵,从临川到庐陵,四百里路,也不过几日车程,那女儿却在第一天夜里不见了踪影,生死不知。
“段氏无奈,只能以段克明的小两岁的亲生女儿替嫁。
“段家少了个女儿,郑家少了个媳妇,世上多了个被转卖了一次又一次的宋七娘。”
又有鱼碰了碰鱼饵,几番试探,赵明晗都没有理会,就在鱼竿猛地往下一沉的瞬间,她一把抓起鱼竿,将一条鱼直接拉出了水中。
炽烈光下,一只通身雪白的锦鲤在鱼钩上挣扎。
赵明晗的神色有些失望:
“一条红线也没有。”
让人将鱼拉上来,在鱼鳍上穿了一条红色的丝线,那条雪白的锦鲤又被放回了湖中。
重新架好鱼竿,赵明晗这才再次看向沈揣刀: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宋七娘,相反,我要让你知道,她的心里有仇火炙烧不休,所以,她的话你不可尽信。”
说完这句话,赵明晗忽然些无奈:
“我让你去织场,是让你看看女人之间是如何勾心斗角,没想到,你所见的全是反的。
“宋七娘那般刻薄阴毒之人,你看中了她的舌头,陈大蛾那等无脑莽撞的,你想让她给你当猪倌儿,封腊月一直带人抱团欺负那些犯官家眷,与陈大蛾也不和睦,到了你面前,她们一起砸了周三妹的家,倒是不再内斗了。
“哈,对了,还有个徐幼林,她自杀了那许多回,遇到了你,现在一顿饭都得吃两只鸡腿。沈揣刀啊沈揣刀,你与我说说,你是会什么妖法玄术不成?”
沈揣刀自然不会妖法,更不会玄术,只能站在那儿,任由公主殿下打量。
一副乖巧老实模样。
“你与我说说,你是如何看待织场里那些女子的?”
沈揣刀如实回答:
“该多吃几口肉的食客。”
扪心自问,除了想方设法给她们在饭菜里多加点儿肉,沈揣刀真的是没干什么。
湖面上一阵清风吹来,粼粼波光照在了雅轩的梁顶。
赵明晗看着同样被一抹光照在脸上的年轻女子。
“殿下,这世道上多的是吃一口肉就能得一日奔头的寻常人。”
“可她们很快就不会满足于一口肉,而是三口,四口,接着,她们又会想要顿顿有肉,到时候没有那么多肉给她们,该如何?”
沈揣刀想了想,说:
“让她们养猪。”
“猪会被抢走。”
“给她们刀枪。”
“刀枪给了她们,她们会对准谁?”
“您愿意让她们吃肉,她们自然会对付那些不让她们吃肉的。”
“若是有人给她们更多的肉,让她们反过来对付我呢?”
“殿下,当她们觉得自己值得更多的肉,或许是您收走了太多的肉。”
赵明晗说话的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沈揣刀的声音还是徐缓的。
就像风,与湖。
越国大长公主笑了:
“沈东家,你最后这句话,足够被治罪了。”
“殿下,草民只是个开酒楼的,每日跟屠户打交道,看见的也都是些吃口肉就能高兴的寻常人,实在没有什么高深见识。”
鱼竿又动了,赵明晗连忙去抬鱼竿,这次的鱼比之前那只狡猾许多,也大许多,很是费了些力气,一条赤红的锦鲤被赵明晗从水里钓了上来。
看着鱼鳍上穿了三根红色丝线,赵明晗很是满意。
“用了这么多鱼饵,也算是钓上来了一条狡猾的漂亮家伙。”
看了沈揣刀一眼,她笑着吩咐道:“将这鱼送去厨下,给我做了。”
“是。”两个宫婢连忙抓住了这只锦鲤,要把它送到厨房去。
赵明晗看向沈揣刀:
“做鱼不能乱咬饵,不然落到了人的手里,纵使是被放了一次两次三次,也终有被下锅油炸的时候。”
不远处突然传来惊叫声,两个宫婢慌忙跪在地上。
“殿下,那鱼跳回了湖里。”
赵明晗眯了眯眼睛,就听见自己耳边传来沈揣刀那总是慢悠悠的说话声:
“殿下,鱼知道您不想杀它,才放心吃饵,知道您想吃它,鱼会跑的。”
眉头一挑,赵明晗深吸一口气,最后抬起手,只在那张清俊雅秀的脸上轻轻掐了下。
“别只是说的漂亮,让我看看,你能让那些人成了什么样子。”
离开别庄,走出去三四里路到了官道,沈揣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觉得心烦,她索性从马上下来,在树荫下站了好一会儿。
“沈东家?”
沈揣刀抬头,看见了骑在那匹黑色骏马上的穆临安。
穆临安身上穿着曳撒,也下了马。
“沈东家是去见公主了?”
沈揣刀看了眼穆临安来的方向,笑着说:
“看来穆将军也是去见公主。”
穆临安点了点头,没说自己是听公主说沈东家刚走,就急急忙忙追了出来,幸好在树下看见了一抹银红。
“沈东家站在道旁,可是中暑了?或是你这马……”
“人没中暑,马也挺好,就是嫌热。”
沈揣刀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
两人牵着马,在树荫下向着维扬城的方向走去,穆临安是个寡言的,沈揣刀也不似平时那般长袖善舞。
风从河上吹来,隐隐有两分清凉,一碰到人身上就散了。
倒是河水流淌声绵绵不绝。
“听闻沈东家又捐了几千两的防汛银。”
“只有三千两,比起从您和谢九爷身上赚的,不过是皮毛。”
“天下间愿意以自己皮毛为百姓谋利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沈揣刀看向穆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