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的意思,好像是数说三千两银子是他们俩那些钱的皮毛吧?
怎么到了穆将军的嘴里,竟成了她自己的皮毛?
穆临安见沈东家在看自己,也停下了脚步。
“沈东家可是在我身上看见了虫子?”
“没有虫子。”沈揣刀回转过身去,牵着马往前走。
“谢九知道我调任维扬卫,几次叮嘱让我要让沈东家在维扬城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
沈揣刀不得不再次停下了脚步。
“穆将军,您这趟回京城是学了说玩笑话吗?”
下一刻,她竟看见穆临安点了点头。
“确实学了几句,只是未曾学到精髓,我拙于辞令,非一朝一夕能改。”
沈揣刀在这短暂的片刻,真的疑心自己是中了暑,才从穆临安嘴里听见了这等荒唐话。
穆临安接着说道:“不过,让沈东家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并非玩笑。沈东家是真君子,有你这等人在维扬横行,维扬只会更好才是。”
沈揣刀不再怀疑自己,她开始怀疑穆临安回了京城是寻了个专会说奉承话的生吞了下去。
以他的饭量,倒也吃得下去。
“穆将军,您实在是把我想的太好了。”
穆临安微微低头,看着两人脚下的影子。
“沈东家,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比如谢九如何给那些锦衣卫的家人送了钱,比如谢九自己也进了锦衣卫,再比如他穆临安为什么改了主意,要在维扬多呆几年。
维扬用一场梅雨,将他们两人的心都改了。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马。
“穆将军,太阳这般晒,黑马不会烫手吗?”
穆临安看向自己的爱马骊影,骊影也用圆圆的眼睛看他:
“……”
两人走出了一里地,沈揣刀翻身上马打算回城去,却被穆临安拉住了缰绳。
“今日偶遇了沈东家,正好,我给沈东家的贺礼也昨夜到了城外,沈东家要不要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沈揣刀在军营外看见了一匹通体赤色带金的马驹。
只一眼,沈揣刀就喜欢上了,抬手去摸了下它的鬃毛。
“这小马是给我的?”
她本来不想要什么贺礼,可是这小马驹真是太漂亮了!
“母马,去年秋天在晋州出生的,刚刚十个月大,是我给沈东家酒楼开张的贺礼。”
看见沈东家抚摸着小马,面上有了真切的笑,穆临安满意地摸了下骊影的鬃毛。
真的有些烫手。
第94章 四人
小马的耳朵尖尖的,颈上的鬃毛也有点像狐狸毛一样丰美,沈揣刀摸摸它耳朵,又蹭蹭它脖子,给它起了名字叫“小金狐”。
穆临安说这马还有几个月就能到两岁,可以慢慢训着骑乘了,比起维扬城内沈宅的马厩,还是有大片空地可以跑马的营地更适合训马,沈揣刀就把马托付给了穆临安。
怕小金狐与她不亲了,沈揣刀还哄它:
“等我中秋前就把我在寻梅山的地收拾出来,到时候你想怎么玩都有大片地方。”
看着小金狐低头吃自己手里的苹果,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自己,沈揣刀忍不住又想抱它的头。
“我每隔几天都来看你。”
小金狐吃完了她手里的半个苹果,用头轻轻顶了下沈揣刀的手臂,轻轻松松为自己又搞来了半个苹果。
“你喜欢吃苹果?那我在寻梅山上也种苹果树。”
手臂一振,自袖中掏出一把刀,在小金狐黑色的眼睛前面转了一圈儿。
“这是我的刀,你是我的马,它叫问北斗,你叫小金狐,我叫沈揣刀,以后咱们得一处过日子的,你可都记住了?”
穆临安在一旁看着,手指在骊影热乎乎的鬃毛里写勾勾画画,骊影往他的头上靠,被他随手推开了。
他再想在鬃毛里写字的时候,骊影就不耐烦地转开头,不让他碰了。
得了小金狐,沈东家什么烦心事儿都抛到了脑后,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卖菱角的,她买了一整篮,一手提着回了家。
她祖母沈梅清回了寻梅山上小住外加避暑,买回来的三十多个小姑娘被带走了大半。
不算流羽垂环,宅子里还有七八个大些的丫头,另外还有兰婶子。
看见东家回来了,在风雨连廊下教小姑娘们做针线的兰婶子连忙迎了过来。
“兰婶子,我买了些菱角。”
“这么热的天,东家你怎还自己提了回来?这菱角倒是新鲜,晚上给你熬些菱角粥。”
“煮一煮当零嘴儿吃也挺好。”
沈揣刀随手掰开一个鲜菱角,跟兰婶子一人一半尝了。
她们两人说话的时候,几个丫鬟也都过来见了礼。
一琴垫脚解了沈揣刀头上的冠子,一棋拿来了件细棉薄衫子。
将身上那件银红色的琵琶袖斜襟袍子脱了,沈揣刀只穿着中衣说:
“不用换这个,我一会儿就回月归楼,给我拿个寻常穿的直身袍子就好。”
一棋连忙要去换了衣裳,就见一诗已经抱着件天青蓝的直身袍子走了过来。
在一诗身后,还有端着铜盆和帕子的一酒以及端着茶水的一茶。
小姑娘们的勾心斗角看得兰婶子直想笑。
流羽垂环得了老夫人教导,拿稳了掌家大丫鬟的位置,这些小姑娘们铆足了劲要在东家身边争出个一二三来,东家不在,她们同吃同住和和气气,到了东家面前就各凭本事了。
“过两天我要去一户人家里开宴席,席上要照应的是女眷,得从你们里面借两个人端盘子。”
擦了脸喝了茶,在太阳地里骑马都没怎么出汗,回家反倒忙出了一身汗的沈东家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们,最后点了一酒和一茶。
“你们跟我一块儿去月归楼,看看那些跑堂是如何做的。”
一酒和一茶年纪也才十四五。
一酒是个生了个一看就有福气的圆脸盘,细眉小鼻子,眉间有一颗红痣。
一茶年纪要小半岁,面上还有些稚气,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眉毛颜色也深,看着就是聪明的。
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是又惊又喜。
酒楼里又多了两个齐齐整整的漂亮小姑娘,宋七娘用眼睛从上到下把两人审了一遍,转身跟洪嫂子说:
“一看就是后宅里养出来,一心只知道讨好她们主子的,你可提防些,别让青杏粉桃被她们欺负了。”
洪嫂子在手里捏着莲蓬形状的菱角糕,笑着说:
“咱们这些人心眼子加起来都没你多,你怎么不让咱们提防你?”
宋七娘哼了一声,又轻轻摸了摸她擦了桂花头油的鬓角。
一个包袱放在了宋七娘面前,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裙。
梅子青的番布衫子,水红斜织布的裙子。
落在眼里就让人夏日的水春日的花。
“让陈大蛾来给我当猪倌儿的事,我已经禀报了公主殿下,殿下已经允了,你回去织场一趟,我知道你把钱都花了,穿着这身回去,省得旁人以为是月归楼慢待了你。”
翻了两下衣裙,宋七娘捂着肚子笑:
“东家怎么还要我打扮起来?织场里都是女子,穿成这般鲜亮样子,也勾不来谁呀?”
笑了一半儿,她猛地停住了。
一对精巧的银质团花掩鬓被她家东家夹在指间,在她的眼前轻晃。
眼珠儿跟着那对簪子走,宋七娘脸上竟有了些娇羞,说出口的话也变甜了:
“东家,这也是给我戴的?”
她的东家笑着看她:
“除了陈大蛾以外,多带回来三个人,这掩鬓就是你的,赏钱另算,带不回来,掩鬓就得还我了。”
“好好好。”一把将掩鬓夺进怀里,左一个,右一个地戴在头上,她摸着自己的发鬓,眼睛里几乎要流了蜜水出来。
再看向她自个儿的东家,她笑盈盈道,“您放心,东桥织场我能给您刨得连根儿草都不剩。”
沈揣刀正看着她,心里想象当年那个“被失踪”在送亲路上的段家小姐,闻言连忙回神摆手:
“那也不必,我怕到时候旁人都出来了,殿下把你的脑袋留下了。”
宋七娘吓了一跳,险险扶住了自己的掩鬓,嗔了沈揣刀一眼,她说道:
“东家,我去找人来,您得与我约法三章。
“第一,不能让陈大蛾她知道是您要她来的,我要让她自个儿求着来,她这人是有些贱性的,有什么好处都想留给自己的亲娘、弟弟和那个儿子。不单是她,那些人您都得钓着,月钱只比在织场的时候高一点就成了,给衣裳不给料子,给吃食也给她们存不了的汤水炖菜。我知道您是个大方人,但是您那大方给了陈大蛾她们,还不如喂了狗,真要想给,您把钱替她们存着,以后帮她们买了房子买了地,是您积德了。
“第二,不管明日我说什么,您都要爱答不理,显得我也不受您待见,不然我留在酒楼里天天过得逍遥,她们得去庄子上干活儿,日子久了,大家都是一个织场里出来的,情分也磨没了。
“第三,她们是我找来给您干活的,是好是坏,您得跟我说,做得好了您不必赏我,做得不好了,您要罚,连我一道罚。”
刻薄惯了的人难得正经起来,沈揣刀将她说得每个字细细想过,最后点头答应了。
第二日,宋七娘坐了月归楼的马车,仿佛新妇回门一般大包小包地回了一趟东桥织场,傍晚,马车停在月归楼的门前,从马车上下来的足足有五个人。
陈大蛾两眼发直抵看着高大的三层楼,小声说:“这么气派的酒楼,是沈姑娘开的呀?”
“那可不,咱们东家厉害着呢,这酒楼,整个维扬城里头一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