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没想过给我安宁,我干嘛要顾着他家的安宁?兄弟两个, 一个是又蠢又贪,一个是不把旁人当人, 杨锦良谋我家产,死在他手里, 那是死如猪狗,被宰杀出一身血来,杨锦德是谋他堂兄,只把我当了物件儿,我这物件儿死了,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只如蝼蚁一般。”
这几日,连祖母都问过沈揣刀,是不是对杨锦德太狠了些,这位宠妃家的少爷终究没有害她的心。
沈揣刀却不这么觉得。
杨家两兄弟都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一个人是有心,一个人是无意,怎么无意的就要高贵些?
猪狗之死,惨烈非常。
蝼蚁之亡,无声无息。
猪狗死于肥,蝼蚁死于弱,觊觎肥者有个“贪”罪,碾死弱者,竟理所应当?
为什么?因为杨锦德是宠妃的堂弟?他生来就能把人当了蝼蚁?
沈揣刀不喜欢这等道理。
她就是要让这对兄弟结下不能解的死仇。
只是这些话,她也不会说与面前的越国大长公主。
赵明晗静静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子,见她眉目间隐隐有杀气,竟笑了:
“满嘴生意经,心里阎罗性,你这秉性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幸好你只是开酒楼的,若是手里有个千军万马,怕是要造下不少杀孽。”
沈揣刀也笑着说:
“公主这话没道理,我是个开酒楼的,所以总有人觊觎我家业,若我真是个手握千军万马的,可没几个人敢强夺强抢了。”
赵明晗摇摇头,用手中罗扇拂去了脑海中的那些争权夺利的旧事。
“让你给我置办宴席,你可想好该怎么办了?”
沈揣刀笑着点头:
“我还真有了个主意,只是如今还不能说给公主。”
“哼,听你这么说,我倒越发不放心了,杨家这事儿在你这儿算了了,在我这儿可是刚开了头儿,今天一早上就收到了十几张拜帖,你闹了这一场,倒让他们想起我这个公主了。”
听着赵明晗的抱怨,沈揣刀没说话,只是笑。
赵明晗气不过,心思一动,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要请我那些女官和女卫去你的酒楼吃饭吗?就定在明日吧,霄霄,咱们别庄里有多少的女官女卫,明日都去她的月归楼,你给我吩咐下去,这小丫头刚得了两万两银子,有钱的很,让她们都挑了贵的吃,把月归楼给我吃垮了才能回来。”
黎霄霄见公主使性子,连忙应和:
“是,公主,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她们今日都不吃饭了,留着肚子明日去月归楼吃好的。”
赵明晗气笑了,指着她笑骂道:
“我手下的女官女卫怎至于这般小家子气?你话这传出去,我都不知道我这做公主的是在磋磨刁滑的沈东家,还是磋磨我自己的女官女卫了!”
到底也不说什么将月归楼吃垮的话了,在沈揣刀的脸上轻轻捏了下,她又说:
“你这次的事儿做得好,把杨家这‘猴儿’送到我面前,让我杀了给鸡看,可这两淮之地,不只有鸡和猴儿,还有豺狼,有虎豹,如何替我驯服他们,你可要想好。”
“是。”沈揣刀行了一礼,又说,“殿下,最近给您送礼的人,您不妨跟他们要些意头好的礼。”
“意头好的?”
赵明晗看着沈揣刀的脸,只看见她脸上的笑。
遂又抬手捏了一把。
骑马回月归楼,路上想起了小金狐,沈揣刀顺路买了些南瓜和果子,直奔军营。
军营外的草地上,穆临安正骑着骊影带着小金狐跑,黑色和金色两匹马并行争先,真有些要一决高下的意思。
小金狐毕竟年纪还小,没跑过骊影,回来的时候甩着尾巴,老大的不高兴。
“小金狐,我给你带了南瓜!”
看见跑输了的小金狐有南瓜吃,骊影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穆临安。
穆临安在看沈揣刀。
骊影:“咴——”
“我最近被娘师摁着精进厨艺,实在难得闲暇,多谢穆将军替我照顾小金狐了。”
“问北斗”流光闪过,沈揣刀切了一半的南瓜分给了穆临安。
穆临安这次没忘了是要分给骊影的,用力将南瓜掰成了小块儿。
“前两日听闻沈东家遇到了些麻烦。”
“哪是我遇到了麻烦?是旁人犯到了我手里,如今事情算是了结,我还小赚了一笔。”
穆临安见她眉目间有笑意,便知这“小赚一笔”并不是真小。
“沈东家遇着事,大可与我说,既然是朋友,就该有互助之义。”
沈揣刀笑着说:
“与你说了,万一得了银钱,那岂不是还要有通财之义?我这人你晓得的,最是贪财。”
“我出力就好,无需分钱。”
听到穆临安这么说,沈揣刀看了他一眼:
“穆将军这话可不是为朋友的长久之道,做朋友,就是得亲兄弟明算账,没有让人吃亏的道理。”
穆临安点点头:
“对了,沈东家你稍等,我之前请京中的大匠人给你制了根马鞭,正巧昨日到了。”
穆临安骑着骊影回了营中,片刻后又出来,给了沈揣刀一个锦盒。
“这鞭子……”
打开锦盒,沈揣刀不禁在想今日到底是什么招财进宝的好日子。
只见一根长鞭对折放在锦盒中,通体乌黑,唯有手柄处竟是包了一层金,柄头上雕着麒麟头,气势非凡。
“这鞭子也太……”
“这鞭子正好能和你那把问北斗的刀鞘做一对。”
穆临安说着,示意沈揣刀将鞭子拿起来。
手上一试分量,沈揣刀就察觉到不对,她仔细看了眼鞭子的手柄,另一只手捏住那麒麟头一用力,竟从鞭子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刀上刻了两个字——“天霜”。
“这把天霜刀是我当年夺了西蛮左王的兵刃后将之熔了重新打的,本想将刀送给你,你已经有了问北斗,我就让人做进了鞭子里。”
比起有些分量的问北斗,天霜轻快锋利,最粗的地方也不足两指,名为刀更像是一把须臾间刺穿敌人喉咙的短剑。
拿在手中左看右看,沈揣刀确实喜欢,只是喜欢归喜欢,她将刀送回鞭中,说:
“你已经送了我小金狐,这藏了刀的鞭子可真是太贵重了。”
“朋友有通财之义,我身家比你厚实许多,送你是应该的。”
这话可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沈揣刀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是觉得我月归楼的生意不够大?”
穆临安木着脸:
“并非如此,沈东家你当日护过我,我有心还你恩情,又总也还不上,想来想去,倒不如赠你一把刀,仇人骨血你自去取来,也算是全了我这份朋友之义。”
话说到这份上,不拿似乎也不行了,沈揣刀又拔出天霜刀看了一眼,笑着说:
“天霜在诗里也是银河之意,我一柄刀叫问北斗,又一柄刀叫天霜,以后再有刀,怕是都得用星辰起名了。”
“‘揣刀问北斗,天霜策金狐。’”
穆临安突然说。
那日沈揣刀给马取名“小金狐”,他就反复斟酌这一句,还写在了骊影的鬃毛里。
沈揣刀将鞭子缠绕在手上,仔细打量:“穆将军这一句倒显得我有些杀气,我一个开酒楼的,哪有这般豪情?却之不恭,这份大礼我收下了,礼我也不白收,将到中秋,我请你营中将士吃羊肉如何?”
刚得了两万两银子的沈东家阔气得很,几千人的一顿羊肉她请得起。
“那我替营中将士谢谢沈东家。”
目送沈揣刀走了,穆临安轻轻抓着骊影的鬃毛。
“‘袖卷寒河雪,肩挑春水枯。’这两句,也衬得起沈东家,对吧?”
骊影没理他。
回了月归楼,沈揣刀才知道,原来明天要来自家酒楼吃饭的女客不止公主府的女官和女卫。
“朱家的姑娘?”
“是,朱家的一位妈妈来定的三楼雅间,是玉娘子出面去应的。”
“柳老太君真是聪明人,借着一件事儿跟杨家通了关系,又要她家的姑娘们往公主面前凑了。”沈揣刀叹了一声,“再来订桌的,能推都推了吧,明日公主府的女官们来咱们月归楼吃饭,这些人里有输给过我的,得小心伺候着。”
翌日中午,银冠墨衣,金簪青裙,浩浩荡荡车马入了维扬城。
是越国大长公主的女卫和女官。
“娘,老太君让我们出来长见识,就是让我们看这个吧?”朱家的五姑娘朱妍妍坐在马车里拉着自家亲娘的袖子,眼睛都看直了。
她不光自己看,还拉扯自己的四姐:“四姐姐你看,那个从月归楼里迎出来的,是不是罗……沈东家?”
被她拉着的女子面色苍白,一双眼睛里有些灰败,正是朱家的四姑娘朱妙嬛。
第106章 女史
女官和女卫们来月归楼吃饭, 昨日陆白草听了消息,把点心往提盒里一揣就要走。
“我难得能在外头清闲,何必与她们打招呼?再被一群人围着喊大姑?好生没意思。”
沈揣刀拽着她的衣袖控诉她不肯帮徒儿, 被自家娘师一个弹指打在了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