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说完,开着的院门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凌女官。”
沈揣刀自椅子上起身迎了过去。
名唤凌持安的女官笑着说:
“沈东家,公主让我与你说一声,造膳监已经打扫干净,您尽可去了。”
这话把沈揣刀逗笑了:
“多干净?”
凌持安笑着看面前这个一天就将尚膳监大太监给扳倒了的瘦高女子,面上的笑又真切了许多:
“要多干净有多干净,整个造膳监现在都被公主府的庖厨们接手了。公主昨晚将自己的亲卫全数调入了行宫,有连夜写了折子送往京城给太后娘娘,光是吴宝木一人家里就私藏了六万多两银子,一半都是内造官锭,加上他党羽同伙儿,还有造膳监的庖厨,行宫的采买,十三四万两银子是往少了说的。
“他这人油滑得很,对公主一向有礼,对我们这些做女官的也恭敬,真没想到,竟是这样一条蛀虫。”
听见一个管造膳监的太监能私藏几万两银子,旁人还没如何,戚芍药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揣刀倒不觉得什么,行宫里数百人的吃喝,食材柴炭以次充好,一天就有不少入账了,还有造膳监的修缮的器用报损、年节赏赐,听说吴宝木在行宫里经营了七八年,平均下来一日才贪了二三十两银子……
“我心里算着,这吴宝木说不定在外头还有什么居所,你们不妨再查查,又或者他有许多钱是用来打点的。”
凌持安正为了公主能将行宫里撕出一条大口子而欢喜,闻言,她面上的笑意就淡了:
“沈东家,你的意思是吴宝木还有什么我们未曾查到的?”
沈揣刀言语平和:
“公主心里肯定有数,他们想要在行宫里这般捞钱,必是得勾结成一体的,别的不说,就说昨日造膳监那两篓子蟹,足足四五十只,那些庖厨对蟹很是小心,定不是为自己备下的。一个人匀四五只得十个人,若是做了蟹肉面也得四五个人吃。
“这行宫里什么身份能在吴宝木面前吃了四五只蟹,又或者吃十蟹一碗的蟹面?”
听沈东家竟然从那几篓蟹里算账,凌持安神情甚是意外:
“您是说,这行宫里还有吴宝木的同党,少则四五人,多则十来人?”
沈揣刀点点头,看了一眼廊下小灶上的陶锅。
“算蟹也得考量损耗,但是大概不错的,若是觉得只算螃蟹还不够。
“您不妨找几个这行宫里原本的小宫人问问他们昨日两顿吃了肉不曾,又吃了多少,昨日在那架上挂的是三半扇生猪,去骨、头、内脏是净肉九十斤,按着小宫人的话算了他们吃掉的肉,再看看灶房里剩下的生猪肉,中间少的,除了被庖厨们贪下的,就是这宫里各处管事太监和侍卫首领的用度,你们都找出来对照,或许能知道有多少人与吴宝木勾结。”
灶房里的门道深着呢,但是再深,在一个做老了的禽行眼里,能做几人的大席面,能做几人的大锅饭,那都是实实在在能算出来,能看明白的。
“沈东家,您可真是了不得。”
留下这一句话,凌持安匆匆忙忙又去了。
戚芍药看着自己东家的背影,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摸到自己张开的嘴,用手把它合上了。
“东家,你这……”
“咱们是来办宴的,自然得将灶房扫干净,不然吃出了什么耗子尾巴蟑螂须,反过来砸了咱们自己的招牌。”
说话时候,沈揣刀打了个哈欠,昨晚上行宫里抓人的动静一阵接一阵,她五感敏锐,委实睡得不踏实。
走到廊下,从袖中拿起一个纸包倒进了泥炉上的锅里,很快,院子里就滚起了甜香气。
是冰糖银耳羹。
孟小碟去拿了几个木碗出来,见沈揣刀又打了哈欠,便让她回躺椅上坐着,自己则搅合着陶锅,省得它糊了底。
一阵清风吹着桂花香,她叹息道:
“这行宫看着是皇家的,一群人倒当了是自己的,欺上瞒下的营生也不知做了多少。”
躺回到了躺椅上的沈揣刀慢悠悠说:
“管家理事自来是如此的,天长日久不过问,他就将主家当了客,面上装着恭敬,其实一花一木都被他当了自家的,就算主家回来了,装上一年半载,主家走了,不就又是他的好日子?”
戚芍药看着自己的东家,想起陆白草给自己的信,轻轻磨了磨牙。
陆白草知道她收了这么个徒儿吗?
真真妖孽似的。
见孟小碟要将银耳羹舀出来,一琴连忙要去帮忙,戚芍药的动作比她还快。
“孟娘子,这活儿我来做就好。”
不久前还苦口婆心的大灶头现在看着很是殷勤体贴了。
热腾腾的银耳羹捧在手里,用木勺慢吞吞地搅弄着,沈揣刀看着头顶的天。
天蓝而高,云细而散,金乌垂照。
喝一口银耳羹,甜甜润润滑入喉中,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还没到午饭时候,凌女官就带来了新的消息。
“这行宫上下的管事太监没一个手脚干净的,都被公主派人拿了,总管太监还在掩霜殿前跪着呢。”
看沈揣刀脸上连诧异神色都没有,凌持安轻声说:
“沈东家,庄女史劝公主只管将此事奏报太后和陛下,公主没有吭声。”
沈揣刀看向她。
凌持安的声音又低了两分:
“庄女史是极好之人,教授我们课业,从不看重出身。”
沈揣刀点点头:“我懂了。”
……
“沈揣刀,她来干嘛?又来跟我要赏赐?每到这种时候她都来得快。”
嘴上这么说着,赵明晗的面色松了两分,再看已经跪了半个时辰的庄舜华,她冷笑了声:
“你要跪就跪吧,我竟不知我一个位同亲王的大长公主竟连伺候几个阉奴都不行了。”
庄舜华还是一句话:“殿下,行宫乃是陛下行在,您要处置,可等陛下和太后的旨意,若是擅作主张,少不得跋扈之名。”
“庄舜华!你是要气死我!这些阉奴要把行宫挖空了,我处置了他们是我跋扈?”
“殿下,草民是来向您借人的。”
走进殿内的沈揣刀让赵明晗眼前一亮,笑着说:
“这条马面裙换了旁人来穿,都没你这轻盈健逸味道。”
沈揣刀只是笑:“殿下替草民出了一口恶气,草民心里欢喜,自然要穿得好看些。不过草民来求见,是为了求援的。”
“求援?”
“草民想请庄女史帮草民个忙,殿下,正好庄女史在这儿,人我就带走了。”
赵明晗还没点头,就见沈揣刀去抓庄舜华,庄舜华自是不肯走,竟被她一把捞起来夹在了腋下。
赵明晗:“……”
她看向黎霄霄,黎霄霄捂嘴忍笑。
“这沈揣刀她到底是来干嘛的?”
“沈东家大概是来……”黎霄霄顿了顿,才说,“大概是来求援的。”
见她也为那两人遮掩,赵明晗忍不住摇头笑了。
笑完,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说:“告诉宫琇,宫内宫外,所有党羽,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说:
赵明晗颜控,沈揣刀深知这一点,所以每次有事相求就穿得漂亮一点。
赵明晗要干什么,黎霄霄知道,沈揣刀知道,庄舜华的别扭之处就在这儿了,她拒绝知道。
第118章 权宴·枫叶
◎酱肉和煮鸡蛋(二合一)◎
无论在行宫内,还是行宫外,只要是与女子相比,沈揣刀的高大健壮就分外显眼,只不过她生得好,以明眸清目秀颐浅笑先抓了人的心神,倒让人不觉得身形突兀了。
只是此时,看着她竟然能将庄女史夹在腋下还健步如飞,掩霜殿外的宫女们都忍不住驻足看一眼。
“刚刚那是沈东家。”
“好生健硕朗健,夹着庄女史,仿佛夹着个孩子。”
小宫女喃喃将话说完,一抬头,见其他人都在看自己。
“看我作甚?”
“沈东家是一个人出去的。”
“沈东家是一个人出去的,未曾带了人。”
同伴们都正色警告,小宫女点点头,连忙说:
“是了,沈东家是自己一个人,没夹了庄女史出去!”
同伴们齐齐叹气,抬手夹住了她的嘴:
“三五日里,你还是别在人前说话了。”
被沈揣刀揣着就走,起先,庄舜华还只是挣扎几下,不愿失了仪态,待离那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足够远,她忍不住大声道:
“沈揣刀!你仗自己力大便行挟持女官一事,在行宫内失矩无礼,放诞至极,不就是凭着公主的疼宠么?”
“庄女史可真说错了。”寻了一处平坦石台,沈揣刀将庄舜华好好安置在地上,笑着说,“我能这般将庄女史带出来,分明是因为公主不忍心罚你,又哪是因了我。”
午饭都没吃,沈揣刀摸了摸肚子,幸好有那碗银耳羹垫着。
听到沈揣刀说“公主不忍心罚你”这几个字,庄舜华微微低头,面上带着淡淡苦笑:
“为臣者不能劝止主上行逾权事,我倒宁肯公主罚了我。”
“逾权?”沈揣刀原本在研究石阶旁是不是长出来一棵酸枣,闻言,转头看了庄舜华一眼,“庄女史你这话怪的很,劝不了就劝不了,你上赶着求挨罚做什么?这次劝不了还有下次,下次劝不了还有下下次,你要是每次都没劝成,每次都挨顿板子,那确实也劝不了几次……折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