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般,沈揣刀摇摇头:
“罢了,你们家里人自己想好。”
孟三勺笑着拍了拍自己胸前,发出一串脆响。
这是他姐姐给他娘和他嫂子买的玉镯子,他嫂子那个,让他哥去转交,他娘那个,等他和大哥再比着成色一人凑一对耳环一枚戒指或是簪子,今年他娘的生辰寿礼就算是有了。
两辆马车绕着造膳监后面的缓坡道下去了,沈揣刀撑着一把伞站在门檐下,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娘……
“我走时,祖母跟我说,想在冬至拜祭的时候,把我记在小姑姑名下。”
孟小碟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林夫人能从维扬城里脱身,你已经帮了她极多,今日这结果,与你没有干系。”
怎么是没有干系呢?
沈揣刀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她是从她娘的身子里出来的。
她一步步走到今日,有时候那般欢喜,也想一回身就能看到她娘站在那儿,看她将月归楼发扬光大,看她在这行宫里办宴。
偏偏是不能的。
因为她不只是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也是得祖母之教诲,得伙伴之照应,得挚友之相偕……她是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扎下了自己的根,一点点寻了自己的光彩的沈揣刀。
她的娘,她在泥泞里生了她,又时刻想把她拖回到泥泞里。
娘总在呼喊她。
她能听见。
可她分不清楚,这一声声呼喊是要对她嘘寒问暖,还是又要将她称斤论两地卖了。
她忙着长大,她不想去分辨,她装作听不见。
今日,她身边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若你对你娘多两分心,她也不至于如此。”
这也是她的所求。
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都是带着泥土草叶香的湿气,沈揣刀笑了下:
“无事了。”
造膳监里,有人打开木桶,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这么多水蛭?沈东家,这也是咱们明日要做的菜么?”
沈揣刀拉着孟小碟大步走回去:
“自然是咱们要做的菜。跟观音土、雨花石、蚂蚱粉,各色野菜都一样……”
“东家,这水蛭怎么做?”
“且当了活的海参一般料理了。”
公主府的厨子们满脸菜色,勉强答应了。
另一边,一阵恶臭传来,有人忍不住吐了。
“沈东家这是什么?”
“也是明日菜。”沈揣刀这么说着,手指也老老实实捏着鼻子。
八月二十日一早,行宫两侧偏门大开,有太监提着水桶出来洒扫。
辰时一过,就有马车行到了行宫前,穿着锦绣罗袍、戴着冠帽之人自车上被奴仆请下,走到宫门前递上帖子。
一入宫门,便见满山红叶,金陵知府韦俭仰头看了片刻,忍不住叹了口气。
“韦大人是自己来的?怎么没带府上夫人?”
韦俭转身,入眼先是裘衣,然后是飞鱼服的袖子。
与他说话之人生得眉目清正,只看上半张脸分明是雅俊面相,偏偏嘴唇薄了一分,还偏粉,脸颊微微有些圆,笑起来还刻薄,就多了些不正经的调调。
“谢百户,这几日紫金山上诸事,多劳你费心了。”
“韦大人客气,还没恭喜韦大人留任金陵知府。”
说起此事,韦俭似叹似笑:
“本官正是为此事来谢殿下的,若非殿下在信中为我开脱,实不相瞒,我连归乡的骡车都雇好了。”
两人这几日为了魏国公府的案子少不了要打交道,关系也亲近了些,边说着话就往山上走。
“谢过了殿下,我还得去审案子,今日这宴,只能说句无福消受。”
旬休之日都要忙碌,韦俭在这瞬间竟觉得其实被贬官也有好处。
当然了,这不过是瞬间错觉罢了。
“韦大人是有福气的。”
听到他一会儿就走,谢序行忍不住说了一句。
韦俭没听明白,只是笑。
来赴宴的都在明镜湖下的连水阁中坐着喝茶,他们两人一路沿着石阶往上走,谢序行回头,正好看见那些人说笑逢迎,穿锦戴冠。
他凉凉笑了下,又转回头去。
连水阁中也有人看见了他们,亦是一声冷笑:
“这两人自以为攀上了公主,就张狂了,还到我府上来问我为何要去紫金山赴宴,我一个伯爵为何去,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公主殿下拿捏了那个妓子,非说咱们是狎妓,伯爷,你可安分些罢。”
“安分?哼,一个公主,还能将我伯府世代的爵位给抹了不成?”
正好有太监端了茶进来,他端起一杯就喝了下去。
“噗!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专为各位贵人备下的清心茶,殿下说各位贵人中秋赏灯时候火气入体,应该清心败火才好。”
“清心茶?”有人出于好奇轻轻抿了一口,嘴巴立刻跟下巴歪到了两边儿去。
“这明明是黄连!”
坐在角落里,一人轻声道:
“明镜照天,红叶似火,乾下离上,大有元亨,宜掌权顺势,广开财路,成事立业,忌浮华宴乐,虚掷千金……今日,怕是宴无好宴。”
作者有话说:
苋菜古,别的地方不知道,宁波有些地方是吃的,浙江一些地方的人,对腥和臭的忍耐是超规格的。
但是苋菜古这东西就类似臭豆腐,氨基酸风味特别足,喜欢的人就很喜欢,有人把它和臭鳜鱼、臭豆腐一起做,放点肉或者大肠进去,诶……据说是鲜味爆炸的好吃。
我没吃过,臭鳜鱼臭豆腐我都还可以。
林女士的处理我想了很久,写的时候还是收手了,没毁容。
毕竟不是大环境起火,毁容还是有难度的。
下一章,吃饭的时候别看。
第125章 权宴·凉菜
◎八道凉菜和四道热菜◎
一壶“清心茶”让所有人的脸都变了颜色。
不仅仅是因着茶的苦,更因为公主竟然敢在此时此地,让他们喝这个所谓的“清心茶”。
这些世家能盘踞金陵哪怕只是做个富贵闲人的,没有真傻的,平时看着京城传来的邸报,品着各种似真似假的传言,与京城亲故们往来,都恨不能把一个字儿当蒜瓣儿似的一层层扒,何况眼下这情境?
公主对魏国公府有气。
气什么呢?
众人品着各自嘴里的苦,自然有不同的解读了。
“魏国公府办坏了差事,公主就算觉得丢了颜面,也不能这般行事啊,怎能迁怒到咱们头上呢?”
连漱口的水都没有一口,不小心喝了清心茶的人只能用手捂着嘴,逼着自己嘴里多些口水来冲淡苦味,捂着嘴,他小声说:
“裴家哪里是办坏了差事?是当了出头的椽子。”
有那心思清明些的,早看破了魏国公府一开始就是想跟公主打擂台,只是被公主拿捏了,才不得不认下是替公主办千灯宴。
若是将千灯宴体体面面办下来,也就罢了,说不定还能趁机攀上公主,偏偏闹出了人命来,还是在中秋佳节日,又是整个金陵都要开始迎接太后凤驾的当口儿。
“说起裴家,那紫金依山园已经被锦衣卫锁了好几日了,一直没声息,裴家不是扔了裴老四出来抵罪?怎么锦衣卫还不依不饶的?”
“哼。”
那人还捂着嘴,只是冷笑了一声。
“裴家这次想要脱身,可难了。”
三个灯匠的性命不过是公主撕开的一条口子,各处的御史才才是闻见了血腥味的食人鱼,撕咬勋贵是他们的本分。
有茶,自然也有茶点。
宫女太监端了青色的细瓷盘子进来,盘子里的点心外头光滑如釉,做成玉兰、桃花、杏花模样,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外头竟是能看到些许微弱的珠光,闻着带着些许桂花的甜香和油香。
有“黄连清心茶”珠玉在前,有些人看着这些点心不禁犹豫起来。
“这点心……”
“大人,这点心名作‘阶上香入怀’。”
名字也清雅,用的是南朝梁武帝的诗句。。
众人互相看看,一时竟无人出声。
来做客的不说话,宫女和太监们端着点心,也不再说话,更不会将点心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