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我力气大得很,旁人拽不动我的,再说了,我是个开酒楼的,活鱼死鱼,鲜肉臭肉,没人比我更清楚,有的鱼不过沾了块臭肉就当自己也臭了,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苏鸿音凉凉一笑,将自己的裙角从她手里拽了出来。
“今日我没心思说话了,沈东家,你走吧,下次你来,我就跟从前没两样了。”
秋日的晚霞照亮了维扬城的墨瓦白墙石桥绿水,沈揣刀牵着马走上石桥,又走下石桥。
望江楼门口迎客的掌柜见了她,连忙迎了上来:
“沈东家,您可算是回来了!”
沈揣刀轻轻吸了一口,面上就有了笑:
“掌柜的这般念着我,真是让这做后辈的惶恐。”
“哈哈哈!沈东家,您进楼里稍坐?正好今儿我们老爷也在。”
知道曲方怀是为了维扬城的“酒楼食肆行比试”寻自己,沈揣刀就跟着掌柜进了望江楼。
吃蟹的时节,望江楼里蟹香混着酒香,勾人馋虫,曲方怀迈着大步子迎出来,第一句就是:
“今天我正好有两只四两的母蟹,已经上锅蒸了,沈东家你得把蟹吃了才能走!”
“曲老爷太客气了。”
沈揣刀出来奔波,穿的是孟小碟给她做的圆领袍子,虾青色的番布料子,唯独翻起来的领子是极正的黄,与她头上的冠、腰上的带子、腿边悬着的金麒麟呼应着。
她跟在曲方怀身后上了酒楼,有人忍不住探头看过来,小声论着是哪家的公子。
“哪是公子?是女子!南河街上月归楼的沈东家你都不认识?”
“我少往那边儿去,倒是听过这名头。”
“你没听过人家名头,怎么穿了一身茜红的袍子?”
“茜红袍子怎么了?今秋不都这么穿么?茜红袍子翻领出来,腰上革带也收紧些,到处都是这般穿的。”
“这一身的茜红,就是沈东家穿出来的。”
曲方怀引着沈揣刀在一扇屏风后面坐了,立时有人端了点心和茶上来:
“沈东家,你可听说那杨家坏事了?”
“什么杨家?”
“就是杨德妃的母家,不对,如今不能叫德妃了,得称是杨美人。”
沈揣刀颇有些意外:
“杨美人怎么失宠了?”
“听闻是被陛下申饬,家里老老小小都贬了官,还有免了官的,前两日玉仙庄的杨裕锦来寻我,问我愿不愿意将玉仙庄盘下来,只要这个数。”
他一摊手,比了个“七”。
“七千两?要是急着脱手,这价是有些高了,曲老爷要是想要,不妨抻一抻,他要是真急着走,五千五差不多能拿下了。”
“我自己酒楼开不完,跑去鼓捣那玉仙庄作甚?跟你打擂台不成?”
曲方怀连连摆手,又说道:
“都知道你和杨家不对付,玉仙庄跟你就隔了一条南河,我看维扬城里也没人愿意去接。”
沈揣刀摇头一笑:
“这与我有何干系?我又没与他家争过生意。”
“你要是真与他争了,说不得玉仙庄还能多卖些钱,偏你是连争都没争过,那就更没人敢接了。”
说完,曲方怀摇摇头,抬手让沈揣刀尝尝他们望江楼新出的点心。
加了蟹黄的酥点,咸香口儿,挺好吃。
“反正如今杨家算是从维扬城里撤出去了,于你是大好事,倒是咱们当日送了银子去做防汛银……”
“曲老爷,九月初九是重阳,初十是旬休日,您看咱们将大比定下在那日如何?”
“这、这就定下了?”曲方怀颇有些出乎意料,怎么他还没催,这事儿就要办了?
沈揣刀笑着说:
“之前拖着是因大长公主殿下要在金陵办宴,如今宴都了了,自然该忙咱们自己的正事儿,说起来,我在金陵听过唱白局的,倒有了个响头,咱们这大比,想要办的热闹,不能拘束在一个地方。”
曲方怀瞪着眼瞅她,忍不住看了眼她的脑门儿。
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时时有主意。
那金陵的白局他也听过啊,什么白膀子红肚兜的,怎么还能听出大比的热闹来?
“沈东家你与我细说说。”
“咱们早些散了消息出去,往金陵、太仓都送信儿,正好维扬城里也是有景的,选出景来,做了签子,就是各家做饭食的地方,正好秋高气爽时候,趁着没到彻底冷下来的时候,引着食客们把维扬城里到处都逛一圈儿……”
曲方怀一双鹰眼越听越亮,听到最后,他一巴掌拍在饭桌上。
“好啊!妙啊!人都好热闹,到时候怕不是几百上千人都得满维扬地跟着咱们转!好好好!沈东家,明天就开行会,我这就去写帖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正好蟹蒸熟了,曲方怀硬留着沈揣刀将蟹吃了,一边吃蟹一边聊这大比的细处,沈揣刀一张嘴顶两张用,也没乱了章法。
“此事就算没请来公主,也是维扬城里是一场盛事!沈东家,单看这主意就知道你是真心要把咱们这行当往大了做的。”
“曲老爷这话就抬举我这晚辈了,我早说过,咱们维扬的外禽行不能只盯着维扬的一亩三分地,软兜虎尾,黄鱼刀鱼,蟹黄蟹肉,咱们维扬人自己吃,吃来吃去也就那样,得把外头的人引来,让他们光是为了咱们维扬的饭菜,都愿意千里迢迢坐船骑马,咱们这个行当才能稳当。”
简简单单几句话,差点儿把曲方怀的老泪给说出来。
一只大蟹,吃了半个时辰,天都半黑了。
在曲方怀拉着她要结拜之前,沈揣刀好歹是从望江楼里脱了身,闻着身上的酒气和蟹味儿,她叹了口气,骑着马慢慢月归楼走。
酒楼里可还有汤包等着她呢。
走到南河街上,各家的灯都亮起来了。
沈揣刀坐在马上,遥遥看着自家酒楼前面站了一个人,还牵了匹马。
人是比寻常人都高一截的,马也是。
一人一马被窗子里投出来的灯照着,半明半暗,有些孤凉意味。
“穆将军,来了月归楼怎么在外头站着?”
穆临安闻声转头,看见单手牵着缰绳,坐在马上慢悠悠向自己走来的沈揣刀。
她路过一扇窗又一扇窗的灯火,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看他。
“沈东家。”
穆临安仿佛回过神,先对她笑了下。
笑完了,他自己反而又有些愣怔,等沈揣刀从马上跳下来,他才像是又学会说话一般:
“你之前说在你酒楼下毒那人多半是吃了君影草或是绣球花的茎,我去了湖州,让人去查罗致蕃的底细,也让人照着症状查可有人在酒楼里突然中毒死了的,没查到酒楼,倒查到六年前一家食铺出了命案,一开始以为讹诈,后来那人横死在当场,食铺的掌柜也吃了官司,他家人将铺子匆匆卖了,接手之人改做了南货生意,那人正是罗致蕃。
“罗致蕃明面上是开铺子的,实则做了高利贷的买卖,湖州原来的通判就是他给自己寻来的靠山,他有个女儿给那人做了外室。去年那个通判平调庐州,他也将大半的生意收了手,可他做的恶事抹不干净,粗粗一查,就有五六条人命。
“盯上罗东家你的酒楼,大概也是知道湖州不是他久留之地了。”
穆临安顿了下,接着说道:
“我还查到一事,在湖州,他自称是盛香楼的正经东家,在他籍册上,父亲写的是罗六平。”
罗六平,沈梅清当年招赘的夫婿,沈揣刀的祖父。
沈揣刀冷笑了下。
祖母大概早就猜到了。
穆临安看着面前之人,他知道她十二岁就独力支撑家业,知道她改名改宗,穿回女装,也将酒楼拿到了自己手里。
调查罗致蕃,像是展开了一个卷轴。
上一行是罗致蕃如何罄竹难书。
下一行是沈东家这些年的筚路蓝缕。
罗致蕃在攀上那通判之前,生意并不顺遂,七年多前他囤积居奇却将积攒的家业赔了干净,为了东山再起,他从盛香楼退了股。
八百两银子,是他眼前这人十三岁时候一边支撑酒楼,一边咬牙掏出来的。
血亲?抑或豺狼?
“穆将军。”沈揣刀看着他,轻轻笑了,“你怎么像是要哭?”
穆临安微微抬眸,与她的目光轻轻碰在一起。
“沈东家哭过吗?当年被强逼着拿银子出来的时候?”
沈揣刀摇头:
“哭没用,就不会哭了。”
穆临安勾了下唇角:
“沈东家便当是我替你哭了吧。”
这话从高壮英武的穆临安嘴里说出来堪称是骇人,沈揣刀仔细看着他,好一会儿,她无奈一笑:
“穆将军你若是觉得我从前可怜,不妨看看我如今,不与豺狼搏,哪得与豺狼相搏之力?这道理,穆将军久经沙场,最该懂的。”
抓起缰绳牵过骊影,沈揣刀拍了拍黑色的马头:
“你该拽着穆将军进酒楼,你也吃草料喝清水,干嘛在外头陪他傻站着?”
骊影歪了歪马头,看了穆临安一眼,有些像告状,又有些像是无奈自己主人是个傻子。
“穆将军帮了我大忙,正好今日我们酒楼有新制的包子,一起尝尝?”
穆临安婉拒:“我有个故旧在维扬,在营中给我留信,说定了去寻他,只是……”
只是进了城就迫不及待先来了此处,知道沈东家不在,他就站在外头傻等到了天黑。
“穆将军有故旧来了维扬?”沈揣刀挠了挠骊影的脖子,“依着穆将军的出身,多半是高门子弟了,什么国公府之类的。”
“他是平宁侯府幼子,之前在金陵,就与我常往来。”
侯府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