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扬城里这么大的地方,能一次来几个侯府少爷?
手指从骊影的鬃毛间划过,她笑了一声:
“这位侯门子弟可曾有过一个姓苏的未婚妻?”
穆临安想起谢九说过苏鸿音也在维扬,苏鸿音又与沈东家交好。
“尉迟钦他去找了苏姑娘?”
原来还真是熟人。
之前喝下的酒在腹中翻腾了两下,沈揣刀松开骊影,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穆将军,那位侯门子在什么地方?你替我查了罗致蕃,一番劳顿,不妨留在月归楼里吃吃喝喝,我替你去探望探望那位故交。”
见沈东家神色与之前不同,穆临安连忙拉住她的马。
“沈东家,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沈揣刀轻轻摇头,她手探进袖中,摸到了自己的问北斗。
她又摸了下自己今日穿的靴子,里面插着公主不久前刚给她的那把放血刀,她还没给它起名。
“总不至于杀人。”
她如此说。
“我和你一道去。”穆临安抓着她的马头,认真看她:
“沈东家你如何对付他,自有你的道理,动手前总得有人替你将他引出来。”
沈揣刀:“……穆将军?”
“你打人的时候也得有人守门。”
沈揣刀:“……”
“将人打死了,也得有人替你挖坑填埋。”
穆临安字字句句一本正经,沈揣刀几乎要被逗笑了:
“穆将军,那人真是你的故交?”不是你的旧仇?
“尉迟钦与我确是故交,他与沈东家孰是孰非,穆某自有分辨。”
第130章 闹鬼
◎玉湖白露和暗巷黑手◎
“瘦云寒雨共渺茫,茱萸白玉斗新裳。
“金粉铺陈三里雾,珠帘半卷藏清霜。
“芦花漫说秋水事,玉箫空传女儿香。
“廿四桥头春色满,繁华未减鸿音妆。”
三进半的院落,前院摆了许多纸笔书卷,显眼处还挂了几幅仕女图。
长相斯文俊美的男人看着自己新写成的诗句,且吟且品,眉目间都能看出他的自得模样。
“少爷,天香居送菜的来了。”
两个下人从一个戴着小帽的跑堂手里将酒菜接过来,样样数数查点清楚,将菜签子交还给了跑堂,才拎着酒菜进了院中。
“我点的那几个菜色可是都有了?”
“少爷,蟹粉狮子头和蒸鱼都有了,还有两道素菜两道点心,一壶玉湖白露酒。”
尉迟钦这才将眸光从自己刚写的诗上挪开,轻轻摆手:
“一会儿将这诗收起来,下本诗集,把它加进去。”
“是。”
说罢,他提笔在纸的最右边落下了诗的题:
“仲秋酉月于维扬重逢苏氏旧友,容颜稍旧,风韵更甚,念往昔,佳人落泪,自言悔恨,余心痛至极,作诗以记之。”
写完,他又将“余心痛至极”一笔抹去。
“如此就好,你们誊抄一份,等见了穆将军,咱们就去仪征,到时若有诗会,就将此诗拿出来与诸君子共赏。”
尉迟钦不是唯一一个从金陵避来维扬的权贵子弟。
短短两三日间,从京城来的旨意流水一般地到了金陵,太后交权多年,极少过问朝中,行事也不似从前那般狠辣,偶尔给勋贵们的来的旨意都是言语关切的,唯有这次,真是疾声厉色,让人忆起了当年那位垂帘太后的雷霆手段。
自亲政后就对勋贵优容的陛下,这次也是罕见动了肝火,痛斥金陵权贵的奢靡放荡,说他们是有负皇恩。
算算时日,这些旨意颁下的时候,魏国公府的千灯宴还没办呢。
越国大长公主杀了行宫那么多的内监,派自己的府卫抄了许多人家,不仅没有得了训斥,还得了陛下和太后的夸奖。
想到后面不知道还有怎样的疾风厉雨,金陵权贵家的子弟都坐不住了,要么北上去京城,要么顺江而下,去往维扬和姑苏等地避祸。
尉迟钦与旁人不同,金陵并非他家根基所在,他以游学之名流荡在金陵月余,去金陵各府赴宴都是个添头。
此番金陵一城的动荡,与他本是没什么相干。
可惜对魏国公府下手之人是越国大长公主当了半个儿子养大的谢九,这人是个如何阴森狠毒的货色,他自来是清楚的,就算有些交情,他也不敢赌谢九的良心。
所以前脚听闻谢九请了哪家的父子五人一起进了锦衣卫,他当即就收拾了行囊。
选择来维扬,缘由有三,其一是他有个远房表兄家在维扬治下的仪征,养了一班女乐,整个两淮的世家子弟之间多有夸耀的,他自然要好好品鉴一番,其二是他与现在的维扬卫指挥使穆临安也算相熟,若谢九真的发了疯要抓他,穆临安也能替他挡挡,其三……自然是为了苏鸿音。
与苏家定下婚事之时,他是欢喜的,苏鸿音生得那么美,在京中颇有才名,他能娶为妻,旁人看在眼里是何等艳羡模样?
更别说苏鸿音之父在太仆寺任少卿,官职不显,油水十足,有苏家在他身后,以后侯府分家,也无人敢克扣他的那一份。
待到苏家坏了事,苏鸿音宁肯做官妓都不肯做他外室,此事知道的人不少,在旁人面前,他做出几分痴情模样,仿佛还惦念着从前的未婚妻,写些酸诗情文,借着些过往传言,自有“侯门才子”的名号传扬出去,为他养出才名。
才名也不只是才名。
有这层名号在,无论他是浪荡酒肆,还是纳妾养婢,又或者流连于秦淮,自有别人为他这“伤心人”寻了“伤心因”,待过几年,他玩够了,裤子一提,鞋子一穿,借家族之势谋个职缺,也算是成就了“浪子回头”一段佳话。
至于心里到底如何想的,对苏鸿音到底有几分的情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经了昨晚一夜,他自觉对苏鸿音的情分是淡了的。
记忆中那个平日里不吭声,在拒绝他的时候格外桀骜的少女一下子就成了个久经世事,风姿绰约的女子,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纵使眉目间还有些锋利不驯,也故作姿态,多了许多的风尘气。
他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任她苏鸿音从前如何矜贵,现在也不过是个妓子,由得他摆弄。
只可惜他出来的时候匆忙,没带了秦淮河上流传于香楼画舫的“秘制红丸”,到底差了些火候,今日他已经吩咐了自己身边的小厮和一个护卫折返金陵取药,等得了药,他一定要让苏鸿音好好吃些苦头。
“维扬这地方果然是被盐商带坏了风气,只要掏了钱什么都能吃着。”
在金陵城里,有些东西自来不是掏了钱就能买得的,看的是身后的家世,捧着钱的,那是秦淮河上待宰的羔羊,连人都不算。
嘴上这么嫌弃,也不耽误尉迟钦饮下一杯在金陵城里只有高门显贵才能喝的玉湖白露酒。
“少爷,都到掌灯时候了,看来今日穆将军也回不来维扬了。”
“再等等,若今日不回来,今晚就再去一趟柔水阁。”
说话时候,尉迟钦看向桌边的红烛,挂在墙上的仕女图此时看着仿佛站在火上一般。
“上坤下离,地火明夷,是说我不该出来,还是说我不该来维扬?我怎么突然看见这么个有血光之灾的凶卦?”
梅花易数讲究天人感应,尉迟钦只学了个皮毛,偏之前在行宫公主设宴之时,他靠卜卦而小心行事,才只是略吃了几口野菜,没像其他人一样,把蚂蟥之类的恶心东西都吃下了肚。
直到他离开维扬的时候,听说还有人觉得自己肚子里有蚂蟥,又是喝雄黄酒又是抠嗓子眼儿地折腾呢。
因为从梅花易数上得过好处,尉迟钦越发信了。
放下酒杯,他让人取了卦书来,刚找到“地火明夷”四个字,忽然听见了外头传来的敲门声。
下人迎出去,很快就匆匆道:
“少爷,是穆将军来了!”
“快请快请!”
尉迟钦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赶紧去天香居再点几道好菜,要一坛玉湖白露。”他一叠声地吩咐着,嘴上带着世家公子恰好的笑,“穆将军,见了你我这心也算是放下了,谢九那家伙疯魔了似的,不仅进了锦衣卫,还到处拿着故旧下手,魏国公府与咱们也不是没有交情的,他倒好,将紫金依山园围得铁桶一般,仿佛有什么仇怨似的,把人往死里逼。”
穆临安身穿曳撒,腰悬长刀,原本只径直往正房里去,闻言停下脚步看他。
“谢九在金陵逼出了人命?”
“此时还没有,说不得也快了,裴家嫡枝旁支百多号人都在山上关着,如今夜里冷得厉害。紫金依山园你也知道,从来是喝酒赏乐的地方,几个留给裴家人自己住的小园子里也没多少铺盖,没办法,夜夜烧着家具取暖呢。”
进了正房,尉迟钦请穆临安落座,穆临安却先看见了放在一旁长案上的新诗。
尉迟钦见他看得认真,心中有些得意,世人皆知他那曾求而不得的女子,也不过“容颜稍旧,风韵更甚”,已是被他折了的花。
“你来维扬,去见了苏姑娘。”
尉迟钦笑着点头:
“多年未见,心中总有些挂念。穆将军你是知道我的,从来放不下她,总得亲眼看了才好。”
此时,有下人提了热茶进来,尉迟钦见穆临安还站在那诗前,笑着说:
“穆将军什么时候也学会赏诗了?”
穆临安看向他,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
“我是个粗人,自来不会赏诗,尤其是淫诗。”
尉迟钦哂笑:
“穆将军真是说笑了,我哪里……”
他是翩翩公子,便不会写淫诗,哪怕是将“云雨共”、“漫秋水”、“玉箫空”等等引人遐思的字词藏在诗句里,他不认,别人自然无从说起。
就算说,也只会说那个青楼花魁苏鸿音,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被穆临安直白挑明,他自然是不能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