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被穆临安这般直直看着,他也不敢当面撒谎,只能推诿两句。
穆临安面上毫无波澜,心中轻叹。
他知道为什么沈东家执意要痛揍尉迟钦一顿了。
沈东家果然是对的。
他抬脚走到桌前坐下,看着略吃了两口的饭菜。
“穆将军别急,马上饭菜就来。”
“不合口味。”
尉迟钦愣了下:
“不合口味?哦,对,穆将军你如今是维扬卫指挥使,这维扬城里的名菜佳肴你都是尝过的,不如你说了哪家是合你口味的,咱们一道去吃,或是让人将饭菜送来?”
没想到从未听闻在吃喝上有什么讲究的穆临安到了维扬也成了贪好食色之辈,尉迟钦心中一阵畅快。
什么京中勋贵子弟第一人,也不过如此。
“去外头吧。”
穆临安立即起身,走到房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
“你如今可有官职在身?”
这话问得唐突,甚至是冒犯,可面前这人是年纪轻轻就身居正三品维扬卫指挥使的穆临安,尉迟钦只能笑着说:
“自我成婚之后,府中就给我安排了个太常寺协律郎的闲职。”
“八品?”
尉迟钦咬了下后槽牙,强笑:
“是。”
穆临安点了点头。
两人行至院门处,尉迟钦的几个下人想要跟着,尉迟钦自己却不自在起来。
穆临安一个国公府世孙,三品的将军,出门都没带人,他前呼后拥,反倒露了怯。
“你们不必跟着了。”
一摆手,他上了马,与穆临安一道往巷子外走去。
“穆将军,谢九为公主做爪牙,并非长久之计,如今太后娘娘还健在,陛下自然要给公主几分颜面,可公主终究只是公主,太后许她在行宫办宴已是破例,她竟将行宫内杀得血流成河……”
“八品,管的挺多。”
尉迟钦瞪大了眼看向穆临安。
只看见他在夜色中骑在马上的侧脸。
“穆将军?”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一处巷子里,长长一条暗巷,一盏灯都没有。
穆临安翻身下马,尉迟钦也跟着翻身下马。
“穆将军,这就是吃饭的地方?”
穆临安没说话,只管牵着马往巷子里走去,尉迟钦也只能跟着。
越走越伸手不见五指,尉迟钦忍不住抬头看向四周的墙壁:
“穆将军,您吃饭的地方也太、太隐蔽了些……”
想起今日那一卦“地火明夷”,尉迟钦心中微颤,退意陡生。
就在此时,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了巷子里。
“什、什么人?啊!”
仿佛铁铸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尉迟钦的脸上,剧痛之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嘭!”
“砰砰!”
“嘭!”
连挨了几拳,拳拳都在要害,尉迟钦抱头缩脚,又被人薅住了头径直砸在墙上。
他几乎听见了自己头骨碎开的声响。
在黑暗中等了许久的沈揣刀已经能借着星光看清面前之人的轮廓,先将人砸了个口歪鼻斜,她双臂微抬,肩胛轻轻隆起,手上青筋暴涨。
蓄足气力,她狠狠一拳砸在了尉迟钦的腹部。
丝帛碎裂声响起,是她另一只手揪住的尉迟钦的衣襟裂开,整个人竟倒飞出去砸在了墙上。
“救命……噗,救命!穆将军!”
吐出一口不知是水是血的,尉迟钦瘫坐在地上,从头到脚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救命!”
沈揣刀上前两步,双眸微眯,端详着这个男人。
穆临安说他在京中颇有才名,容貌也好,因为和苏鸿音姻缘未成,竟然还被许多人同情,每写了怀念佳人、叹惋旧情的诗句
“他没娶妻吗?”
“三年前已经是一妻四妾。”
沈揣刀觉得京城里的人有毛病。
容貌好坏,被她打成这样,是看不出来的。
沈揣刀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上。
写诗是吧?
凝墨般的暗巷中似乎响起铁器出鞘的声音。
尉迟钦被打得昏头转向,什么也看不清,只颤颤巍巍试探着喊穆将军、穆临安,
一把刀狠狠扎在了他的掌心。
“啊——”
脚踩在尉迟钦的肩膀上,沈揣刀俯身继续打量着脚下这人。
“求你!求你饶了我吧!我带了银子,我给您银子!壮士饶命啊,壮士!”
沈揣刀拔出刀,在他的惨叫声里又将他翻了个身。
反握刀柄,狠狠砸在了尉迟钦的脸颊上。
伴着碎血,有牙齿跟着一起飞出来。
会说话是吧?
反手又是一拳,尉迟钦的脑壳子几乎陷在地里。
他喷出一口血水,里面又是两颗牙。
沈揣刀却还不满意。
这张嘴就不配说话。
刀柄塞入他嘴里,用力一撬,又有几颗门牙被她掰了下来。
远处遥遥传来了梆子声,借着漫天星辉,沈揣刀的目光在尉迟钦的身上徐徐下移。
移到了某处,她轻轻眯了眯眼睛。
居然尿了。
怕不是肾有毛病?
刀背抵在肘窝,用手臂夹着刀面擦净上面的残血,一贯爱干净的沈东家舍不得弄脏自己的刀。
走到巷口,她看见穆临安还站在那儿。
“我要去他住处一趟,将些东西扫净。”
黑暗中,两个共谋之人站得很近。
“去吧。”
沈揣刀抬手,牵过了尉迟钦的马。
穆临安带着骊影,无声无息隐入了黑暗之中。
尉迟钦伤了一只手,歪着身子用手肘撑着地,奋力向前爬,只想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这人是疯的,他遇到了个疯子,他得逃出去,逃出去!
“哒、哒”马蹄声传来,尉迟钦不甚清明的脑子还以为自己获救了,他连忙转身摆手,却忘了马蹄声来的方向,正是那恶徒刚刚走去之处。
毕竟是侯门子弟,尉迟钦的马很是不错,温顺地被沈揣刀牵着,走到它自己主人面前的时候,它停下了脚步。
沈揣刀原本想把尉迟钦绑在马的缰绳上,再给马屁股来一刀,让这马拖着尉迟钦疯跑一阵,大概他下半身也就只剩骨头了。
看着马圆滚滚的眼睛,沈揣刀想起了自己的小金狐。
若她这么做,这马也是活不成的。
手上犹沾着人血,她轻轻摸了两下马的鬃毛,轻轻笑了下。
侯府幼子。
其孽在根。
敲门声响起,侯府的下人匆匆迎了出来:
“穆将军?”
穆临安大步走进来,径直往正房去:“尉迟钦可曾回来?”
“没、没有啊!”
“刚刚我们原本同行在路上,他忽然不见了踪影,我一路询问,有人说看见他自己念念有词进了一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