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等怪力乱神之事,穆将军也是神色如常。
几个下人吓坏了,连忙挑了灯,拿了棍子要去寻自家少爷。
他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穆临安站在正房的书案前,将那张写了诗的纸团在手中。
侯府的下人都挑了灯笼,他索性也挑了一盏,用一截短蜡烛点燃了灯笼之后,他将蜡烛的下缘用力一攥,将凝固的烛泪全数捏掉,才把点燃的蜡烛放在了窗边。
沈东家说此事她有安排,若是中间出了差错索性一把火烧了。
他带着侯府的下人在一条直道上反复走了两趟,一条亮着灯的巷子里,一匹马慢悠悠走了出来。
“是少爷的马!”
跟着这匹马,侯府的下人们在河边找到了尉迟钦。
忙碌了半夜的他们却没有丝毫的欢喜,只有惊恐。
“咚——啪。”
“咚——啪。”
第三块小石子儿砸在自个儿后窗窗楹上的时候,苏鸿音终于自床上起身了。
“哪来的登徒子,深更半夜做这等恼人之事?”
点燃了灯火,推开窗子,一阵冷风吹来,苏鸿音用袖子半掩了脸,才看见有人正坐在对面的房顶上。
“嘿,苏姑娘。”
苏鸿音双眸微睁。
远处有红袖香楼的丝竹声隐隐传来,楼下也有含嗔带喜的调笑声,分明是个嘈杂喧嚣,与寻常并无不同的夜晚。
残月之夜,星海漫天,赤着脚的沈揣刀坐在路对面民宅的房顶上,比她略矮些。
“你、你这是什么做派?”
苏鸿音探着身子,看见了她袖口的血。
“你做了什么?”
“好歹没伤性命,你且让开些。”
沈揣刀笑着说着,将一个包裹扔进了苏鸿音的房中。
“他是八品官。”
苏鸿音心中一动。
依照本朝律法,“为官而宿娼者,去官且杖六十”。
打开那个被扔进来的包裹,里面都是各种玉佩、金腰坠、汗巾子,苏鸿音借着灯光,看见了“尉迟”二字。
这么多,竟然都是尉迟钦的随身物件。
“这么多……你是如何得的?”
沈揣刀笑着转开头,拒绝回答。
她这般,苏鸿音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前就是一阵模糊。
只能隐约看见沈揣刀在对面的房顶上站了起来,弯腰,摆了个将手向下抬起来的姿势。
是“捞”。
“你睡吧,我走啦,过两日给你送包子。”
赤脚踩在屋瓦上,沈揣刀步步小心,好歹寻了一处适合下去的地方,她隐没在了星海之下。
苏鸿音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慢慢倚着窗子转身,看向沈揣刀给自己连夜送来的东西。
“金陵城里正在查官员宿娼,这些东西,该送到秦淮河上才好。”
前一日到底是没吃上蟹黄汤包,沈揣刀一早到了月归楼后厨,就被玉娘子和大灶头摁着“尝”了四个包子,饶是她饭量颇大,毕竟是吃过早饭的,撑得一上午都在顺气儿。
偏偏曲方怀的行会帖子还到了,沈揣刀揉着肚子去了望江楼。
“沈东家,咱们城里闹鬼了你可知道?”
“闹什么鬼?”
见沈东家竟然真不知道,延春楼的吴庸孝吴东家立刻来了精神:
“有个外头来的公子哥儿,晚上跟人吃饭的路上,突然就被鬼打墙了,等找了人的时候手废了一只,腿也断了一只,满口牙都被敲掉了大半,还有下面那卵蛋……”
陡然想起沈东家是女子,说出去的话也刹不住了。
“被踩碎了。”
“怎知是闹鬼?不是被人寻了仇?”
“那人疯言疯语,非说是被自己同行之人引进了暗巷之中,又说自己是在一个暗巷里被人打的,结果寻着他的地方就在北边那块儿,哪有什么暗巷子?他家那马通了灵,把他找着了,同行又有个邪祟不侵的将军拦住他,不然他怕是要被鬼拖进水里。”
吴庸孝说着说着,就觉得心里有些发寒,见沈东家含笑看着自己,心里又定了。
“那鬼杀人不成,又去那人家里放了一把火,只烧了那人自己的屋子。
“沈东家,你说,这等神通,是只有鬼能做成吧?”
沈揣刀垂眸笑了笑,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儿:
“没见过,实在不晓得。”
作者有话说:
尉迟钦我之前想的版本是人悄悄抓了,弄疯了放出来。
都写的差不多了,又被我推翻了。
没必要,干净利落解决就好。
连着好几个案子,谢九快来了,北镇抚司谢九来对决我们的法外狂徒刀刀吧!
站在刀刀角度看,反派是他。
第131章 担责
◎如意腰坠和鸭肫炒饭◎
都知道月归楼的沈东家是去金陵给公主办了宴席,行会上各位东家掌柜与她言谈间都有些拘谨。
吴庸孝的延春楼在保障湖边卖着月归楼的点心,每月多赚了不少茶水钱,看沈东家的眼神如看财神。
说不得他腊月里贴财神像,都得专门找人画一张有沈东家七八分神采的。
曲方怀将沈揣刀提的“赛食会”法子说了,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
“秋冬生意冷清,游客少,行商也少,南边儿的不爱北上,北边的也得赶着运河上冻之前走货,不爱在维扬久留……确实得想法子给各家酒楼带带人气儿,‘赛食会’这名头挺好。”
“只是这样一来,是不是还得收钱?”
“要是真来了几百号人,咱们自家生意怎么办?”
“自家生意好办,留了人打点着,一天比一道菜,各家出一个灶头三四帮厨,按着曲行首说的守着景儿,生料提前备好了,下锅就成……只是这样一来,碗筷是各家自备?那可得提前备好多桶水,还有洗碗的。”
“不如直接订了木碗,便宜轻便还好拿,再配双筷子,只是这样咱们得收多少钱呢?”
“肯定得让人觉得实惠,不然谁愿意满城里转这一大圈儿?”
“玉仙庄杨老爷怎么今日没来?”有人数了数人头,突然问了一句,又被旁边坐的人拽了拽衣角。
曲方怀粗大的手指搓了搓下巴,跟众人对账:“在座酒楼食肆加起来,总共是十六家馆子,咱们比试三天,就是让人吃十六道菜,用料不至于太金贵,肉是得有的,十六道肉菜,哪怕是一人照着二两生料,十六道菜就是二斤的生料,正经大席面的分量,想要不亏本钱,一个人至少得一百六十文。算上木碗木筷子,少说得收二十文。”
落在一家店手里,就是一个人十文钱,一百人就是一千文,一千人就是一万文。
多么,不少。
但是……
“一百八十文,这价钱,怕是很多人都不愿意掏啊,这维扬城里真能有一千人愿意吃吗?”
说话的是拾趣茶楼掌柜莫老爷子,他喝了口茶,环顾其他人。
“一百八十文,都够做身新衣服了,别说是寻常百姓,那些在维扬城里摆摊子、赁铺子的,有几个人舍得花这个钱?”
在座所有东家和掌柜都垂着眼,沉着脸,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生料,工钱,流水……人多了不怕,人少了,折腾一趟不仅没打出名声,还折了本钱,那就太亏了。
“九十九文,咱们就说来赛上吃饭的,一人只掏九十九文,就能在一天内吃维扬城里十六家酒楼食肆的当家菜。”
霎时间,两桌人都看向说话的沈东家。
“沈东家,那……钱,咱们就赔本赚吆喝?”
沈揣刀笑着摇头,天凉了,她的扇子也都收了起来,此时手里在把玩的是个腰坠:
“哪有让各位做赔本生意的道理?不如这样,只管定了这个价,余下的缺我们月归楼想办法。”
“这怎么成?”
“沈东家,咱们维扬的酒楼食肆行当可没有眼睁睁看着一家替咱们所有人亏钱的道理。”
眼见连曲方怀和副行首——何春楼的李掌柜都急了,沈揣刀笑着摆摆手:
“各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么多年我何时做过亏本的买卖?我只是想着既然真要让这维扬城里的百姓动起来,咱们不妨多搞些花头出来,布庄、南货铺子、成衣坊、珍宝楼……秋冬时候,他们的生意也不好做,咱们在大明寺、天宁寺前面支着灶台做饭,搭起棚子,他们愿不愿意在旁边摆个摊子搭卖点儿货?既然要得好处,自然是得出些钱的。”
见其他人神色有些疑惑,沈揣刀手指微动,腰坠在她的指间轻转。
“咱们外禽行为什么能占了维扬城内外的景色绝佳之地办这‘赛食会’,因为咱们联起手来给防汛银捐了钱,得了知府大人嘉许,其他行当想蹭了咱们的热闹,自然得掏钱出来。”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如施长庆这等脑袋转得快的,已经想明白了。
他们之前掏了的钱,在这儿也是有好处的!
“至于我为什么说这事儿交给我,各位都是在维扬城里经营日久的,姻亲也好,故旧也罢,谁的面子都要给,若有人求上门来,你们也不好推拒,倒不如交给我这个年轻莽撞的,旁人求上来了,就拿我的名头挡了便是。”
两张桌加起来,唯有这一个女子,她面上带着笑,神色沉着,言语柔缓:
“这里头有油水有好处,也有麻烦,我也跟大家将话说在前头,我担下此事,怕的是各位事还没做起来先离了心。什么你的亲家,他的表兄,到时候谁的铺子摆在哪儿都乱了套,好好的‘赛食会’成了争强斗气的地方,等公主来了看见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