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戛然而止,众人忽觉背后一凉。
尤其是几个酒楼东家想到了其中的好处,正不忿凭什么让月归楼独占了,此时颇有些被人看透的狼狈。
看向在座其他人,看了一圈儿,沈揣刀接着说:
“这场‘赛食会’是咱们整个维扬外禽行用钱在知府大人和公主面前砸出来的脸面,也是我沈揣刀费心尽力伺候公主,用自己的本事和名声搭了桥,所以,我得保这事儿能成,除了是保咱们行会在外的名声,也是保我自个儿的体面。
“有这份儿心在,我也不会贪图其中这点儿小钱,其他行当寻来的,我让他们出了价,选出价最高的来,到时候给各位交明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莫老爷子叹了声:
“沈东家不怕担事儿,也是咱们的福分,我老莫头儿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若成了,有沈东家的大功劳,这事儿若是不成,是不成在咱们各自的私心。”
曲方怀拍了下桌子,瞪着眼道:
“哪有不成的?谁敢坏事儿,就是跟我望江楼过不去,顺顺当当把‘赛食会’办下来,顺顺当当请了公主的鸾驾,顺顺当当让大江南北的老少为了这一口吃食愿意来了咱们维扬,这三桩,都必须成!”
行会开完了,饭点儿也快到了,曲方怀留人在望江楼里吃饭,沈揣刀起身婉拒:
“昨日在您这儿吃的蟹太鲜甜,现下还在我舌根横行,吃别的都尝不出味儿来,刚从金陵回来,我自家酒楼都没待上多久。”
曲方怀也知道她事多,到底没有强留,一路送她下了楼。
“沈东家这几天晚上回家也警醒些,今日维扬城里都传遍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恶徒还是鬼怪,你路上小心些才好。”
“曲老爷放心。”沈揣刀行了一礼,翻身上了马。
曲方怀想了想,拦住了她,又让掌柜的去取了件东西过来。
“早些年我去泉州遇到过歹人,用这刀防了身,咱们禽行的后厨自带煞气,这刀悬在我那刀棚里二三十年,我每年都拿出来磨两次,沈东家你且收着这刀,给你辟邪防身用。”
铜鞘铁刀,刃口银光流转,一看就是被保养得极好的。
“曲老爷,这刀是你心爱的物件儿……”
“沈东家这就客气了,罢了,你就当是谢礼。”
“谢礼?”
曲方怀哈哈一笑:“两尺长的虎鞭确实是好东西,待到明年开春,我就有孙子孙女了!”
他用手指在自个儿脸上点了点:“这话我可还没跟旁人说,整个望江楼也独老杜知道。”
老杜就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位老掌柜。
“这可真是大喜事!”沈揣刀在身上摸了下,索性将手里的腰坠扯了下来,“这喜事儿我这晚辈既然知道了,自然得有贺礼,这如意坠子是我在行宫里得的赏赐,您拿回去给您儿媳。”
“好好好!这真是捡了大福气!”
曲方怀双手接过如意坠子,又把刀强塞给沈揣刀:
“沈东家赶紧去忙,哈哈哈,等我孙儿办满月酒,你可是得坐首桌的!”
手中握着那把杀过人的铜鞘刀,沈揣刀对着曲方怀行了个礼,转身去了。
曲方怀一张脸上全是笑出来的褶子:
“若能有沈东家一分的能干,生个孙女儿,倒也不差……要真生了孙女,就叫曲如意,这名儿不错,不错!”
沈揣刀并没回了月归楼,而是先回了家。
昨天她回来得太晚,独孟小碟还强撑着等她,早上她又匆匆走了,许多事也未来得及说。
路上看见一家卖盐水鹅的,她本想买一只回去,想起家里还有从金陵带回来的鸭货,又改了主意。
兰婶子开门看是东家回来,赶紧先把人抓着上下看看:
“东家,你这几天出门可小心些,都说是在闹鬼呢!”
沈揣刀仰头看了眼太阳:
“婶子,正午时候,哪来的鬼?”
“嘘,这话说不得,老夫人说了,甭管信不信的,咱们得敬而远之!”
刚刚慌慌张张说闹鬼又算是哪门子的敬而远之啊?
“婶子你放心,我是做禽行的,天天杀生见血,一身煞气。”
揽着兰婶子,半是说笑半是哄,沈揣刀与她一同往正院走。
“婶子,我打算找人打个架子,就在我屋里,您什么时候得空,帮我量个尺寸。”
“成,你那屋里西墙正好空着,东家是想打个架子放什么?”
“放刀。”沈揣刀笑着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这名字改得好,谁都送我刀,今儿又得了一把。”
“哎哟!”兰婶子先是顿了下,又拍手,“刀好,刀辟邪!”
几个小姑娘正在游廊下面的石桌上借着天光用炭笔抄花样子,头挨着头,见东家回来了,都赶紧行礼。
沈揣刀对她们点点头,抬手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衣裳。
是夹棉的小袄。
“之前说找两个人跟着大灶头算是当学徒,人选可定下了?”
兰婶子笑着说:
“这么好的差事,得空还能回来学读书识字的,小丫头们都想去,选了四个手脚麻利不爱生事的,等着戚姑姑选呢。”
一说到灶头,兰婶子拍了下大腿:
“东家你还没吃饭吧?”
“我不饿,早上在家里吃了早饭,去了酒楼又吃了好几个包子。”
沈揣刀双手给兰婶子比划了下:
“这么老大一个呢。”
“午饭不吃,下午饿了怎么办?”王勤兰管着几十个小丫头管久了,越发有了管家的气魄,“东家你不饿,也得吃两口,我拿鸭肫切了丁儿,加咸菜给你炒碗饭,再做个蛋汤,快得很!”
说着,她把自家的东家往正院儿一推,自己大步往灶房去了。
沈揣刀在后面拦都拦不住,只能叹了口气,去寻自己祖母。
“你是说,当初在酒楼里下毒的人真是罗致蕃?”
沈梅清听自己孙女说了来龙去脉,冷笑了一声。
“罗六平真是好福气啊,生了这么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连草菅人命的事儿都做了一桩又一桩。”
手中拿着一本《太平经》,她低头,正好看见“……长养凡物名为财,财共生欲,欲共生邪,邪共生奸,奸共生猾,猾共生害,而不止则乱败,败而不止,不可复理,因究还反其本……”*一段,不禁长叹一声。
罗六平汲汲营营,坑蒙拐骗,背信弃义,他儿子承其欲孽,也将终毁于其“害”。
“喵。”吃饱喝足的小白老原本在窗边晒着太阳打盹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绕着沈揣刀的小腿蹭了两圈儿。
将小白老抱起来,沈揣刀笑着说:
“你真是一日比一日还胖了。”
小白老原本躺在她的臂上,眼睛都要闭上了,又挣扎起来,仿佛生气似的。
摸了一把小白老白胖的小腿儿,沈揣刀把它抱在怀里揉:
“小白老是小神仙,白白胖胖才好看。”
“喵!”
沈梅清看向自己在被小猫蹬脸的孙女:
“你有把握让罗致蕃遭了报应?”
“先在牢里打点一番,再弄个由头将他关进去,到时候那三人得了机会指认,此事是能成的。”
沈揣刀看着自己祖母:
“祖母你放心就是了。”
“此事我是放心,我不放心的是那穆临安,他这般帮你,就真的无所求?”
“他求什么我也给得起。”沈揣刀笑眯眯地用自个儿脑门儿去顶小白老头顶的那一撮灰毛,“再说了,他与我诚心相交,自是守望相助,他有麻烦的时候我也会出手帮他……价钱上略让些。”
“你呀!”
此时,沈梅清突然觉得自己孙女性情也是让人头疼。
“你就没想过他要求的是男女之情?”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沈梅清咽了下去。
罢了,事教人才学得快,她说出口了,反倒不妙。
“祖母,借了罗致蕃的事儿,我想让小碟与罗庭晖和离。”
“和离?”
沈梅清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孟小碟,之前刀刀还打算让人从罗庭晖手里把孟小碟“买”下来,怎么今日又改了主意?
“祖母,唯有‘和离’这一个法子,能让小碟以后行事无拘。”
见过了苏鸿音的苦楚,沈揣刀越发知道了女子的难处。
苏鸿音不过是与尉迟钦有过婚约,就被那人抓着大做文章,孟小碟若是被罗庭晖“卖”上一场,想要站在人前,还得先把自己从别人的舌根子里拔出来。
和离的时候将罗庭晖的错处彰显人前,孟小碟以后的路也更好走。
见孟小碟呆怔在那儿看着自己孙女,沈梅清叹了一声:
“你说的倒是容易,和离一事,要么是给足了好处,要么是抓足了错处,罗庭晖再不堪,在外人眼里大节无亏。”
“不孝。”沈揣刀笑着说了两个字,“母亲重病在床,儿子没有去照顾,反倒要将她从看病之处带离,就是不孝。”
沈梅清摇头,慢慢说道:
“你想要以此告他的罪,得林氏出面才行,林明秀她就算恨极了罗庭晖,除非罗庭晖真的对她下了杀手,不然她是不会告他的。”
“她如今被罗庭晖那般扰得不得安生……”
沈揣刀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聪明人,她足够聪明,自然应该知道如何才是对的。
罗庭晖现在承继家业无望,又对她狠辣无情,将罗庭晖惩治一番,未尝不能随了她的心意。
将手里的经书缓缓合上,沈梅清低声道:
“若是有了不孝之罪,人这一生便完了。刀刀,罗庭晖之于林明秀,永远是一条活路,她绝不会自绝活路,你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