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罗庭晖停了下来。
“我掏了上百两银子,买沙土草木灰,请了人来将你院子周围的粪水收拾清理,等你回去,大概院子里是臭的,外头就不怎么臭了。经了这一遭,维扬城里这些人越发知道你是如何一个不堪货色,而我,是个有情有义,忍着恶心为你这么个腌臜东西周全的好妹妹。”
说完,沈揣刀她自己先笑了。
有情有义的周全人。
只要面子上做的妥帖,谁会管她内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就像此刻,有人正念着她的好处,哪里知道她明知道一群莽汉把自己的亲哥哥绑了,一桶一桶地浇冷水,偏在外头站着赏星赏月,听着罗庭晖如何哀号挣扎。
随手将罗庭晖的身家荣辱拿捏,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觉得痛快。
“我得多谢你,让我这沈东家的名声越发清净,跟你们罗家能断得更干净些。”
“罗守娴!”罗庭晖只唤着她从前的名字,“罗守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恨我到这般境地,要断了我腿,要毁了我?”
他想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治好了眼睛,回来维扬,是给罗家做顶梁柱的,为什么他的亲生妹妹就能这么狠心对他?
这话,让沈揣刀垂下眼眸,慢慢转头看向他。
“你如今所受的,不就是你想施加于我身上的么?怎么倒将自己撇清得这般干净了?”
“我何曾要这般害你!”罗庭晖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曾……”
“你让我去给人做妾,不就是嫌我手脚碍事,嫌我的本事碍了你的眼,又嫌我将‘罗庭晖’三个字经营得清正敞亮,遮了你的光彩?”
沈揣刀面色平和,灯照着她的半边脸庞。
“面上说着是为我打算,真正要做的,就是断我手脚,毁我根基,掩我的光彩……只这些犹且不够,给那老大人做妾,我还得受了他的淫辱折磨。罗庭晖,纵然是一样一样地还了你,我到底是对你手下留情的,维扬城里可不是没有南风馆子。”
罗庭晖打了个哆嗦,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妹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忽然回想起他刚回维扬的时候,罗守娴带他去吃早茶,一样一样将事情与他分说了清楚。
那时他站在楼上,看罗守娴与人谈笑说话,一举一动都是一副正人君子做派。
她还喂了一只白猫。
“假的,假的!”
罗庭晖哆嗦着嘴唇,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
“从我们回来那日,就就在演!根本没想过把盛香楼还了我,你也没想着我去做什么罗东家!罗守娴,你好生狠毒的心肠!”
沈揣刀轻笑了声,缓缓摇头。
时过境迁,她曾经确实愿意为了阿娘和兄长退一步,交出盛香楼。
只是那份“曾经”在她如今看来都是愚蠢天真的。
她的血脉至亲理直气壮要吃她血肉,敲骨吸髓,还想着将她的骸骨用“孝悌”的大旗死死捂住,她只能露出些豺狼虎豹的凶相来。
既然凶相已露,从前的蠢心思也不必再提,就当她从一开始就是个狠辣冷心的吧。
大家彼此都能好受些。
第143章 认错
◎热澡水和风冷泪◎
恨,铺天盖地的恨。
罗庭晖浑身湿透地瘫在地上。
他抬头,只能看见漆黑的房梁深处,像个洞一样,要把他吸进去了。
“无人伦的畜生!欺世盗名的恶种!”
他只能恨恨地骂道。
沈揣刀笑了笑:
“你倒是知道旁人是怎么骂你的。”
罗庭晖闭上了嘴。
“这北货巷是南来北往做生意的地方,因着让你买了个院子,害得一条街连生意都做不得,以后在这条街上,你就是一条人人喊打的畜生,偏我是出钱出力帮你们所有人都周全的那个……”
说话时候,沈揣刀满意地轻轻点头:
“以后你住在这院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也有无数张嘴告诉我,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罗庭晖怔怔扭头看她:
“罗守娴,你是要把我圈死在此处?”
明白就好。
沈揣刀低头自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
“三百两,我花钱买下这院子,让你带着钱走,但是你要同小碟和离。”
罗庭晖愣了下,躺回地上,冷笑:
“这是孟大铲那畜生让你提的!孟小碟那个贱妇人,见我落魄了就躲在你身后连不肯再见我,她是嫁给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人,孟大铲他敢伤了我手臂,我就得死死困着他妹妹才好!”
沈揣刀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这话里有真也有假,恨孟大铲是真的,恨孟小碟也是真的,只为了报复孟大铲所以不肯和离,自然是假的。
“三百两银子,足够你另寻妥当住处,再延请名医治好你的手脚。留在那院子里,你连租出去都不能了,手脚又是坏的,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难道这一切不是拜我亲妹妹所赐?”
极短的瞬间,沈揣刀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久在商场与人往来,又在行宫里长了许多见识,真的很少看见这等不知权衡的蠢货了。
偏是这样的人,自以为多了那么个物件儿,又学了罗家的家传手艺,就觉得能做得比她更好,觉得她应该把自己多年积累都交给他,只是让他略等等,就生出了恨意来。
他从不去想自己到底该如何,不去想得失来于勤谨,亦不去看世人如何红尘浮荡,脸上的眼睛治好了,心上的眼睛却是瞎的。
只觉得能将她锁住了,他便赢了。
手指探入袖中,摸到了“问北斗”的刀柄。
沈揣刀忽然一笑。
她做的是对的,夺下酒楼,留在人前,与大长公主结交,在维扬禽行中大张声势,她做这些是对的。
唯有这般,她才是沈揣刀。
“这话我也只问你一次,既然你执意要去吃那吃不完的苦,我也不会拦你,你说的话我自然会告诉孟家兄弟俩……以后晚上睡觉,可要警醒些,别半夜被再打断了腿脚。”
说罢,她起身,往外头走去。
“是你的害得我!罗守娴!是你害得我!你就是这个世上最寡廉鲜耻的贱人!罗守娴!你不得好死!”
房门打开,一阵冷风吹进来,罗庭晖打了个哆嗦。
见她出来,几个守在外面的汉子立刻迎了上来。
“沈东家。”
“劳烦各位,还得将他送回去了。”
听着里面罗庭晖的叫骂,再看恍若未闻,面上还带着笑的沈东家,几人不禁心中长叹,世上真有这等人,作孽千百,归咎于人,若沈东家是自家妹子,如此漂亮能干,如此好脾气,他们可舍不得骂一句。
“沈东家放心,我等自会将他送回去。”
自偏狭的院子里出来,沈揣刀忍着臭气走到罗庭晖的那个院子附近,却见一人正带着几个人挑着沙土和木屑在净街上的污水。
“苗老爷?”
舒雅君面上蒙着布巾,抬头看见她先笑了。
“沈东家,我听说你让人来善后,也招呼了自家的伙计过来帮忙,说到底这北货巷是我们的地界儿,可不能让你一人将好事都做了。”
已是三更天了,北货巷里的人还不少。
听见有人唤“沈东家”,有人抬起头也与她打招呼,只是鼻子塞着,说话瓮声瓮气:
“沈东家,那院子里头有您请来的粪工,外面这些地方,咱们自己也能收拾了。”
“沈东家有心了!”
到处都是灯光,将暗夜照得半亮。
沈揣刀团团与人打了招呼,转身看向舒雅君。
“您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
“沈东家,我也是想亲口与你道谢。”
舒雅君说罢,深深对她行了一礼。
她是真的心存死志的,从苗信身死,她还来不及将尸体移走,家里就被盯上之后,她就知道,最好的结果就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陈香姑的安然脱身。
要不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伸出援手,为她一番周折……
“若非得您相助,明日该如何,我想都不敢想。”
“苗老爷这话太客气了,人先自助,而后天助之,您且不妨将今日当了往日的善果。”
那个愿意带着陈香姑从此背井离乡的舒雅君,二十年前,她将帕子扔下枯井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
沈揣刀看着眼前言行举止全然是男子的舒雅君,忍不住这么想。
她一定是未曾后悔的。
就如她一般。
所以,她们注定是共谋。
“那些锦衣卫今晚去过你家了?”
“来了,带头的锦衣卫看着不太寻常,姓常,眼力极好,我还以为他们未必能看出我准备的那些破绽,不曾想只两眼就被他看出来了,问我家里那几位帮工的话也刁钻,幸好我们平日里都小心。”
“去查你们的人姓常?常永济?”
“并不知其名,只听有人唤他是常小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