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了。”
沈揣刀面色淡了两分,自然不是对舒雅君。
天蒙蒙亮,北货巷里昨天的残迹全无了踪影。
院子里那些粪工们探头出来道:
“沈东家,里面能清的也都清了,有些也实在是没办法,等过些日子干了就好了。”
有人摘下自己遮着脸的布闻了闻:
“大概是好了吧?我闻着不臭了。”
“你都被熏透了,能闻着什么?”
“那得找个没闻过的来?”
“黄老汉,你闻着这臭气可淡了没有?”
黄老汉推着一车烙饼出来,笑呵呵道:
“我闻着是没那许多恶臭了,比昨日好了太多太多,各位忙了半夜了,吃个烙饼?”
说着,他拿出一个热腾腾的烙饼就要递给在那儿默不作声扫街的沈东家。
沈揣刀五感比常人敏锐,还是能闻到臭气的,哪里吃得下烙饼?
何况手也没洗过。
“沈东家,您千万收下,要不是您出面帮了咱们,今日这些面放酸了也卖不出去。”
“多谢。”
从怀里拿出干净的帕子,沈揣刀将烙饼包了,又收在怀里。
“奇哉,臭烘烘的刀刀身上怎么还有香喷喷的饼?”
回了家中的沈揣刀自然是要沐浴的,孟小碟捂着鼻子帮她收拢衣裳,看见这饼笑得停不下来。
屏风后面的浴盆里,沈揣刀把整个人都浸在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北货巷一位做烙饼的大爷给的,幸好是香的,你可别替我处置了,等我身上洗干净了,将它撕了泡汤菜吃。”
反正她现在是没有吃饭的心思。
“好,这饼没人会抢。”
将衣服放在盆里,从匣子里取了刚制好的桂香肥皂团,孟小碟索性将一整个都扔进了洗衣盆里,又添了水进去泡着。
再把自己的外衣裳脱了,挽起中衣的袖子,她拿了个木盆绕过屏风,放在浴盆边的凳子上,又添了水。
“头往外头探探,我帮你将头发洗了。”
“好。”
沈揣刀仰靠在浴盆上,长且白的颈项伸拉开,像是白玉雕的。
眼看着黑色的发飘摇在水里,孟小碟先将手洗了,将肥皂团在手上搓出白腻的沫子,才一点点给沈揣刀搓头发。
“北货巷里多得是南来北往的客商,罗庭晖闹了这么一场,偏是我出面收尾,正好又为月归楼提振了名气了。”
“之前中秋就有客商想要将月归楼的点心带到旁处去,有你这么一桩,又有后头的赛食会,赶在年前说不定又有要找上门了。”
“点心容易磕碎,之前光是一个月饼,为了能让这一样少受颠簸,都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别的点心就更难了,总不能让外头的人以为月归楼的点心都是碎的。”
说到生意上,沈东家的主意总是一个接一个。
“倒是可以做些糖,不容易坏,年节买的也多,你一贯会做糖的,帮我想想,想出来我分你一成利。”
“哎哟,好大方的沈东家,那我若是想了十种八种出来,怕不是以后能靠着做糖就衣食无愁?”
“说不定还真行呢,小碟,你要是愿意动弹,咱们就找个地方开个糖场。”
“糖场?”
“几十个织工在一处,又有织机,就叫织场,你若是找了几十个人一道做糖,自然是糖场了,可以叫……蝴蝶糖场。”
“八字还没磨墨呢,你倒先把名头想出来了,怎么叫这么个名字?我名字里是碗碟的碟,可不是蝴蝶的蝶。”
“你不是喜欢老虎?虎、碟,凑在一处,也是蝴蝶呀。”
孟小碟细品这话,在沈揣刀的脑袋上点了下:
“好呀,你还拿我取笑上了,拐弯抹角说我是母老虎!”
“哪有?没有!”
沈揣刀自然是不肯认的,于是脑门上又挨了几下。
“小碟,我今日试探了罗庭晖一番,他不肯和离,心里定是还有见不得人的打算。”
孟小碟手上给她洗头发的动作一丝不停,笑着说:
“早就猜到的,他这人得势之时,便高高在上,失势之后则如跗骨之蛆,我就没想过能将他轻易摆脱了,若是我急了,反倒中了他的算计,你没对他动手吧?”
“没有,不过那些青皮混混之流失了住处,未必放过他。”
“你别沾手就对了。”
长长的发丝自指间穿过,孟小碟笑得温婉:
“就这般熬着他,他一日比一日弱,我一日比一日强,总有一天,我能自己从他手里脱了身出来。”
沈揣刀原本是闭着眼的,闻言睁开眼,正好和孟小碟的目光碰了下。
“哎呀,孟娘子好大的志气。”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孟小碟抓了一把清水弹在她脸上:
“还敢笑我了?”
沈揣刀要躲,偏偏头发还在孟小碟手里,只能闭着眼受了。
清水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看着有些委屈可怜。
又有千百分的好看,像是自江河里出现的妖或神。
“小碟。”
“唤我干嘛?没被泼够呀?”
“我又帮了两个很好的人。”
“好事呀。”
“是那种,天理公道,都觉得她们该死的好人。”
给她搓头皮的手顿了下。
孟小碟叹了口气:
“天理公道都觉得该死的,何尝没有我呢?”
沈揣刀睁开了眼睛:
“那就,还有我。”
结实的手臂从水里伸出来,长长的手指抓住了孟小碟的手腕。
我身边一直有与我共谋的人。
沈揣刀在心里想。
天理公道,看舒雅君和陈香姑大约是一对丧尽天良的正妻和外室。
看她和孟小碟,何尝不是一对为非作歹的姑嫂?
真好。
孟小碟任由她抓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下:
“快些洗干净,水要凉了。”
“哦。”
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将那烙饼撕在了鸡汤里吃了,沈揣刀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只觉恍如隔世。
换了衣裳,走到花园里,就见她祖母拉着臻云坐在园里晒太阳,旁边还有小丫头给她捶腿,读书。
她停下来听了一耳朵,是时兴的话本。
小白老翘着尾巴,蹦蹦跳跳跑过来,一头撞在她腿上,直接在她腿边蹭了起来。
“我早上回来的时候跟你打招呼,你可嫌弃得很呢!”
她蹲下点了点小猫的脑门,小猫的耳朵动了下,索性瘫在地上露出肚皮。
大有“你揉我肚子就不能再找我算账啦”的意思。
沈揣刀揉了它一把,索性将她捞在怀里一并带走。
“怎么急匆匆就要出去?先将中午饭吃了。”
“来不及了,我到酒楼再吃,之前与庄女官约了去寻梅山看马的。”
“真是个大忙人,把自个儿的家都当了客栈了。”沈梅清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自己这孙女又精壮了些,有些不堪忍受地转开了目光,“不当男人了,怎么倒越发结实了?”
沈揣刀只当没听出来祖母的嫌弃,笑嘻嘻地提着小白老跟她打招呼:
“祖母,过两日的赛食会你和小碟一起去玩。”
“哼,再说吧。”
月归楼今日的客人比之前又要多一些。
多稀罕啊,暗门子冒充月归楼,屎汤子泡了北货巷,这样的热闹可真是许久没见了。
穿着一身象牙色团花锦袍进来的沈揣刀听见还有人在极力渲染当时的情景,眉头微皱,连忙道:
“北货巷如今可不臭了,各位要节前采买,尽管去就是了。”
“哎呀?已经不臭了?不是说……”
“昨天夜里北货巷各位商家有志一同将自家街巷都洒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