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图权,金陵就是他要力求更进一步的地方,沈东家便是他的踏脚石。
若他图势,为了拉拢金陵世家,沈东家便是他端给旁人的盘中餐。
若他图名,有什么比”挫败跋扈公主“更好扬名的手段?到时沈东家又如何自处?
千百纠结在心,谢序行面上不显,心中已经定下了三四个章程,明手不成也可用暗手,卫谨若是活够了,便去死罢。
他不说话,只在一旁陪着陆白草守着锅,反倒让陆白草又看了他一眼。
“谢九郎,你是真的担心我徒儿?”
“陆大姑……”谢序行唇齿艰涩,“沈东家再厉害,卫谨有职有权有手段城府……到底和寻常废物不同。”陆白草点头:“你说的对,他跟寻常人是不同的,比起寻常人,他有那么几分孤高傲气,所以,刀刀专门研究了对付他的法子。”什、什么法子
陆白草不肯解说,只问谢序行吃饭了没有。
谢序行闻着鸭汤的鲜美气,还真有些饿了。
“这三套鸭的火候也差不多足了,谢九郎不如陪我这老婆子尝尝这道菜。”陆白草将砂锅端离了灶上。
穿着一身飞鱼服的谢序行拿了碗筷,蒸笼里是热腾腾的蒸饼,他也拣出来放在了盘上。
陆白草折返灶房想要拿东西,就看他端着一摞走了出来。
她看了两眼,淡淡一笑。
砂锅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被去了骨之后的三套鸭,麻鸭、野鸭、野鸽的头都露了出来,乍一看是一个鸭子长了三个脑袋,还真有些吓人。
“沈东家做的时候……”
“刀刀觉得三个头都露在外头搅人食兴,野鸭头和鸽子头都收起来了。我倒觉得这菜既然是功夫菜,就得让人能把功夫看明白,整脱骨的手艺多难得啊,往桌上一端,盖子一起,请客的主家就有许多讲头,吃饭的气派自然就有了。”说起后厨的手艺,陆白草眸中有光,言语笃定,颇有宗师气派。
“谢九郎不妨先尝尝这汤。”
谢序行舀一勺在碗里,喝了一口,连声赞:
“鲜美异常。”
陆白草点点头。
“谢九郎常去月归楼寻刀刀,应该知道这三套鸭的做法。”谢序行确实是知道的,沈东家在这道三套鸭上尽心竭力,几乎每天都要做两三次,他去月归楼去的勤,常能混上几口。
陆白草自袖中拿出一把小刀:
“那谢九郎可知道这汤的喝法?”
“沈东家说过,要一口一味,所以得先把外面这层鸭汤喝得略低些,在鸭腹上剖开一刀,所有人再去喝里面的汤水,就是风干野鸭的咸鲜,鸭肉也因这一层咸鲜变得益发可口。”说完,谢序行就看见陆白草干净利落将鸭子剖开了。
舀上一勺里面的汤给他。
确实是风野鸭的咸鲜味道。
这是第二味。
“然后,这些汤跟外面的汤交融在一处,就是两种味道合而为一。”这是第三味。
陆白草将第三种汤舀给谢序行,又如法炮制,将野鸭、野鸽也剖开,分别得其味,又使其相融,再得新味。
七种味道尝遍,陆白草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今日,刀刀会让卫谨也尝尝这一汤七味的三套鸭,只不过,卫谨的喝法和咱们大为不同。”说话时候,陆白草抬头看了眼天。
她和谢序行坐在院中,梅花含苞,绿竹犹翠。
“我想不明白。”
月归楼的灶院里,卫谨眉头皱着。
在惊叹过这一汤七味的玄妙之后,他如坠云雾,不得其解。
“三层叠套在一起,为何我会喝到鸽子汤的味道?按说鸽子熬煮出的汤被野鸭紧锁在内,怎么这么容易就喝出来?”卫谨是天才,不仅会做,也会吃,他深知像这样的层层食材分别处理又套在一起的菜应该是怎么吃的。
应该是一个雅秀宫女手持金叉,将鸭肉破开取汤,再取混汤,破开野鸭,再如法炮制……七个巴掌大小的金碗装了其中味道的汤再送到陛下和太后眼前,那宫女得手疾眼快,灵巧非常,才能将汤味取得恰好,融得恰好。
可如今这鸭子还是完整的!
他想不通。
与他对坐的沈揣刀神色如常:
“师兄再尝尝这鸭肉?有风干的野鸭为其增味,这鸭肉的鲜美更盛。从前维扬吃二套鸭,里面的这野鸭是吃不得的,因为太干硬,我专门选了红蹼野鸭,炮制后风干到七分,再用了成年未老的鸽子,取其润香,让野鸭能吸了油水,不至于干柴,鸽子也能借了咸鲜味道。”说着,她特意让帮厨取了长筷来,要把鸭子剖分开,却被卫谨拦住了。
“师妹,可否让我再尝尝这汤?”
沈揣刀失笑:“师兄想要喝汤自便就是。”
卫谨又舀起一勺汤。
汤仍是清的,只是有浅浅一点油花。
他慢慢喝下去,仍是三种汤混在一起的味道。
也就是说,这汤在他眼前三味尽出,继而交融?
怎么会呢?
“师兄,您在想什么?”
卫谨看着砂锅中的鸭子,又抬眼,缓缓看向沈揣刀。
“我在想,师妹这道菜若是拿到宫宴上……”
他嘴里这么说着,右手抄起筷子往锅中一扯,直接将鸭子在砂锅里转了半圈儿。
没有,师妹那一边儿也没有剖开了鸭子的痕迹。
“师兄与其看鸭腹,不如看一眼鸭颈。”
卫谨顺着沈揣刀的话看过去,果然在鸭子的颈根上看见了一道几不可查的刀口。
“这一道是通了野鸭的味道出来,那鸽子的味道?”他看向沈揣刀。
沈揣刀垂着眼眸,手里把玩着一个茶盏,面上带着笑:
“师兄是要与我切磋,还是跟我讨教?”
卫谨的眼睛轻轻眯了下。
师兄师妹若是切磋,恩师就在维扬,总得请来见证。
若是讨教……
那他卫谨先得实实在在谢了师妹的”赐教“才成,他,得低头。
他自以为是突然来了维扬城,直捣黄龙让她措手不及。
殊不知这人已经早就张开大网,等着他自投其中。
裹着食香烟火气的清风拂在脸上,轻轻吸一口气,卫谨看着面前一派泰然的女子,柔声问:
“师妹,你这道三套鸭,到底是为我而制,还是为了这次金陵选厨?”沈揣刀垂眸轻笑,闲话家常:
“师兄说笑了,月归楼依循节令出宴席,立冬,正是吃鸭子的好时候,到了冬至,就得吃羊肉了。”时令而已,循例而已,总是要做的。
坐在月归楼的后院里,看看左右,入耳是齐整刀声,也能嗅到不远处灶房里的各式汤头香气。
帮厨们一个个查验碗碟,跑堂的在互相整理衣裳和帕子。
“师兄,酒楼得开门迎客了,您且稍坐,我去去就回。”说罢,沈揣刀起身,先接过帮厨递来的帕子擦了手,低头理了下袖口,又抬起一只手轻轻捏了下衣襟。
她只是随意一摆手,所有人停下手上活计,如流水般往前面酒楼里去了。
巳时三刻。
两个匾额下面是两张女子的画像。
三炷香点上,幽幽在她们的眉目间散去。
“承技艺自妙手,布味道往人间,刀开纵横路,灶生太平火,八方有客来,吃喝皆如意。诸事平安!”“诸事平安!”
月归楼上下几十号人齐齐下拜,在她们和他们前面的,就是月归楼的东家沈揣刀。
站在一侧静静看着这一幕,卫谨心中轻轻一叹。
纵横路,太平火。
这个师妹,真真好气魄。
“起门板,八方迎客!”
月归楼的门板次第打开,跑堂立在门边相迎,一时间各种招呼声不断。
早就久候在外的客人们蜂拥而入,有眼尖的正巧看见一个容貌清俊的男子在对着沈东家拱手下摆:
“巧技玄妙,还请师妹赐教。”
“师兄太客气了。”
沈东家笑容和气,虚扶了自己的师兄一下,缓声说:
“其实那鸽汤的出口还在鸭颈上。”
卫谨几乎是夺门往棚下而去,拿起筷子将鸭子整个挑起。
看了许久,他恍然:
“你用的是鸭子的食管,起先是封住的,在鸭子捞出后剪断食管,将最里面的鸽子汤从最里层导出?”卫谨看向缓步走过来的沈揣刀:
“这样只要在第一口汤之后轻压这鸭子几下,就能让汤从里面涌出,你动作随意,我竟未有察觉……”他难掩惊异,打量完了鸭子又打量自己的师妹。
“我还有一问,师妹,为何第三层是鸽子?”
沈揣刀淡笑:
“鸽子润香,又能入了野鸭腹内,柔润其肉质,若要求三层,层层有不同之味,鸽子就是最好之选,其实鸽子里还能放鲍参翅肚之类,那就是为有钱食客加体面的了。”“对,确实如此,求味道之圆满,只能是鸽子。”卫谨将鸭子放下,也不再拿捏腔调,自己用筷子将鸭子分开,每层都细细看过尝过。
世上有些事,就是让不懂者赞,略懂者迷,深懂者畏。”求其完满而创菜,求其至妙而施术,师妹,你已有道!”且赞且畏地说罢,他终是低头,对着沈揣刀深深行了一礼。
十二岁学厨至今,他自恃才高,总觉得自己过了四十岁就能有陆白草如今的手艺。
今日方知何谓大姑所说的”初心之本,其道在境“。
他的师妹悟道得境,非他能及。
小院里,三套鸭也吃了个差不多,陆白草举着蒸饼,忽然笑了下。
“谢九郎,卫谨看似至谦,实则至傲,你可知道刀刀是用什么来对付卫谨,才能让他心服口服?”谢序行连忙放下嘴里啃着的鸽子腿,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