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家有千百法子能让卫谨心服口服。”
他一贯是笃信的。
但是明知一个人身上带了万千刀斧,谁又想让她去自搏虎豹呢?
“哈哈哈哈,你小子……”
陆白草笑了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声。
“是道,刀刀以厨入道,以道胜他,他必生畏。”她是笑着说的,说完,又叹了一声,心中泛起了苦。
一个卫谨就能让刀刀在厨艺上体悟至此,问道入境,她这个当娘师的以后可怎么教啊。
愁死了。
第165章 冬宴·规矩
刚过午时不久, 常永济急匆匆来陆白草的院子里报信说卫谨已经走了。
“人是客客气气从月归楼里出来的,他身边儿也没带几个人,就两个小太监, 沈东家还给他带了些东西让他路上吃,挺大两个包袱。”谢序行手里端着给陆大姑洗的苹果,往桌上一放, 凉凉一笑:“旁人还在这儿为她担心呢,她倒阔气上了。”嘴上是酸,他的心已经往月归楼里飘了。
陆白草坐在屋中看着墙上沈濯梅的画像出神儿,转眼见他看满脸写着”想走“, 只道:
“刀刀礼数周全,小卫子自然是得回礼的, 等她到了金陵,那些金陵里的高门想要拿捏贬低她, 小卫子也不会不管。”卫谨身为尚膳监提督太监, 御前的红人, 别说维扬城了, 全天下哪个酒楼的东家给他备了路上的吃食那都得恭恭敬敬求着他收。
与他平辈相交不论高低,刀刀是独一份儿的。
这道理谢序行是明白的, 他把自己哄好了,笑着说:
“大姑,我让人去了龙泉打些上好的精钢菜刀,也为您备了一份儿, 年前就送到了。”陆白草平平看了他一眼:
“谢九郎,凭你怎么讨好我, 我也不会在公主和刀刀面前为你说好话,我一辈子独惯了, 也没有非得让自己徒儿成家的糊涂心思。再说了,你家那样子,跟个兽笼子似的,恨不得人人都斗成了乌眼鸡,也就驸马是个聪明的,舍了爵位求娶公主,得了半辈子清净,现在倒是谢家唯一还有兵权的了。”谢序行沉默片刻,面色沉稳下来:
“大姑您放心,我已经从公主那儿受教了,不会……”“天下人若是都能管住自己的心,这世上的恼恨纠葛能少了九成。”想到今天谢九郎是为了刀刀来寻自己,又在自己面前乖顺有礼,浑不似从前,陆白草长叹一声,还是提点道:
“尉迟家坏了事,爵位保不住不说,多年来的经营也不知能剩了多少,依着你们谢家一贯的做派,你那个姓尉迟的大嫂都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宫里也好,府里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外戚跋扈,是陛下想敲打老臣,后宅死了个正室,也是老爷少爷想要再换一门姻亲。”谢序行原本在坐在一旁低头听着的,此时突然抬起头看向陆白草,却见她拿起苹果在手里晃了下。
“你家门里眼见又要闹起来,到时候各房乱斗,少不得有人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你如今又是个锦衣卫的百户,不似从前只一个浪荡子,值钱多了。”说完了,陆白草摆了摆手,不成,这人不成。
谢序行也知道她意思,还是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陆大姑提点!”
出了陆白草的院子,谢序行裹着大氅一路纵马到官道上,常永济费劲才赶了上来。
“九爷,刚刚陆大姑说的那话是不是说老夫人当年,那她知不知道……”“在宫里呆了几十年还全须全尾出来的老女官,她肯给我透一句口风都是看在了沈东家的面子上,也是让我离着沈东家远些。”谢序行勒住了缰绳,深吸了一口气冷气,五脏六腑霎时都疼了起来,像是有人用了刀,有人用了剑,一下下活剐着他。
睁眼看着寒气充溢、杀气四起的天与地,他双眸反倒更亮了:
“没了我舅舅支撑,又没了兵权,我爹和我大哥这几年日子过得也寒碜起来了,说不定真会从后宅下手,再换个有钱的姻亲,你传信儿回去,让谢家里的那些眼珠子都动起来,我这次非要看看他们是怎么下手作恶的。”常永济连忙应了一声。
目光看向不远处维扬城的城门,看着上面的”维扬“二字,谢序行又说道:
“跟那些人说一声,若是那些人真要杀了我那个嫂子,能捞的就捞一把,也不必强求,先顾着自身为要。”说完,他自己又凉凉笑了下:
“沈东家心善,见不得无辜者枉死,要是我为了查我娘的死就眼睁睁让我那嫂子也送命,她可不会容我。”月归楼里,送走了卫谨,沈揣刀如常招呼客人,看见谢序行从外头进来,她稍一抬下巴:
“前头没座了,上头雅间也都满了,若是饿急了就去后头吃点儿,有包子快出锅了。”谢序行老老实实: ”知道卫谨来寻你,我去找了陆大姑,想着万一闹起来,陆大姑能用身份压他一压。知道他走了,我来看看他有没有惹了你。”沈揣刀失笑:“他一个领了正经差事的,还没到金陵先在维扬跟我闹起来,如他那般的谨慎人,这等事你敢想他也不敢干。”知道谢九是担心自己,沈揣刀转身往后院去,谢序行脚不沾地地跟着,还想给她掀门帘子,不成想两个跑堂一前一后先进了酒楼里来。
俩人还谢了他一声。
谢序行:“……”
沈揣刀看他一眼:“哪儿学来的这么体贴?莫不是被什么冲撞了?我这儿有悯仁真人的安神符,给你一个?要不你干脆拿回去烧了泡水喝。”画符这东西沈揣刀不信,不过悯仁真人的符纸是谷草所做,染色是姜黄,用的朱墨是白芷和朱砂,算算都是好东西,烧了吃大概也没啥坏处。
看见沈东家真的从腰间拿了黄符出来,谢序行轻轻眨了下眼。
瞧着他今日比平时呆楞,少了些鲜活气儿,沈揣刀径直把东西递过去:
“拿着吧,这是我那天见血之后真人和小碟她们非要我戴的,我到现在都好好的,眼见是用不上了。”谢序行看着那个叠成了三角的黄纸,仿佛看见的是一团火,手指动了动,到底接了过来。刹那间,他就觉出了一股暖意。
孟三勺刚烧上水预备着洗碗,刚好闲着呢,这时探头过来:
“东家,什么符?”
谢序行正小心捏着那个黄符,就看见沈揣刀又掏一个出来:
“安神符,也给你一个,你回去给静娘姐姐,要是鱼儿夜里哭闹,你就放她枕头底下,可小心些别让她吃了。”孟大铲的妻子阮静娘前几日也生了个女儿,沈揣刀洗三的时候不光带去了承诺过的金项圈儿,还专门另打了个金锁添盆儿。
金锁上刻了一条胖乎乎的小金鱼,蔡三花索性给自己孙女起了个”鱼儿“的小名。
沈揣刀忖度许久,看着孟大铲的那个小名叫”糠儿“的大儿子,就觉得”鱼儿“还不错。
吃鱼比喝糠好啊!
把手在布巾上抹干净了,孟三勺小心接过符收起来:
“好东西,我拿回去给我娘。”
听说有安神符,孟三勺还得了一个,有个刀上人憨憨一笑:
“东家,我家娘子这几天睡得也不好……”
“给给给!这符分你一个,我那儿还有个安神药的方子,只是不能多吃,你娘子要是还不好,跟我说就是,正好我家老太太也得配药呢。”“多谢东家!”
眼见沈揣刀分出去了一堆符,仿佛一个不要钱的茅山道士,谢序行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臂:
“你到底带了多少安神符?”
“九个。”
沈揣刀用力一扯,将一串符从腰间拽了出来,谢序行这才看见符纸竟然是用红线一个个缚在她束腰里面的。
“我都送了人,也省得每日回去祖母和小碟还得再拿去神前念经。”真是一举好多得。
沈东家满意地一拍手。
谢序行只觉得身上一股气满了又泄了,一时竟空落落的。
沈揣刀看他一眼,倒觉得他灰心丧气的样子更有活气儿,笑着说: ”我已经与卫谨说好了,这次遴选,初选三十六人出来,里头各世家出来的,不能超过十六个。”“他答应了?”
“这就是他提的。”
沈揣刀坐在棚下,拿了几颗蜜枣放进壶中给自己倒了一杯枣茶,又把茶壶推到了谢序行的面前。
谢序行也给自己倒了杯,说道:
“不够分的,那些高门世家未必愿意。”
“若是名额都落在那些人手里,这遴选就成了他们的生意,这样收着口子,他们就得想办法向卫谨示好,也不能怠慢了我。”沈揣刀喝了一口热茶:
“卫谨说他从里面捞钱分我两成,一成算是拉扯师妹,一成是孝敬我娘师。”谢序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们倒是说的挺多,分赃都谈了。”怎么还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上了?
“我俩要争,也不是在初选时候争。”沈揣刀抬起头四处看看,她所坐的地方正是卫谨不久前所在的位置,”我答应了他这一条,初选后的遴选考题都由我来出。”这是明晃晃的交易。
倒是被他和她这对师兄妹给做在了明面上。
“太后对如今御前太监得势甚是不满,总觉得我们这些当奴婢的能带坏了皇爷,借口南下前精简,黜落了后宫许多宦官,其中不少是皇爷的心腹,皇爷派我先行一步,也是为了让我好好伺候太后。”一个时辰前,卫谨是如此说的。
他要的是行宫里造膳监大权独揽,将太后照顾好,显出了皇帝的孝心,也能往京中传了消息。
沈揣刀这个被公主举荐的”司膳供奉“就是他的绊脚石。
“公主对我也是这般吩咐的,虽说我的前程不在宫里,可师兄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自己当家做主惯了的。”沈揣刀也摆明车马,她是不会让卫谨在行宫一家独大的。
卫谨低头一笑:“师妹厨艺高妙,声震两淮,到底不是在宫里待久了的,行事还是得小心些才好。”沈揣刀也笑:“公主举荐我入行宫,也是为了能让太后多尝尝两淮味道,只要在膳食上用心,在德行规矩上守住上了,旁的纵有错漏也不至于折了命。”她这句话让卫谨抬起头来看她。
片刻后,卫谨点头:
“师妹通透。”
“东家,这边儿包子出笼了,您和老九一人先吃两个吧。”张小婵端着一盘包子走过来。
沈揣刀连连点头,对谢序行道:“头茬的冬笋做的三丁包,是我们玉娘子的看家手艺,你先尝尝,一会儿还有五丁包,我师兄赞不绝口,走的时候一样拿了半笼走了。”谢序行看她拿了个包子,也跟着拿了一个。
略有些烫,放在碟中掰开,能看见笋丁、肉丁和鸡肉丁,略甜的咸鲜香气直扑鼻子。
沈揣刀比他耐烫,包子已经入了嘴,吃到包子馅儿,她满意地呼了口气,又说:
“我与卫谨说定了,在旁处怎么斗都好,绝不能在彼此做的膳食上动手脚,能把这一条规矩定下了,也不枉我请他吃了一顿三套鸭。”“宦官未必是有信义的。”谢序行提醒她,”卫谨这人终归不是个君子。”“我知道,他不是个君子,倒是个心高气傲的,既然与我有约在先,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至于用下作手段。”沈揣刀说完,嚼嚼嚼,又咬了一口包子。
一烫加百鲜,包子馅儿凉了,到底还是鲜美的。
卫谨喝了一口热茶,轻叹声:
“虽然是甜口儿,我师妹她们酒楼做的这个包子就算凉了,也比咱们之前吃的膳食要好许多。”行船到了第二日,金陵城遥遥在望。
卫谨没让人开火,只把昨日得的几个包子分给自己手下吃了。
有小太监奉承道:
“提督爷,听说您今日来了,金陵城里各家肯定得好吃好喝招待您!”“那还不如吃这几个凉包子舒心呢。”
卫谨几口将包子吃了,又喝了口热茶。
“好歹这包子是实在的。”
捏着茶杯,他看向自己的几个亲信手下,对其中一个说:
“待咱们脚底板子落了地,你让人捎个信儿回去给神宫监的吴六保,就说我说的,吴宝木的账,他若是还要追究,就来寻我,整日里叫嚷着要给他那个同族报仇,倒编排起了宫外的姑娘家,不成个样子。”吴宝木是原来尚膳监派来到行宫提督膳食的,因大长公主查出来贪敛财物、草菅人命,直接杀了。
有消息说大长公主在行宫里大开杀戒是为了那沈氏,以这个为话头儿,引出了许多不堪之言,卫谨知道在里面兴风作浪的就有吴宝木的同族吴六保,从前他没放在心上,现在既然正经认了师妹,不说那道三套鸭,包子都吃了三顿了,也就不能不管。
听提督爷这么说了,几个太监互相看了看:
“提督爷,您是真的要给沈氏撑腰,那京里……”“我师妹如今是太后亲封的司膳供奉,你们以后见了得称她是沈司膳,当她是六局里的大姑姑一般敬重。至于京里,皇爷是让我来伺候太后娘娘的,又不是让我来抓了我师妹杀头的。”卫瑾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五丁包,比三丁包多了鲍鱼和虾丁,因为食材干净,凉透了都没腥气。
他是吃惯了凉饭的,只是又喝了口水,就把一个包子吃下了肚子。
“就算以后我和我师妹斗得命都没了,这份儿敬重丢不得,可记住了?”小太监们都应了。
看他们诧异样子,卫谨自己勾了下唇角,竟是笑了下。
他去维扬本想着给自己这个师妹立规矩,不成想他自个儿先被人给立了规矩。
妖孽,真是妖孽!
他这个师妹手艺是妖孽,心思也是。
船靠岸,包子也吃光了,拍拍手,卫谨被小太监伺候着换了衣裳,从船舱里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