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迎他的人不少,多是些高门家的子弟。
肩膀一垮,腰板一塌,他手一抬一敛,就是谦卑到底的模样。
“卫大监,实不相瞒,这次我们家里为了迎太后凤驾,都特意让自家的厨子苦练厨艺……”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子弟,竟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就急惶惶说起了选厨子的事儿。
果然,金陵不比京城,傻子特别多。
在心里嘀咕着,卫谨正要赔笑说两句,却忍不住抬起头四处看去。
“怎么这般香?”
码头边上一艘小船里,一个头戴巾帼的妇人熬着锅里的汤。
“咕嘟,咕嘟,咕嘟……”
“你熬的是什么汤?”
听到有人这么问自己,妇人也不抬头,只说:
“我这汤啊,名叫‘陈尸卧腐草’。”
来问话的是个小太监,眉头紧皱:
“名字怎么这般晦气?”
看这个妇人垂着脸不吭声,登时动怒,要将人从船上提上来。
那妇人坐在船舱里,语气幽幽:
“你问了,又说晦气,本也不是给你做的。”
小太监已经跳到了船上,正要冲进船舱,船篷一侧斜出一只臂膀抓住了他的衣襟。
此时卫谨也已经走了过来,见自己手下被制,他脸上也没有恼怒样子,反而弯腰行礼:
“穆将军,杂家的小儿孙多有冒犯,杂家回去自会教导,劳请将军手上松一松。”维扬将军穆临安将小太监提上码头,回了一礼:
“卫大监,本官是来接自家亲眷,既然误会,也不必让彼此为难。”“亲眷?”
卫谨微微抬头。
船中人手艺精妙绝伦,一道咸肉炖雪菜都异香扑鼻,竟然不是靖安侯府安排来遴选的厨子?
“罢了,临安,你扶我出去吧,省得还要多费口舌。”妇人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穆临安连忙回身,片刻后搀扶了一个人出来。
只见此人布衣荆钗,头发灰白,乍一看仿佛是七旬老妪,再看面貌倒还没有满脸皱纹,只是眉目恹恹,仿佛再少一口气就要死了。
“靖安侯府未亡人安氏,见过各位尊驾了。”
靖安侯府未亡人?!
这个衰老妇人,竟是前靖安侯府世子夫人?!
有人惊叫出声:“她不是早死了吗?”
第166章 冬宴·拜神
七位神君高高在上, 俯瞰人间。
那个熟悉的小姑娘长大了些,跪得倒是和从前一样规矩。
烛火轻动,香燃尽了。
开了一条缝的窗子里钻进来了两缕风, 一缕轻拂神君的宝器,一缕与残香勾结,围着那跪着的女子打转儿。
烛影轻动, 神君们的脸上明暗流转,仿佛真的在听她的心事。
很小的时候,她说她想爹爹黄泉往生,来世无灾无恙, 她说她想兄长安泰,母亲不要再流泪了。
后来, 她遇到了许多难处,酒楼里的跑堂和厨子欺她年幼, 躲在角房里赌钱, 大师伯专断跋扈又好酒, 酒兴上来把自己关在小灶房里谁也叫不出来, 方师叔耳根软好面子,她说的话, 他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被人哄得忘了。
再后来,她开始说自己如何拉拢了师伯和师叔的儿子们,如何设计赶走了欺她之人, 如何借着宾客们的夸赞反向后院争来权柄,如何一点一点, 把人换成了听话老实的,如何在酒楼里立规矩。
小小酒楼里的一切琐碎得仿佛芝麻饼的渣子, 神君们听得津津有味。
她在想怎么能让酒楼赚了更多的钱。
她在想维扬城里各色客人里她想要的是哪一些。
她在想怎么能让附近的学子、乡绅、胥吏和城中的富户都认准了来她的酒楼。
她在想要再揍孟家兄弟几顿,让大师伯收敛性子,不止是为了小碟,也是为了她在酒楼里的威望。
她在想五两银子一桌的夏日宴席得有怎样的菜色——想了那许久,竟然一道都没有摆在供桌上,好生小气的小姑娘。
她在想学子们夸耀攀比成风,她得想法子为自家的酒楼争来个”劝学俭慎“的好名声。
香烛的气幽幽向上,她的心缓缓下沉。
她的心上一点点积起了水。
是她的所见,她的所闻,她的所想。
是哪一日呢?让她的心像是静潭,幽深无声,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是那一日。
神君们俯瞰这个姑娘。
是她把自己的母亲和兄长,从心底挖走的那一日。
留下的坑,很深,很深。
水流进去,那些琐碎落进去,沉入水底,没有丝毫的杂音。
她深潭一般的心里装了越来越多的人。
她为一个叫徐幼林的姑娘求来世安乐,又为另一个叫徐幼林的姑娘求今生如愿。
她反复斟酌自己能不能帮那些织场里困顿的织工。
许多的困顿像是石头,让潭水更高了,几乎要满溢出来,于是水边有了草和树。
最高的那棵树向着苍穹去,似乎要将天穹撑起。
“天太低了。”她诉于诸神,”许多人的腰一直弯着,她们看不见天,费劲儿抻着脖子,也不过看见了前头,唯有死的时候才能躺在地上看天。”神们默然。
没有几个活人看天,她们都低头在哭泣,哭着骂她们不曾怜悯。
再回来,她是笑着的。
那棵树长高了许多。
“公主不过是稍有动作,这世上就能多许多女官女卫了。”很快,她又有了新的念想:
“我想那人是该死的,只不能真让他死在维扬,可惜了,脏了双鞋子。”“我想那两人是不该死的,这世道,若她们是死在了真正的苗若辅手里,苗若辅定是不用偿命的,她们杀了他,他何尝不是在杀她们,快慢缓急罢了,好在她们快一招。那我帮她们一把,不让她们偿命,倒是更合我心中意气。”赛诗会,她在心里算来算出,无数点子像是泡泡,从水潭里浮上来,破开,是烟火气,饭菜香,是一座城的热热闹闹。
这次,她又要走了,还是去金陵。
那棵树又得往天上长吧?
神君们看着她,看着她心上那棵树,玉干金叶的树,刻满了对权欲、财力的渴念。
又不只是为了她自己的权与财。
树影投在深潭上,两相照影,高高的冠又似深深的根。
“也不知年前还能回来几回,劳烦各位庇护我祖母,让她安心听曲儿吃点心抄经文,别为我操心。也管管小碟,让她生意兴隆诸事顺遂,还有玉娘子……还有苏姑娘……你们帮帮忙,要是月归楼真能遴选得中就好了。”是的,沈揣刀举贤不避亲,她虽然自己得了这个选厨子的差事,也没打算让月归楼避嫌。
维扬城里最好的酒楼,怎能缺席给太后娘娘遴选厨子的盛事?
她不仅只让自家月归楼去金陵,还说服了维扬城中的各家。
赛食会余波未散,”维扬美食“的名头响彻江淮,他们就该在这个时候杀去金陵进一步打响名号才对。
神君们:“又来了又来了,这树长得真快啊。”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睁开眼,沈揣刀眸中清明,对着神君们拜了拜,又拜了拜自己的大祖母。
“大祖母,祖母近来牙有些松,偏还爱吃点心,我走了,您可千万盯着她,要是她吃点心吃多了,大祖母您就托梦骂她。”说着说着,她的脸上就有了笑。
只是在下拜的时候,她眼眸微垂。
祖母对大祖母的讳莫如深,她还记在心里,进了行宫后,若是有机会能探得了大祖母的过往,她也不会放过。
烛火轻轻晃动,纵使是神的眼,终究照不透她心中的深潭。
“行李刚收拾妥当,你人就钻进了守心堂,事到临头了才拜神,也不知道能求来些什么。”听见流羽说孙女从守心堂里出来了,沈梅清当即将人叫了过来。
“旁的也就算了,金陵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带够了银子,吃穿用度你现买也成,银子带了,银票也带好,看准了是金陵能用的票号。这东西你且戴在脖子上,别随意摘了。”沈揣刀看了眼祖母递来的小巧金葫芦,又看向自己的祖母:
“这里头装了什么?”
雕了梅花的瓣儿的小葫芦精巧的很,一看就是大银楼里的巧匠精心造的,挂在红绳上,可爱得很。
“你怎么知道这里头有东西?”
沈揣刀笑着说:“金子是不是空心儿的,就我这双富贵眼,那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要不是孙女明日就走了,沈梅清真想在她脑门上点几下,瞎说八道小丫头。
“这里头是些入口就直接化了的安宫丸,你之前不是得了许多好药材?我拿了些去跟悯仁换来的,别看东西少,保一口气是够的。”“祖母这是又帮我寻了条命呀。”
沈揣刀脸上笑着,手上却郑重,将葫芦挂在了脖子上。
沈梅清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儿。
隔了几十年,她的孙女儿也要入宫了。
“刀刀,你要入宫,自有你的打算,祖母我也不拦着你往外走,只一句话,我得与你说清楚。”正房里只有祖孙两人,还有趴在熏笼边取暖的小白老。
那两只更小些的猫子现在已经在厢房里的锦被上躺好,等给沈梅清暖脚了。
棋盘未收,经书折角,可见这屋子主人心中并不清静如常。
“你若是要赌自己的生死,需得知道,被你放在桌上的,不止你一条命。”她看着自己的孙女:
“你祖母我活到如今,福祸皆尝,没有吃不了的苦,没有受不起的福,唯独不能舍了的只有你,你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在世上。”沈揣刀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祖母,看她一头白发被灯火所照,微有金芒。
“祖母,我知道。”
顿了顿,她笑了:
“祖母,您是我的活神仙,我肯定供养您到您重回天上那日,先活个三五百年。”饶是沈梅清神色郑重,谈生论死,此刻也差点儿被她逗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