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也是真的。”
沈揣刀还是笑着说的:“您放心,我身后有家业,家里有您和小碟,阎王爷亲自来敲门我都得拿石锁砸出去,肯定好好护着我这条小命。”哄完了祖母,出了正房,转到自己住的院子,沈揣刀就看见孟小碟带着一琴几人在给她收拾衣裳被褥。
“白天的时候不是都收拾过了吗?”
“金陵那地方冬天风从水上来,怕是比维扬更湿冷,朱娘子冬天去过,也说金陵比维扬冷多了,本想着你只两辆马车,又带了四五个人,就先只带四件件大氅轮换着,余下的后面再送去,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行了。
“公主赏的,咱们自家做的,什么大氅、什么里外毛的裘衣干脆都带上,被子不够暖和,就把氅衣盖上。
“朱娘子送来了两个汤婆子和手炉,我也给你包进去了。
“你有一个叫冯爷的故交,今日让人送了许多驱寒的药材丸药,都是按方子齐备的,我也给你包上了。
“单给你自己就包了三条棉褥子,之前制氅衣的时候剩了些银鼠毛料,垂环说她会做拼缝,要给你做一张褥子,本是说好了不着急,等她做成了再让人给你送去金陵,一听说金陵极冷,她熬了两个晚上给你做了出来,今天下午才得了,也让你一并带走。”沈揣刀看着几乎要把自己屋子都填满的包裹,苦笑了下:
“金陵好歹也是江南之地,这阵仗倒像是我是要去辽东待个三年五载了……十年八年也够了。”“冻出个好歹来你就知道厉害了。”
想将包袱紧紧扎起来,孟小碟手上用力一拉,比之前轻松许多,是沈揣刀和她一道拉着包袱布的角。
“你放心,我肯定穿得暖暖和和。”
她俩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弯腰站在地上,说话时候,沈揣刀用自己的脑袋轻轻碰了下孟小碟的。
孟小碟脖子一偏,俩人脑袋又磕了下。
“垂环流羽你真的不带一个?”
“庄女史说见人的时候会让凌女官与我一起,流羽她们留在家里就好,我带了一琴一酒当大丫鬟,还有二琴、二诗,她们都能驾车骑马,一酒还学了些招式,再说了还有兰婶子与我一起呢。”兰婶子是主动请缨要陪着东家去金陵的,沈家宅院里人是多,老成管事儿的少,除了她之外,也就是沈梅清身边的老嬷嬷和臻云了。
老嬷嬷年近六十,等丫鬟们手熟了也要荣养了,臻云不会说话。
兰婶子自然是最合适的。
她也乐意的很,金陵那等繁华地,她能去亲眼看看长长见识,又能照料东家起居,多好的事儿。
说起兰婶子,沈揣刀说:“既然金陵这么冷,我去了金陵得给兰婶子也做件毛衣裳才好。”“带了的。”孟小碟看她一眼,”我去年那件灰兔毛的袄子给了兰婶子,正好做大了些,她穿着也合身,外头也不显。老夫人也拿了几件从前的老衣裳出来,让我们改了给兰婶子和一琴她们做了冬衣。”
第167章 冬宴·交代
孟小碟说的那几件老衣裳沈揣刀也知道, 都是鼠皮和羊羔皮的,在寻常人家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不然也不会被老太太压箱底放了许多年。
只是今年沈揣刀从公主处得了赏赐, 只她自己就有了曾青色缎面的火狐腋下皮氅衣、沙狐腋下皮的大红羽纱大氅、里外毛的灰狐裘衣……这些真是从前连见都未必见过的上好衣裳。
孟小碟也得了件十样锦缎子银鼠脑袋皮做的长袄,公主府的供奉给做的,出锋, 还带着翻毛袖,她穿着去那些官家府上送点心,也察觉到别人看自己的目光与从前不同,先敬衣裳后敬人, 即使是常往来的人家,彼此间也多如此。
沈梅清是沈揣刀长辈, 得的好东西更多,一件猞猁皮的满地福寿袍子、一件不老红锦缎石青貂短袄和一件青色羽纱灰狐腋下皮大氅, 她嘴上不说如何喜欢, 倒是一天一件在家里换着穿, 跷脚听曲儿, 排场极大。
从前那些压箱底的鼠皮和羊羔皮自然失了沈梅清的宠爱,别说她了, 相较于这些狐裘大氅,沈揣刀之前引得整个维扬效仿的那件银缎面银鼠氅衣无论用料还是手艺都差了许多,要不是小碟亲手做的,她也能拿出来给了旁人穿。
她知道了皮草御寒的好处, 就走了袁三爷的路子又从辽东买了些皮料,袁峥只收了她一个底价, 给她弄来了三十几张狐狸皮,还有一张熊皮, 另有银鼠皮小半车。
狐狸皮里有一只玄狐的尾巴颜色极好,孟小碟用它做了毛领,按着官匠的做法重新裁料子,给沈揣刀重做了一件黑狐领狐腿皮间银鼠皮的氅衣,板料放得足,又估计沈揣刀喜欢揣个小猫子、小姑娘什么的,也比寻常氅衣做的宽大。
黑银两色在氅衣里密密排着,行动间如同携风带浪。
沈揣刀穿在身上,只站着不动都越发有渊渟岳峙之势。
那张风华自生的俊美面庞被玄狐尾一衬,真如墨云托月,愈显其华。
“我年前从金陵回来的时候,你少说也得给自己做好了两件皮料衣裳。”沈揣刀搬了凳子坐下与孟小碟说:“别总顾着旁人,这些料子虽然不便宜,做一件能穿许多年呢。”“我知道的。”孟小碟看她一眼,”你去了金陵小心些,也不知你怎么想的,非要把这些刀都带过去,住的地方也不知道妥当不妥当,有没有地方能放下你的刀。”“提前打了架子放进去了。”
知道沈揣刀想在金陵置业,谢序行当即说晋万和在金陵有一处宅子可以出手。
三进半,有井有园子,在老门西边上,又不吵闹,算是富贵雅居之地。
沈揣刀花了四千两银子入手,大概也知道自己占了不少便宜。
“你从前去城外,隔三差五往家里跑,不过二三十里路也罢了,去了金陵就别记挂家里,天这么冷,折腾出病来就糟了,家中也好酒楼也好,有事儿我就给你传信了。”“你一贯稳妥我如何不知?家里还好说些,若是罗庭晖或是罗家那边再出了事端,又或是我娘……你只管在咱们家门口或是月归楼门口寻个帮闲,让他们给冯黑或者安丰镖局送信儿,自有人供你差遣。”沈揣刀起身又拿出一个小匣子给她,嘴里唠叨着没完:
“这里面有月归楼的对账章子,我跟仲羽交代过的,七日与你会账一次,你懒得看账本子就让一棋给你念。
“天冷了,山上的庄子也只剩种树的事儿了,这事儿我交代给了白灵秀,她也是七日与你报一次收支,与仲羽岔开一天,她往酒楼送的东西,得有后厨灶头刀头和白案大师傅的落签,一个也不能少。
“酒楼里还有些琐碎事儿,陈四灶他爹病得重了,若是人没了,给五两银子奠仪是旧例,陈四灶他爹年前大雪买不着柴的时候,给咱们酒楼砍了二百斤的柴火来,知道他病重,我送去了一棵人参,后来又请人帮着配了次药,肺病,治不好的,也没什么好法子。若没熬过去,你到时候看着,再给三两五两额外的也成。
“大孝和灵秀的女儿腊月里过周岁,我打的那些金锁,你挑个大的给她,我记得有个是四君子齐备的。再给她一匹苏州的红绸料子,一匹太仓布。大孝的爹娘想要脱籍,要是大孝问你了,你就说他们与主家那边允了就好,官府那边找户科一个姓金的吏员,拿我的帖子就好,之前已经说定了。”
孟小碟低头听着,手上在叠衣裳,此时微微抬眸:“户科的吏员姓金?我大概是知道的,我在孙推官府上见过他家的娘子,是个爽利人,上个月你夸过菜干做得好,是就是那位吕娘子送来的。”
沈揣刀眨眨眼,自己把一个汤婆子包起来:“嗯,也对,如今维扬城里这些官府里的门道,你怕是比我还清楚呢。”
又说:“咱们酒楼大盘账在小年前后,我肯定得回来的。
“城外的庄子是冬至后一日盘账,我赶不回来就交给你了,带着仲羽、一棋一起去。南河街上有一家香药铺子是我跟苏娘子一起开的,说是五五分账,我也没打算要钱,若是得了分红,你就换成铺子里的香药脂粉之类的,要是账上有亏,你就掏银子平上一半。”说着,她轻轻敲了下木匣子。
章子帖子对牌银票之类,都在里面装了。
“咱们家在外头还有些铺子,对了,咱们还有一条船,那船上的木头都托了苗老爷一起卖了,还有一笔款子,若是年前苗老爷送来了,你也不必问,凭她给多少,收了就好。”沈揣刀想了想,又补充:
“余下还有些分干股的铺子,七八家应是有的,与咱们一直往来的老货主年尾也有送礼来的,我跟仲羽说了,让他登记在册,该分的就分了,余下的送来家里,他分了些什么,怎么分的都得记下,你和一棋审过了盖个章子,你就盖我的章子便好,乐意盖你自己的章子也成,都好用的。
“最后一桩是东桥织场外头有一家姓李的姐姐,白灵秀是知道的,你给她额外两匹大布,五两银子,让她给李姐姐送节礼去,李姐姐家孩子说是开春得去开蒙读书了,我让人制了几套笔墨砚,你看着是白竹管兼毫笔的两套给李姐姐,一套紫竹的给皎儿。庄子上的蒙学腊月里有岁考,考得最好的三个都能得整套笔墨纸砚外加了二两银子,这个你去庄子上盘账的时候记得带过去。”
她好容易说完了,转圈儿找了水壶倒了杯水喝了。
孟小碟先长长地出了口气:
“沈东家真是沈东家,不声不响竟有了这许多产业。”
沈揣刀抿了抿嘴,乐着说:
“这才是红火气象,明年更多呢。”
“那明年你若是要出门,就别与我说了,一条条写好了给我,脑子听着像是强塞了菜坛子进去。”
“嗯好,写个折子,让孟东家批阅。”
沈揣刀被孟小碟用枕头顶了下后背,她转回来,看见枕头已经在包袱里了。
“怎么枕头也得带走啊?”
第二日一早,三辆马车出了城,上官道变成了五辆马车,到瓜洲渡坐船渡江,又多了许多人马,上了一辆大船,就这般浩浩荡荡往金陵城去了。
到金陵那日是十月二十日。
比卫谨略晚了几日。
船靠岸,沈揣刀一手拎着从家里顺出来的小白老,一手扶着有些晕船的兰婶子,一脚踩在了码头上。
在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还有被她从月归楼带出来的宋七娘。
“师妹。”
听见这一声,沈揣刀抬头,看见了被一群人簇拥的卫谨。
穿着一身大红羽纱的女子站在江风之中,如披流火,将这些人看了一圈儿,她笑着道:
“怎么师兄还兴师动众来迎我了?”
卫谨看着她,顿了顿,才说:
“咱们、不,是师兄我遇到了个大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看见卫谨眉宇间郁郁,沈揣刀有些好奇,等兰婶子站稳,她揣着小白老大步走到了卫谨面前。
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了穿着黑色大氅牵着骊影的穆临安。
穆临安抬手行礼:“沈东家,许久不见。”
她还礼:“穆将军,之前听闻你告假去接家人到维扬,不想在金陵遇到了,真巧。”
穆临安看了卫谨一眼,道:
“也并非凑巧,途径金陵,我养母听闻了遴选厨子供奉太后一事,就不肯走了。”
穆临安是过继的,那他养母应该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
看看穆将军。
再看看卫谨。
沈揣刀心中有了个猜测——
她师兄嘴里的大麻烦,不会就是穆临安的养母吧?
知道师妹极聪明,卫谨叹了口气,说道:
“世子夫人久在槛外,不为世人所知,我亦不知她厨艺高妙绝伦,她留在金陵,金陵城中想要献厨的世家,这几日被她一家家找了过去……”
穆临安:“七家,七个厨子统统被挑落马下。”
沈揣刀:“……?”
她这下真有了兴致了。
看向卫谨,她问:“是比了什么?刀工还是厨艺?素菜还是荤菜?可有限题限材?评判之人又是谁?”
卫谨看向自己身侧这些人。
他们看着穆临安,神色有些不善。
没错,他们就是穆将军口中那被挑落的七家!
“只比好吃,不好吃。”卫谨被自己师妹用发光的眼睛看着,言语有些艰涩,“安夫人,只是用一道菜,赢了七家。”
嚯!
沈揣刀端着小白老,明眸如天光覆雪顶。
“来来来,与我细说说,安夫人做的什么菜?”
她问的是穆临安。
好家伙,穆将军居然有个“一娘当冠、万夫莫开”的养母!她要是早知道了,那是得多许多见识的!
卫谨在一旁出声道:
“是咸肉炖雪菜。”
穆临安木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