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小金狐从宫门里出来,一团红影扑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那要命的差事你应下了是不是?京城里的那帮老畜生年岁大了,对外的本事一概稀松,对内是满肚子的阴狠肚肠,你以为你应了的是个差事,殊不知他们真恨了一个人是真的连家国体统都不要,一心一意要你死的。”
也难为他穿得球一样还骑着马过来,沈揣刀抬手拎住了他的氅衣前襟。
“富贵险中求,能让一堆公侯人家为了我布下杀局,本也是我赚了。”
谢序行双眼带着红,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急的,此时恶狠狠盯着她,仿佛要把她整个吃了,藏进自己的心魂里:
“沈东家,你是真不怕死!”
沈揣刀松开他的衣襟,用手指轻轻划平:
“他们筑台造势,这天下有一件事独我能做,那我只能笑纳,再说一句‘舍我其谁’。”
“你若是不成呢?”
“若不成……”沈揣刀看向谢序行的身后,“北上一路风雪难走,小金狐就托付给穆将军了。”
“沈东家想要托付的不只是小金狐。”穆临安坐在马上,身上衣衫不甚齐整,只是紧紧握着缰绳,一双眼只看着沈揣刀。
“将军仁厚宽和,若我回不来,寻梅山与我祖母、娘师和小碟,我托付了殿下,其余月归楼的伙计,还请将军略作照拂。”
穆临安平整的脸上笑了笑:
“沈东家在维扬周全上下,与人为善,月归楼的厨子也好,伙计也好,也不会有人刻意为难。”
说话的时候,他还是看着沈揣刀。
谢序行抓着女子的手臂,他的余光也不曾理会。
沈揣刀也看着他,眉目间带着些许笑意。
马上马下四目相对,穆临安几乎要将手里的缰绳攥断了。
“沈东家,你总不能连谢九都托付给我了。”
你放不下他。
那我呢?
那我呢?!
沈揣刀还是笑,她退后一步,对着穆临安深深一拜。
“穆将军,多谢了。”
雪花落在她的金冠和乌发上。
一滴眼泪落在了骊影的鬃毛里。
听着二人你来我往,谢序行心中起初有些茫然酸涩,此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沈揣刀的手臂:
“沈东家,你与木大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揣刀直起身,只是笑:
“总想着我回不来也太丧气了些,想点儿好的,等我回来就是开春了,河豚肥,鲥鱼美,都是正经好吃的时候。”
那时候,就是春天了。
“我要跟你借些人替我办事。”
“好。”谢序行自是无有不应,“你只管吩咐。”
“我给你列个单子,你让你的人去金陵和维扬的码头上去寻,寻到之后立刻运往京城,既然要防备别人给我使绊子,有些东西就该早做打算。”
“若只是买东西送进京,也不必用锦衣卫,找晋万和的人就能办利落了,商号之间互通有无更容易些。”
“好。”
除了东西,还得用人。
“东家,我跟你一起进京。”
听说东家要进京,宋七娘竟是第一个开口要跟过去的。
“我确实想带你,可我一路骑马,最快也得七八日,你骑马都是刚学的,哪里熬得住。”
谢序行一直跟着沈揣刀进了慧园,闻言连忙说:“四马疾驰,吃喝都在马车上,每日换马,马车最快一日可行一百五十里,十来日也能到京城,跟晋万和的那些东西也差不多,能赶在大宴之前。”
“好,那我要带的人也得让你帮我送进京了。”
心里有了打算,沈揣刀跑去后院找自己娘师查漏补缺,刚进了后堂就看见自个儿的娘师坐在桌边,一身要出门的打扮,桌上摆着一个包袱。
陆白草笑着问她:
“今日启程?那咱们就趁着太阳还没落山,赶紧走。”
“娘师。”
沈揣刀说了两个字,哽咽难言,跪在了地上。
“徒儿让娘师操心了。”
“昏话,我一把年纪了,要不是图个老来忙,收你做徒弟干嘛?”
陆白草叹了口气。
“从收了你,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就是有些早……让我这把老骨头撵得有些费劲,好在,现在还是能陪你一道的。”
说完,她苦笑了下,又有些欣慰地摸了摸自己徒儿的脑袋。
“娘师……”
腊月十五,本是年前最热闹的时候。
维扬城里最热闹的月归楼关了门。
“东家有事”四个字静悄悄挂在门板上。
第190章 山河宴·破雪
过了正午,阴沉了两三日的天终于舍得刨了雪下来。
起先是雪粒子,砸在层层叠叠的瓦楞上,噼啪作响,渐渐密了,终成了扯絮般的阵势。
临近年关,京城都浸在铅灰的寒气里,各处官署都忙碌着,白日里忙着整理公文,收束账目,晚上忙着对杯换盏往来应酬,名作“雪浪斋”的茶馆二楼,临窗的暖阁子,成了几个闲散衙吏避寒嚼舌的去处。
手放在炭炉上慢慢烤着,一个男人叹了口气:
“这么冷的天,咱们这几个闲人也凑不出一顿好席面,只能喝茶吃瓜子,好没意思。”
他对面坐着的那人穿着件出锋的八成新袄子,将手守在袖子里摩挲,特意避着炭炉坐了,闻言笑着说:
“往好处想,堂堂郡王爷被召来京里过年,半道儿得了圣旨让他回去,他也得冒着风雪往回赶了,龙子凤孙尚且委屈呢,咱们好歹有口热茶。”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永安郡王一脉也没听闻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么就被赶回封地了?”
角落里,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正用枯瘦的手指捻着碟里几粒五香花生米,闻言撩起松弛的眼皮,用浑浊的眼珠扫过阁内诸人,慢悠悠插了一句:
“上头能让你听明白的忌讳,那还是忌讳么?”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连忙转头看过去:
“周老通判,您这话能不能说得再明白点儿?”
老人摇头,看向窗外的风雪。
片刻后又说:
“不来也好,京里今年这个年不好过,西边那伙狼崽子,不是一群好与的。”
“说起西蛮,前头我去了塘沽,没在京里,你们谁亲眼看见那个西蛮王子杀骆驼了?我听旁人说了,都觉得玄乎。”
“我看见了!那天我正好在宫门外头!”
一个裹着皮袄子的闲散武官猛地放下茶碗,眼睛放光。
众人目光唰地聚拢过去,他故意顿了顿,才带着几分得以和莫名的亢然说道:
“那西蛮王子带了七八匹高壮如山的骆驼!就停在宫门前头,他从宫里出来,当着禁军的面,抽出他那柄弯月似的金刀,‘噗嗤’!‘噗嗤’!‘噗嗤’!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竟将三匹骆驼的头颅砍了下来!那血……啧啧,喷得宫墙根儿那石狮子都成了红的!满地滚热的血,混着雪泥,冒着气儿!”
阁子里霎时一片死寂,只有炭火毕剥几声轻响。
有人手里的蚕豆掉回碟中,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连老者捻花生米的手指也停住了。
空气里仿佛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窗外呼啸的寒风纠缠在一起。
“然后呢?”问话的人声音有些发干。
“然后?”那人一拍大腿,“嘿!人家早有准备!七八人上手剥皮,后头车上卸下来大块大块黑黢黢的石头,垒得飞快,转眼就是个一人高的烤架!底下塞进去整捆整捆的硬柴,火苗子‘腾’地就窜起老高!
“那剥了皮、开了膛的骆驼,架上去就烤!血水滴在火炭上,滋啦滋啦响,滚起来了层层的白烟。
“那是下午,到了晚上一条大街到处都能闻着着肉香、焦味……还有那没散尽的血腥气!直往宫门里头飘!”
说话的武官咂咂嘴,不知是回味那场景还是想象那味道。
“禁军那帮兄弟,脸都绿了,握着枪杆子的手都发白,可上头没令,谁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西蛮皇子,就站在火堆边,金刀插在木架子上,抱着膀子笑,火光映着他那张脸……啧啧,真真儿是煞神模样!”
刚回京的那人吞了吞口水:“他、他真说了那句‘宴席寡淡’?这可是挑衅天威!咱们发兵都……”
“挑衅?”靠窗坐的老者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冷笑,像是喉咙里被痰堵着,“人家后来也描补了,说自家献的是‘炙全驼’,西蛮最尊贵的‘长生天’之礼!增补礼单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能奈他何?
“你说人家是挑衅天威,人家说自己是‘赤诚’,是‘率真’!”被称作是周老通判的老者语气带着浓重的嘲讽,“只是这‘赤诚’里头裹着刀子罢了。陛下震怒之余,也得捏着鼻子受着这份‘盛情’,回头再把光禄寺的提督太监给打个稀烂。”
话题沉重,众人一时无言。
窗外雪下得更紧,白茫茫一片,似乎要将那宫门外的血腥与烟火也掩埋掉。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搓了搓手,不知是试图驱散手心的寒意还是心头的窒闷,另起了话头来:
“说起来,那位维扬的司膳供奉,真是风头一日大过一日,人还没来呢,到处都是说她的。”
“从前是说她容貌绝世,靠着一手庖厨手段勾了男人的魂,现下这么说的人倒是没了,都在说她能置办出极好的宴席,挫了西蛮的锐气。”
“靖安侯麾下的武将都跟着鼓噪,我前几日还看见有人在折子里用了‘调和鼎鼐’四个字来说那沈司膳,谢家和穆家就差没敲锣打鼓宣告这位沈司膳是他们两家‘慧眼识珠’捧出来的国朝第一神厨了。”
“外头那些卖年画的,都说今年张挂灶君像,都爱选个女子图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捧杀!”沉默许久的周老通判,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话音儿像冰凌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