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浊的老眼再次看向窗外飞雪,说话时候带着洞悉的苍凉:
“一个维扬来的女子,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商户,得了太后青眼,破格擢升入行宫供奉,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根基浅薄如外头随风满地卷的雪。庆国公府、靖安侯府……他们府上的厨子,哪个不是几代御厨的根底?‘调和鼎鼐’……嘿嘿,这说的是宰相之才!一个商户女子,如何担得起?欲使其亡,必令其狂啊!他们是要把这个蛊惑人心的女子弄来京里,好整死了她。”
死一个女子,总不比死三头骆驼那样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有人低低笑了声:“也未必真死了,不是说她有西施、昭君之貌?说不定因祸得福,以后留在宫里,嘿嘿,咱们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在内帏……实在是馋了些。”
“一个商户女,入宫也没甚前程,再说了,差事办坏了,陛下能饶了她,太后也饶不了她。”
“算算日子,若是没有这场雪,再过三四日,那沈司膳也该到了,现如今雪这般大,她要是到了年关人还没到京城,肯定能闹出大热闹。”
“上头如何热闹,也跟咱们不想干,前日我想买条鱼回家,走了半条街都没寻到卖鱼的。”
“鱼虾之类都买不着,奇怪的很。”
“我不似你们那么有钱,还吃鱼,只是路过那边‘东岱楼’,也听伙计说是买不着鱼和海货。”
“今年这个年,难过。”有人突兀说了一句。
阁中一静。
暖阁内的炭火似乎弱了几分,寒意悄然往骨头缝里渗。
茶馆跑堂提着大铜壶上来续水,滚烫的水线注入粗瓷茶碗,升腾起一片迷蒙的白雾,模糊了众人各异的神情。
就在这雾气氤氲、雪落无声的寂静里,楼下街道上,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幕。
“这个时辰了,谁在京城纵马?”
几个人挤在窗边,掀开了窗子往下看,就见一人一骑如一团影子,沐雪携风,将从“雪浪斋”前掠过。
行至楼下,那人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几位老爷官人,可知道皇城怎么走?”
落雪声里,传来柔缓稳妥的说话声,带着些许外来的口音。
几人一时没有人出声。
因为这骑在马上向他们问路的,竟是位女子。
明明是黑黢黢一大团影子,立在雪中有渊渟岳峙之威势,怎么就是个女子的嗓音呢?
或是因见几人都不吭声,黑色的兜帽落下,那人抬手,又把层层围在脸上的长巾取下。
灯火自窗子里投下,照在那张露出来的脸上。
月垂雪夜。
清辉人间。
“在下从外地进京,有急事往皇城方向去,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皇、皇城你就一直往西走,别进巷子,到了一条大道上,你再往北走。”
最先想起来人家是在问路的人是见识广的周老通判。
“多谢。”
那人一抱拳,摇头散去头上的落雪,又用罩巾将脸上裹住,最后戴上兜帽。
“驾。”
“刚刚我连喘气儿都忘了,京中哪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声音倒像是女子,身形又不像,怕不是陛下御前得宠的太监?”
“陛下御前的太监连皇城怎么走都不知道?我看你是脑子都坏了。”
周老通判又拈起一把花生米放在手里,嚼上一颗,闭上眼,也不知道在品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维扬口音,容貌绝世,刚刚那位,应该就是太后钦点,陛下亲召的沈司膳了。”
“她、她竟骑马从维扬来了京城?”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惊叹了一声,一不小心,将茶盏打翻在了自己的新衣上。
传闻中金碧辉煌的宫城,第一次出现在沈揣刀的眼中,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女官引着她往里走,雪落了那女官满身,女官像是在行在雪间渐渐成型的雪雕一样。
一直行到一处大殿前面的殿门处,女官领着她进了门边的倒座小间,里面茶水、炭炉齐备,有六把椅子对摆着。
“沈司膳在此等着太后娘娘召见便好。”
“多谢姑姑。”
那女官听闻沈揣刀叫自己姑姑,连连摆手:
“我当不得这声姑姑,沈司膳唤我金阁就是。”
沈揣刀袖中放了些装了银锞子的小钱袋,入宫时候就送了两个出去,此时她又拿出一个,金阁笑着摆手:
“沈司膳要赏,出宫时候再赏不迟。”
金阁走了,沈揣刀脱下身上的氅衣,有个小宫女替她拿去了架上挂起,又拿来了热帕子让她擦手和脸。
“我现下用不得热水,若有凉水,烦请赐我半盆。”
手且罢了,有谢序行给的熊皮手套关照,脸上终究没有熊皮脸罩,被风雪吹打一路,用了热水反而容易烂了。
小宫女盯了沈揣刀好几眼,又端来了一盆冷水。
“是外头雪水化的……”
沈揣刀已经将手放了进去。
她小心观察自己手上的关节,用心感受,知道它们灵巧依旧,便放心了。
双手的手指在水盆里乱动,每根筋、每个关节仿佛都是活的,小宫女看了一眼,不知道想道了什么,自己被自己吓到了,
“茶……茶,沈司膳你也要凉的吗?”
京里大冬天喝冷茶吗?
沈揣刀连忙说:“给我一碗热水热茶都好。”
小宫女立刻倒了茶来。
有些烫,但是还好,沈揣刀喝水一贯豪迈,倒进嘴里又讨了两盏。
宫里的规矩大概是不能多话的,小宫女倒了茶就在旁边立着,嘴巴紧紧闭着,只一双眼一直偷偷看她。
喝了三杯热水下肚,沈揣刀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许的活气儿,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青色的素面曳撒,只有一层银色包边,应该是挑不出错的。
她起身活动了两下腰背。
太后的旨意是入京后即刻觐见,直接给了腰牌,她为了能赶在今日宫门落锁前抵达宫城,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
等了一个时辰,身上也彻底暖和了,各处关节也活动开了,又有一个头戴簪花冠的女官来引着沈揣刀往殿中去。
“草民沈揣刀,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我和李太妃两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都算不出来你到底是怎么能快就到京城的。”
沈揣刀低着头,只说:
“草民身体结实,百里一换马,一日能就骑十个时辰的快马。”
“一天就骑十个时辰?”
一双缎面鞋子停在沈揣刀的面前,一只手在沈揣刀的脊背上拍了拍,又捏了下。
“果然结实,是个难得的精壮姑娘呢,怪道能操持了家业,若是身子骨不成,那是做不了家里柱石的。”
说话声音就在沈揣刀的头顶。
拍她的人就是太后自己。
“沈司膳,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抬头,垂眼。
太后好一阵儿都没说话。
稍远处传来了一声笑:“太后娘娘,之前都说沈司膳是灶上西施,我瞧着真人,倒觉得更像是金刚身子飞天面相,跟西施没甚关系。”
太后笑了:
“听闻你从前女扮男装,你换回女装那日,怕不是半个维扬城的姑娘家都得哭了?”
这话亲和得仿佛邻家阿婆,沈揣刀还是垂眼看着地上被灯光映成金黄的石砖。
“太后娘娘,维扬城的姑娘们,能出门的多为了讨生活,出不了门的也不知道我这号人物,自是没什么人哭的。”
当朝太后柳姮面上的笑容不见了。
“我从前当你是个讨喜媚上的,原来你还真如其名,是个会用刀的。”
第191章 山河宴·问答
“不光手上会用刀,嘴里也有刀片子,渲云,这姑娘倒是有意思。”
渲云是贵太妃李氏的闺名,她坐在桌边低笑了声说:
“太后娘娘你被一个小姑娘给顶了话头,倒来跟我说有意思。”
缎面的鞋子上绣了蝴蝶,蝴蝶绕着沈揣刀飞了半圈儿。
临朝二十余载,退居深宫七年的当朝太后柳姮站在沈揣刀的身后。
“都说维扬繁华,风气宽和,民间亦重女子之才,怎么在你的嘴里,这维扬城的女儿家竟都是苦的?”
太后娘娘的女儿都快四十了,自己也是年届六旬,声音还是清朗的,利落干脆。
沈揣刀把她说的每个字儿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回话道:
“若天下间的女儿家苦不被太后娘娘所见,那才是真正的苦。”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仿佛听见了雨水落在山涧的声响,是寻梅山的雨,是东桥织场外的雨,又似乎听到了风从山陵间吹过,是紫金山的风,是北货巷的风,是江岸码头上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