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是不一样,陛下就越惦记,你在光禄寺门前打了西蛮的护卫,陛下越发舍不得撒手了,说不定你前脚大宴办得风光,后脚,就是你自个儿被封个昭仪直接入宫。”
程青梧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青色的马面裙。
上面绣着石榴花。
石榴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没有果子。
这个寓意不好。
因为是真的。
“你回答本宫一个问题,本宫教你如何真正免了陛下对你的惦记。”
程青梧没有给沈揣刀选择的机会。
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卫谨死之前,你去过诏狱,可曾听他提过我?”
沈揣刀眉头微动,仿佛耳边不曾落下天雷。
可她的眼睛,在瞬息间瞪大了些。
程青梧看出来了,她拍着桌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句话本宫想了一路,总算是能吓了你一跳,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程青梧掩着嘴倚在案边,有些脱力地看着沈揣刀。
“你若真想免了陛下对你的惦记,你就得提前一步要来封赏,你要做外臣,哪怕求来一个最小的散爵也好。陛下在女色之外极好名声,你成了外臣,他必不会碰你。”
沈揣刀眨了下眼睛,在心中记下了。
外面有人蒸了鱼,闻着就是鲜美的。
尚食局里真是卧虎藏龙,每个人都有绝活儿。
沈揣刀很满意。
程青梧也很满意,她自问自己已经足以向太后娘娘交差。
正在她想走的时候,有个位典膳完成了自己的三道菜。
沈揣刀说:“皇后娘娘,可否请您做个评判?”
她便不走了。
第200章 山河宴·生死
小巧的木桶摆在当中,周围摆了盘盏,一盘里装的是炸到了酥脆的肉条,一盏里装的是汤水。
汤水是蘑菇汤汆了干贝,闻着就鲜美异常。
肉条被炸成了金红色,油香中带了醋香。
再打开热烫烫的木桶,里面是加了萝卜、猪肉、虾干、海蛎干一起蒸出来的米饭。
萝卜剔透,猪肉被炒得金黄,虾干和海蛎干看着不起眼,鲜香气是藏不住的。
木桶里堆满珍馐,翠嫩嫩的香葱末洒在其上,又多了许多的动人。
典膳女官解了身上的罩衣,擦干净了双手,整理好衣袍,才行至沈揣刀面前说:
“司膳大人可能看出来下官是做了哪里的菜肴?”
“用的料有干贝、虾干、海蛎干,又有这酸香的炸肉条。”沈揣刀略一想就笑了,“典膳娘子是从闽地来的?泉州?维扬常有泉州来的客商,我听他们说起故乡风物,也说起过将肉先在醋里腌过再裹了粉糊油炸。”
见沈司膳开口就说出了自家的来历,年近五十的典膳女官脸上泛起了许多欢喜。
“下官早也离乡几十年,这醋肉和萝卜饭只是循着些琐碎的念想做出来,竟然能让沈司膳认出……”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这位女官仍是笑着的:
“我从前只是粗通文字,被选进宫来才在内学堂学了诗句。
“泉州有座洛阳桥,前朝时候有诗人给它写了诗,其中有两句,我自从听了就一直记着,‘人行跨海金鳌背,亭压横空玉虹腰’,下官这一宴,就名为‘金鳌’,萝卜耐久放,放些虾干鱼干之类蒸饭饭是渔家常做来果腹的,海上凶险,便有金鳌出水救人的传说,也正合了大宴上的吉庆欢喜。”
沈揣刀听着连连点头,拿了碗来将萝卜饭分了,所有菜色都均分,一份给皇后,一份她自己留着,另外两份让人送进了一间抱厦。
那里面还有她从宫外带来的帮手们。
程青梧吃了一块醋肉,喝了一点汤,有些挑剔地看着那萝卜饭,到底是吃了两口。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淡淡一笑:
“一个沈司膳就是个不安分的,带着你们也在本宫面前耍心眼儿……罢了,看你东西做得用心,本宫不与你计较。”
见沈揣刀看向自己,程青梧垂下眼眸:
“你们其他人都好好让本宫看看你们的本事,若是你们都尽心了,说不定本宫一高兴,就真如了你们的意思。”
沈揣刀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自己不知道的机锋在的,只笑了下,她自己又吃了块醋肉。
典膳娘子在腌肉用的醋里添了糖,大概是因为泉州本地的醋有回甘味道,可回甘味道是极难调出来的,这肉吃着就是酸甜口,酸是酸,甜是甜。
欠了点儿意思。
萝卜饭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吃,鲜香油润,味道丰富,里面的萝卜尤其好吃。
程青梧原本都撂了勺子,看见沈揣刀挑了萝卜吃,她看着自己碗里被自己特意避过的萝卜,也挑了两块进嘴。
又挑一块。
汤鲜美非常,做法与京中、维扬都大不同,干贝被汆在汤水里,像是仙人从海边提调来了最澄净鲜亮的海水,淋漓在人的额间、舌底。
“饭的味道浓,这汤正好解腻提神,娘娘,您觉得如何?”
程青梧学着她的样子吃了口饭,又喝了口汤,并不觉得如何,只是懒懒摆手:
“既然知道这些新鲜做法,也该多用起来,那尚膳监里的太监们每日钻营着新鲜菜色,连京中的时兴吃食都假作点心送到御前,你们倒是老实,那么些菜几十年都不知道变通。”
被皇后娘娘当面斥责,女官们低着头,恭恭敬敬听着。
“回皇后娘娘,不随意添置新菜,是尚食局老尚食们代代立下的规矩。”
回话的是现在的尚食女官秋琴,她并不精通膳食,却是皇后亲信,不然也不会被钦点为尚食女官。
听她这么说,程青梧有些腻味起来:
“老规矩老规矩,也不知道你们哪来的许多老规矩,怎么这皇帝在前朝就可以随意吃新菜,后宫女人就只配这些老样式?”
秋琴柔声说:“回娘娘,据说是当年尚食局有个女官,因为常爱做些新菜色,被选去了御前……后来,就殉葬了。”
程青梧的眉头一挑:
“殉葬了?先帝将妃嫔殉葬一事都废止了,你说的这事是几十年前吧?因为膳食做的好就殉了?那女官叫什么?”
秋琴看向自己的心腹,立刻有人去寻陈年旧档。
其他的女官们还在做她们的菜,沈揣刀起身溜达着去看,一个女官将鱼肉、肌肉肥猪肉打成了肉泥,加了蛋清之类的再搅拌成茸,瞧着有些像是芙蓉鸡片的做法,又有不同。
“依着我家玉娘子的法子,这要是在冰盆子里打,入口能更细些。”
月归楼的肉汤圆就是这般打馅儿的。
“好,多谢司膳提点,我也试试。”
女官也不扭捏,当即让人去取了冰来试。
沈司膳有本事又好说话,立刻有了其他的女官也与她说起了做菜时候的门道。
竟是忘了之前沈司膳还用外头酒楼的厨子来激她们。
明明大宴迫在眉睫,这位年轻的沈司膳不仅仍能与她们说笑切磋,还能临场想出些新的菜式,女官们都比她年长,见她这般,心里都越发叹服。
下手做菜,也更多了些真心。
有些事,不做,就以为自己不会做了。
对着后宫那些菜谱翻来覆去地做,她们都要忘了自己在家乡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用家乡水烹四季味的。
“沈棠溪。”
沈揣刀正与一个姓连的女官说蛋饺里可以放个带尾的鲜虾,看着更喜庆好看,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回身看了过去。
一个女官将鱼下了锅煎制,另一个女官掀开了蒸笼。
热气蒸腾,油烟四起,伴着灶下柴炭的噼卟声。
“倒是个好名字,应该和沈司膳仿佛,是个极聪敏的,可惜了……三十多岁,马上就要出宫的时候,被太祖遗旨殉葬。”
程青梧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一页泛黄的纸张,说话时候抬眼看向沈揣刀。
“巧了,也姓沈。”
烟气和水汽遮了那穿着一身月白的女子,让人一时看不分明。
沈揣刀微微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她的大祖母,就因为太聪慧太灵巧,死在了这里。
从维扬奔波到此,历经了许多,她终于是在别人漫不经心的探求中知道了真相。
让祖母锥心剜骨的真相,让娘师数十年来寻找祖母的根由。
“沈司膳,我的小宴也成了。”
一个女官扬声道,言语间自有欢喜得意。
“‘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这诗句也是下官从内学堂里学来的,沈司膳可知下官做的是哪里的膳食?”
菜里混着花雕酒香和陈皮的香气,是一整只鸭子先汆水定型后油炸,再用花雕陈皮焖煮而成。
沈揣刀看着金红香润的鸭子,忽觉淡淡的酸涩从心底浸了上来,她竟然有些犹豫。
恨极了、痛极了的此时,她忽然理解了皇后为什么不肯重用女官。
如果在此地,女子的聪慧灵巧只会让她走进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