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不满的是面饼里夹的萝卜干炒腊肉,抠出来,再把豆豉扣肉填进去,往嘴里满满当当一塞,他只觉得自己通身的窍穴都开了,在冷风中只觉得痛快。
温兴义已经无暇看他了,坐在席间,面对热意盈盈的美味佳肴,他衣裳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奉天殿里如今在说的是天禧七年的永州地动。
若是说前面的江西的雪灾、浙江的风灾只是让他惊惶于年宴上有人竟这般不顾忌讳,那永州地动因救灾不利被问罪的人里,就有当年任永州同知的他。
那时,那景,他永世难忘。
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倒像是有巨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骨头节子卡巴巴地响。
永州城跟着那声响晃了起来。
不是摇,是晃——像有人攥着城脚这块破布毯子,猛地一抖搂。
他自屋里冲出来,就看见文昌塔的尖儿在天上画起了圈子,青石板路一块块拱起来,又塌下去。
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巨响,温兴义踉跄着,连滚带爬抱着包袱跑到大街上,就看见自己常去的书斋已经成了废墟。
他继续往外跑,城墙塌了一段,城门也在晃,他闭着眼跑出去,冲到了河滩开阔处想喘口气,河岸边的吊脚楼,像喝醉了的汉子,软着腿,“哗啦啦”往河里倒。
没跑脱的妇孺孩子在水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地嚎天哭,温兴义顶着一头一脸的水,打了几个冷战,才知道下雨了。
下雨了,他这个应该在城中救灾的父母官,就这样舍下了人间炼狱一般的永州城,逃到了城外。
回望来处,永州城像一块被顽童失手摔在地上的、糊满了彩绘的泥胚,不复曾经。
第204章 山河宴·宽仁
温兴义曾经庆幸过无数次,幸好,逃跑的人不止他一个,永州知府逃到了山上,他得了这消息便知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当即摔断了自己一条腿,佯装是被倒塌的屋舍砸断的,拖着那条腿,他装起了爱民如子的好官。
最终,永州知府被罢官流放,他这个掌粮务的永州同知被贬为束鹿县的县令,又苦心经营,终于成了个五品京官。
为何,为何要在此时此地提永州地动?
面前的细煨鱼翅仿若那日嗜人的江水,立在盘里的扣肉更像行将倒塌的屋舍。
夹在面饼里的是什么?谁的尸骸?
嵌着金箔寿字的无黄蛋,白生生的,在灯下有些刺眼。
温兴义一时间竟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我……有些不适。”他低声说,一个小太监路过,他紧紧攥住绿色的袍角,“须、须是得告退了!”
一个五品小官的离场无人在意,殿内静寂,是所有人在聆听太后娘娘回忆过往。
“永州地动……哀家记得,当年免了五年钱粮,又着令邻近州府收容流民。如今,永州光景如何了?”
太后一问,立刻有人起身——是户部尚书。
“启禀太后娘娘,今岁永州在册四万八千户,夏税已足额完纳。去岁湖南省试,永州一府便有十人中举,为近三十年之冠。”
大学士褚呈阖是柳姮一手提拔的老臣,此时亦离席躬身:
“太后娘娘,臣月前得了几筐金桔,正是永州道县所产。果形浑圆,清甜少渣,可见今岁永州风土调和,百姓生计渐安。”
柳姮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吃几个果子,便能断言风调雨顺?那今日这宴席尝遍四方滋味,岂不是要说一句‘天下太平’了?”
她顿了顿,声线陡然转沉。
“可恨当年永州地动,知府吴良弃满城百姓于不顾,既不能收拢灾民,又不肯筹措医药……《尚书》有云:‘民惟邦本’。天灾无常,祸福旦夕,人心若溃,纵未天崩地裂,江山根基亦自动摇!似他那等平日营营若豕虱、临难惶惶作鼠窜之辈,本当凌迟以谢天下。是先帝仁厚,只判了罢官流放。日后若再有这等蠹虫——”她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有司当严惩不贷。”
“臣等谨记太后训谕。”
一番话吐出积年郁气,柳姮心神却忽地一动。
沈揣刀这宴席的排布与名目……细看之下怎地处处都像是往她心坎里递刀子?
“母后,往事已矣,何必再三追究?”皇帝放下手中调羹,语气平淡,“父皇当年曾教导儿臣,为君者当心怀宽仁……”
“为君者,当对百姓宽仁。知百姓所急,解百姓所难。正因如此,更该对百官赏罚分明!”
柳姮截断他的话,眉头都未动一下,只垂目看着碗中那颗贴了金箔寿字的无黄蛋。
“你父皇殡天时你尚是稚童,他的话你只知字面,未解其髓。朕亦告诫过你:天子高居庙堂,群臣便是你的耳目手足。耳目须聪,手足须听……体恤老臣、追封功臣,那叫宽仁;纵容罪臣、姑息奸佞,那叫昏聩。”
她语速平缓,字字却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
她的儿子亲政已七年了。七年里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善权术,好党争,更贪虚名。
为了史册上那几行“明君”赞誉,他把历代圣主姿态学了个遍——却只学了皮相。
这满殿朱紫公卿、金玉冠带,哪个不是千年修成的人精?谁看不出这位陛下内里是几分成色?
可他们偏捧着他,纵着他,让他越发嗜名如命,越发惧怕在文人笔下落半点污痕。
一国之君,天下共主,竟畏首畏尾于古今刀笔……
荒唐。
柳姮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浊气,又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沉了下去。
她终是老了。
这江山,终究是交到了儿子手里。
她……
女官们捧着新菜上来之时,屏风后面人影忽动。
“今日能与公子对坐闲谈这许久,老朽心里……竟觉出些许久违的痛快。”
老者的身影微微抬头:
“有些事,原以为早丢进旧年月里,烂了,朽了。可方才提起,一字一句,竟都还在。连那时节心里滚过些什么念头,是焦是躁,是悲是妄,都真真切切,分毫未磨。”
老者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叹似的。
“人活到我这把年纪,瞧着是岁数一大把,山高水长都经过了。可掰碎了揉开了看,这一生,原来也不过是几桩事,几段路,几场……忘不掉又提不起的念想。”
坐在灯火中,周老通判不再看与自己对坐的谢小侯爷,转而望向屏风外朦胧晃动的、属于盛宴的光影。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曾真正见过的光景。
“不是忘了,亦不是淡了,只是亏于年华……不去想了。”这话说得极轻,像对自己交代。
静了片刻,他整了整簇新的衣袖,慢慢站起身。
袍角拂过桌沿,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那盏底残留的茶渍,便彻底干了。
“多谢小公子,”他拱手,姿态是旧式的文雅,脊背却挺得笔直,恍然竟透出几分早已湮没的峥嵘,“让我这老朽,也借着这点茶烟旧话,把从前那点意气……从头到尾,温了一遍。”
“今日,”他颔首,声音沉静下去,再无波澜,“尽兴了。”
谢承寅自是品出了他是借了今日的御前“演戏”直抒胸臆,也起身对他行礼。
言语真切:“今日,小辈也尽兴了。”
扶住老者的手,两人路过明灯,相携而去。
正当众人以为这场令人心惊肉跳的“灯影戏”总算唱罢,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灯前。
是名女子。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声音清润,一字一句,念得舒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好个杜工部,泰山雄奇,尽在这诗里了。”接话的是另一名女子,步履轻快,影子已先一步投在屏风上,人已落座,“可惜我未曾登临。倒更爱张养浩那句——‘风云一举到天关,快意生平有此观。万古齐州烟九点,五更沧海日三竿。’”她语带向往,“携风云而去,于沧海垂竿,想必是世上最快意之事。”
“你呀,”先前诵诗的女子也缓缓坐下,取了笔,语气里带点无奈的笑意,“这颗想飞走、想去钓鱼的心,真是藏也藏不住。大姑可嘱咐了,明日之前,务必将这些书册理顺,万不能误了事的。”
“知道,知道。”那想钓鱼的女子一把抓过书册,摇头晃脑,“若有缺漏模糊处,你只管问我,我定是记得的。”
至此,殿内众人才恍然:此刻屏风后那两道“皮影儿”,原来是两位当值的女官。
恰在此时,又一轮新菜上桌。
金澄澄的鸡汤,清可见底,汤中央浮着一块圆润雪白的豆腐。豆腐面上,竟以极细的刀工,雕出了蟹、竹、梅三样花色。
尤其是那用黄瓜皮刻出的绿壳小蟹,纤足微蜷,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暂歇在这方寸“白玉石头”之上。
此菜在座群臣并不陌生——鸡脯肉与豆腐同碾为细茸,做成外皮,内裹火腿、干贝、玉兰片、鸡丁混制的馅料,蒸制而成。此乃宫宴常客,亦是京中鲁菜馆子的招牌,名曰“一品豆腐”。
今日大宴,风云暗涌。有公主殿下与西蛮王子言语机锋,往来试探;亦有太后娘娘恩威并施,旧事重提。这一品豆腐上桌,如同一位从旧时宴上陪伴至今的老友,也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暂时镇住了席间无形的激流。
旁边一道菜是一截炸至金黄的山东大葱,宛如卧波小桥,其上安然托着一只乌润浑圆、颤巍巍的海参。
葱烧海参亦是一位宴上老友,看着就让人安心。
粉瓷盘子里上是薄如蝉翼的鱼片,两片之间以鱼皮相连,作蝴蝶形状,入口温热,是加了葱丝、芫荽用花椒油烹过的温炝做法,此时吃来尤其开胃。
第四道菜乍一看不知道是什么食材,用筷子夹了入嘴,用牙一咬,爽脆香嫩,才知道是猪肚仁儿和鸡胗。
“汤爆双脆?”有鲁地出身的官员认出了这道菜,语气十分惊诧。
常吃宫宴的人都知道,为了保证宫宴上有热菜入口,宴上的菜肴多用“烩、煨、炖、焖、蒸、煮”的做法,许多菜端上桌来都已经被焖得松散失味,糟烂得不成样子。
这次的大宴每道菜的火候都恰到好处,不仅肉是肉味、菜有菜味,做得还比外头的馆子更精细好吃,哪怕是这样风云诡谲,也得让人在冒冷汗和谢圣恩之余赞叹一句这次的宴席比以前好吃了太多。
可就算再精细,也不必上这样从火候到上菜都精细到一息一瞬的菜色呀!
这、这让以后的宫宴还怎么办?
头发花白的光禄寺卿坐在席间,用筷子尖儿挑了鸡胗进嘴,咀嚼间汁水迸溅,他垂着眉目细品,全然不顾同僚看自己的同情眼神。
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
他一把年纪了,这次的宫宴他都甩手给了太后的侄子去办,下次……他过了年就告病养老,谁爱管谁管去吧。
第205章 山河宴·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