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菜做得新鲜。”皇帝陛下吃了两口没吃过的新鲜菜色,赞叹道,“又脆又响,有劲儿。朕尝着,倒比那些炖得酥烂的寻常菜色强出百倍,这菜叫什么?”
女官低头束手,回禀道:
“启禀陛下,此菜名为‘惊涛碎玉’。”
一品豆腐叫作岱宗清供,葱烧海参改称沧海飞梁,温炝鳜鱼片有了个新名字叫春山蝶翼,汤爆双脆也成了惊涛碎玉。
连起来就是“岱宗清供立乾坤,沧海飞梁渡岁新。春山蝶翼携福至,惊涛碎玉报春频。”
“‘惊涛碎玉’,名字也有些气魄,这菜是谁做的?”皇帝似乎很有兴致,“去传旨,让做这道菜的人来见驾,朕倒要问问,既然一直有这般手艺,怎么之前藏着掖着?”
话里藏了两分的嗔意,听得人心头一跳。
立刻就有小太监出去传话唤人去了。
小太监提着灯笼飞奔而去,坐在廊下的左慎全瞧见了,一边瞧着,还把最后一口一品豆腐的汤小心翼翼倒进嘴里,没沾了胡子。
奉天殿前的灯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从殿脊的鸱吻上淌下来,从汉白玉的栏杆边漫上来,从一溜儿膳亭、珍馐亭的翘角檐下涌出来——最后汇成一片暖金色的、厚重的潮涌,将殿前广场浮得晃悠悠的。
最高处是殿檐下那三十六对明角宫灯,罩着茜素红的纱,里头烛火透过纱,滤出一团团温润的圆晕,像熟透了的柿子,沉沉地悬着,把檐下斗拱的阴影都烘得软了。
往下,是两廊悬挂的琉璃风灯,一串串,一簇簇,水晶似的罩子刻着缠枝莲,烛芯在里头跳,那光便也跟着跳,碎金似的,洒在来来往往宫女、太监的青蓝衣摆上,洒在侍卫铁甲冷冷的边缘,也洒在殿前那对铜仙鹤昂起的长喙尖——竟给它镀上了一瞬活泛的灵气。
灯火最灵动的是酒膳亭、珍馐亭的周遭。
为防风雪,每座亭子四角都挑着硕大的气死风灯,羊皮罩子绷得紧,透出的光也硬挺,明晃晃地照着亭内蒸腾的白汽,照着御厨们油亮的额角,也照着刚起锅的菜色上那一层诱人的油光。
光影随风错落,食物的香气仿佛也染上了颜色,在寒夜里微微地漾开。
圣上相招,被光晕影染的沈揣刀解开了身上的襻膊。
“烦去尚膳监传话,我被陛下召见,一时回不去,若有什么事儿,请孙典膳和戚灶头商量着来。”
她又看向站在灶边的温典膳:
“殿前还请温典膳多担待着,之后几道宴席尚膳监那边都已经准备齐备,来了这边也多是上笼和装菜摆盘,我带来的那一盆子玉兰花摆在四川的芙蓉鸡片上更好些,陕西的八宝甜饭改用碎金箔装点。”
若说整个尚宫局里最服气沈揣刀手艺的,温瑶温司膳就是其中之一,闻言,她连忙点头:
“好,沈司膳放心便是。”
她退后一步借着灯光看沈揣刀的打扮,替她整了整衣襟,又从头上抽了一对晃翅金蝴蝶下来,插在沈揣刀有些雅素的鬏髻上。
沈揣刀对她点头道谢,大步往奉天殿去,刚走两步,又被人匆匆拦下。
拦下她的是那个总是在宫中为她引路的女官,名叫金阁。
这次大宴,让她谋到了传菜的差事,一身簇新外袍子穿在身上,随着她的匆匆步履微动。
“沈司膳,陛下和太后打了好一阵的机锋,您进去殿里说话千万小心。”
太后娘娘当众着满朝文武的面敲打陛下,她入宫四五年都没听说过这等事情,胆子都要吓裂了。
说罢,金阁也后退一步小心打量了沈揣刀的周身。
“有些素淡了。”一对嵌了红玛瑙的包金花钿又被她摁在了沈揣刀的头上。
“多谢。”
“沈司膳客气了。”金阁抿嘴一笑,余光扫在了沈司膳下摆的裙斓上。
行云绵延,在灯下似金潮翻涌。
“沈司膳,您别忘了,您在维扬有家有业,是有人盼着您回去的。”
“我省得。”沈揣刀只说了这三个字,便随着传召的小太监去了。
穿着通袖大衫马面裙的女子拾阶而上,看着比寻常的女子高大许多,重重灯火映亮了她的脸庞,眉目飞扬,沉眸明颐,煌煌似画上神女。
沉迷珍馐如左慎全,此时也停箸看她,看她步履沉着,披光携风地要进到奉天殿内。
未听她自陈姓名,亦不曾见过她的容貌,偏偏,人们都知道她是谁。
沈氏,那个靠着一家酒楼声震江淮、名满天下的女子,那个得了太后封赏,被一道圣旨从维扬千里迢迢召进京城的女子。
那个自进京以来,就受了许多挫折打压,最后还是不得不临危受命的倒霉司膳。
坊间传闻,她本可避过这一劫,因为她美貌非凡,得陛下青眼。
又有传言说陛下本已经拟旨让她入宫,是皇后拦下了旨意,也是皇后存心刁难,在太后面前对她几次保举。
种种离奇,在见到她本人之前俱是传说。
在见到她本人之后——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萧泰来的这支《霜天晓角》竟是极衬了她。”
一手敲案轻赞,左慎全又将那一碟温炝的鳜鱼片吃了个干净,连葱丝都没剩下。
奉天殿内烛火太盛,盛得连影子都无处躲藏,只能匍匐在人的脚底,短短一截,浓黑扎实。
盘龙金柱的影子投在蟠龙藻井上,交错晃动,仿佛那些沉睡的龙也在这光与热里轻微地翻了个身。
沈揣刀走过这片光海,只觉得无论品阶高低,心事几何,所有人都被这无所不在的、公平的璀璨包裹着,暂时模糊了眉目的棱角,只剩下一个被光照亮的、高坐席间的轮廓。
最后,她跪在殿中,身后是女官在屏风上投下的影子。
“微臣尚食局司膳沈揣刀叩请陛下、太后娘娘安,恭祝陛下龙体万安、圣德昭彰;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金萱永茂。谨以新春肴馔,祈愿天下丰穰,宫闱和泰。”
“原来这菜是你自己做的。”
太后笑了,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惊喜。
“之前皇帝还说怎么御厨有这等鲜活手艺,平日里却不见施展,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就说得通了,起来吧。”
沈揣刀恭敬起身,垂头束手站着,却还像是一株开了繁花的玉树。
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只看着脚下的影子。
金灿灿的双蝶贴在她的发顶,似是有钩子,勾得皇帝垂眸一顾,又轻轻扯开。
“诸位有所不知,这位女官就是主持操办这次新年大宴之人,她出身民间,很是有些精巧手艺……王子吃了这一道道菜肴,觉得比起你们西蛮烤肉又如何呀?”
西蛮王子早就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端着酒杯打量着那个站在殿中的女子,听到皇帝问话,他笑了两声:
“我们草原的烤肉,吃的是天赐的力气,是风雪的筋骨。一把刀,一团火,便能让骆驼的性命痛快地化作勇士的血肉。而这满桌的……精巧玩意嘛……”
他特意顿了顿,指尖划过盛着“沧海飞梁”瓷碟边缘。
“倒像是把活生生的天地,都关进了这些精巧瓷器里。好看,是好看;巧,也是真巧。可本王子想问问这位厨娘,若遇上暴风雪、白灾,牲畜倒毙,强敌压境——这些花上几个时辰一点点雕出来的花,小火灶上咕嘟咕嘟炖的汤,还能让你们的男人有力气握紧刀弓,保住帐篷里的妻儿和炉火吗?”
他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一口锋利的牙齿。
“你这些层层包裹、费尽心思做出来的东西,在我们草原上就像用最上等的丝绸去包裹一块石头。看着贵重,一遇真正的刀锋,一沾马蹄下的泥泞,便碎得最快,脏得最快,也最无用!”
沈揣刀微微侧身,看向那个西蛮来的王子。
几天前,她在光禄寺前跟西蛮的护卫交过手,这位王子看着体格不输那位护卫长,只是年纪更轻些,脸上少了些风霜。
“王子,我出身维扬,不懂什么拼杀道理,也没去过草原,没见过马上刀锋和蹄铁泥泞,可我知道碎了的可以重塑,脏了的也能洗净。最上等的丝绸永远是最上等的丝绸,在维扬城外的织场里,许多织娘与我年纪相当,每日坐在织机前面劳作,用丝绸换了工钱,养家糊口,安身立命。”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的声音比寻常女子低哑,是柔缓的,轻轻流淌在明光之中。
“草原上的烤肉,取天地生灵之气,得烈火燎原之势,是直见性命的本真。王子雄迈,自然钟情于此。
“而中原饮食,或许更重一个‘和’字——水火相济,五味调和,文火慢炖是功夫,猛火急爆也是功夫。
“今日宴上,我取中原十八地六十道成就大宴,道道不同,各有来历,做菜的厨子也是来自天南海北。
“天地生养万物,各具其性。驼峰炙烤有其豪烈,豆腐雕琢亦见其精微。人间至味,从不在争一个高下,而在……知其性,顺其理,让山野的归山野,宅院的归宅院,维扬的归维扬,草原的归草原,最终都能各得其所,各安其位。”
她的眸光流转,是殿中一丛不灭的明火:
“王子殿下尝出的若是我这些不值一提的手艺,那便是我办宴还有不足。殿下若能从这一膳一饮中,稍觉山川风物有别,人情理趣相通,便是陛下洪福、娘娘慈德泽被四方,亦是我的微末之劳,所能祈见的最大吉庆了。”
第206章 山河宴·千山
沈揣刀的话语未落,西蛮王子脸上的肌肉骤然绷紧。
这个中原厨娘的话像一簇绵软的丝线,缠住了他心神要害。
他的锋利言语在她平静如水的“安身立命”面前,竟找不到着力之处。
这股无处发泄的憋闷顷刻间成了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他猛地离席向前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双惯于驯服烈马、拉满硬弓的手,此刻紧握成拳,泛白的骨节似有夺人性命之势。
“好一个‘安身立命’!”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再掩饰的凶悍,声量高亢,震得殿角宫灯似乎都晃了晃,“女厨娘,你可知在我们草原,狼群若只知守着旧窝,早晚会被风雪埋掉,被更强的狼群撕碎!你们坐在织机前,雕着豆腐,调着汤水,便以为天下太平,便可‘各安其位’?若真有铁蹄踏碎你们的织机,烈火焚尽你们的炉灶,刀锋抵住你们的咽喉——这些‘精巧’,这些‘和气’,这些‘各安太平’,还能剩下什么?不过是一地狼藉的碎瓷和焦土!”
他目光如电,扫过御座,话中的威胁已如出鞘的刀锋,寒光凛凛:
“真正的‘位’,是用力量和鲜血划出来的,不是靠坐在屋里空谈出来的!陛下,您这位女官的道理,听起来悦耳,却像春天的薄冰,承受不住真正的重量!”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这已近乎赤裸的武力恫吓让武将们则怒目而视,手已下意识按向并不存在的佩剑位置。
皇帝的脸色黑沉,殿内灯火如凝。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沈揣刀的声音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清晰荡开:
“王子殿下,您说的‘踏碎’、‘焚尽’、‘抵住咽喉’……中原的百姓,千百年来,经历得并不少。”
她转身,看向如灯屏风和留影的人。
“请教二位,鲁地佳肴鲜美,人杰地灵,可是从不曾经历灾殃的大善之地?”
“非也非也。”一位女官轻摇手中书册,“天禧三年,黄河水患,滑州决堤,冲淹百里。”
“河北又如何?”
“章圣元年,河北路蝗灾,三百里赤地绝收,太后下令以蝗入食。”
“多谢。”
“客气。”
沈揣刀重新看向来自西蛮的王子:
“大水漫过家园,墙倒屋塌,颗粒无存;大旱炙烤千里,地裂禾焦,饿殍载道;地动山摇,刹那之间,至亲阴阳永隔,刀锋与之相比,难能更疾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