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也没去过。”
“老人家,您可得照实说。”手拿蒲扇的男人双手扳着老人的肩膀,“你照实说了,大伙儿才信呀。”
“我照实说的,我儿他就没去过这些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日日跟我儿在一处。”
“吃喝拉撒,都在一处?”
“对呀,我最是知道我儿的,他就是个清白……”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正要继续哭诉,突觉两臂上一松,原本扶着他的人竟然连退了几步,动作迅疾非常,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老人家?你整日里跟你儿呆在一处?吃喝拉撒都在一处?你们是作甚啊?”
“啊?”老人一个趔趄,勉强站直身子,就见刚刚还要说要帮他那人把手往袍子上使劲儿擦,龇牙咧嘴,好似摸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儿。
“好你个老刁毛,竟是个和亲儿子鬼混的禽兽货色,难怪刚刚我来搀你,你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贴呢!”
此人态度遽然大变,倒弄得这老头不上不下,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这人一脸嫌恶模样瞪着自己。
“我好心要帮你,谁料你竟是这等畜生!”
“嚯!”两人对着撕扯,可比刚刚这老汉一人哭哭闹闹的独角戏精彩多了。
一时间原本都想走了的人又围了过来。
“你!你胡说什么?”
“我哪是胡说!刚刚我一拉你,你就整个人攀我身上,各位刚刚可都看见了!”
有看见的人回忆了一番,道:“确实是他立刻就攀着这书生。”
“我也看见了。”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哎呀呀!我好心来帮你,你怎能如此对我呀!”用蒲扇遮着脸,仿佛羞惭悲愤至极的男人怒骂起来,“你儿子在时你和你那儿子整日形影不离做些腌臜事,你儿子没了,你竟是一点都不避讳了,连我这无辜路人都下得了手!”
此言一出,有些围观的男人自忖自己比这落魄书生还多几分姿色,腿脚就忍不住往后收了收。
“你、你污人清白天打雷劈!”贺老汉要与这人分说清楚,可他一上前,那人就后退,他上前一步,那人就连退三步。
嘴里还叫嚣:“我污谁清白了?我分明被你污了清白!哎呀呀,我清清白白一个读书人,不过是想仗义执言几句,怎么竟遇到了这么个老畜生!”
说着,这人竟嚎哭起来,听着好不悲惨。
“你这老畜生啊,我道是你为何要卖了你那儿媳,原来是记恨她与你儿是正道夫妻,就要把她发卖磋磨啊,你得了这笔钱再做什么?买些少年儿郎回去再做那禽兽?还是去那澡堂子里盯人家的裆兜子?”
站在最里圈看热闹的几位男子,无论老少,都默默夹腿,往后收了收屁股。
维扬城中泡澡成风,要是真有这等人混在澡堂子里……
这……这也有些过于骇人听闻了。
盛香楼的二楼,有人原本一边听热闹一边喝酒,“噗”的把酒喷了出来。
“咳咳,这人可真是刻薄狠毒得紧,真要把这老头儿变成过街的耗子。”
他对桌也笑:“反正以后我去澡堂子,见了似这般形容的老汉,是得避一避的。”
“我何时盯过人的裆兜子!你这人……”老汉心知遇到了棘手的对手,眼睛就去寻人堆里的同伙儿。
他飘出去的目光却被那人逮个正着,连忙大叫起来:“你看你看,你现在就往人裆兜子上盯着呢!好生不要脸的老畜生!各位可看清了这人的脸!这姓贺的老畜生,跟他儿子厮混一处,儿子死了就每日盯旁人裆兜子!”
人堆里传出了说话声:“你这人分明是盛香楼找来的同伙儿,来污人清白。”
“哎呀呀!”手上蒲扇遮着半边脸,哭诉之人露出的那只眼睛极准地盯住了说话那人,“你喜欢被他盯裆兜子?还是喜欢被他攀身上?来来来你过来!”
说话间,他径直走过去,将人从人堆里往外拖。
“你既然喜欢,你来受用就是了!你来!裆兜子呢,衣摆掀开,让他看就是了!看不够,你再摸两把呀!黑心的下作老畜生!”
随着他动作,人堆里忽然躁动了起来。
“东家,看准了,有五个人。”方仲羽轻声说,“我去唤大铲他们,把人拿了。”
“再等等。”罗守娴眼睛微垂,“这帮人搭了这么个架子唱戏,未必只有喽啰。”
能看热闹的地方,除了大街上,还有盛香楼里面。
方仲羽“嗯”了一声,拿眼去看将贺老汉折腾到几欲昏死过去的那人。
“东家,虞公子这胡搅蛮缠的本事,可真是……”
“狠毒,要让人遗臭万年的狠毒。”罗守娴的轻声说完,勾了下唇角,“可看他对这等人用狠手,倒觉得痛快。”
瞥见东家脸上隐隐的笑意,方仲羽心中微微一沉。
看见那“虞公子”作诗夸小白老时候的烦闷又回到了他的心头。
他书读得少,算账的本事都是东家教的,连错韵的诗也凑不出两句,更没有这样的智谋手段,能让东家觉得痛快。
“你!你欺人太甚!”贺老汉又不是瞎的,别人看自己的眼神如针如刺,他如何不知?
“我的儿啊……”他还想哭诉。
那人接话:“怎就让你爹早早守了寡。”
“我、我这苍天!”他换了个调。
“竟不能让我好好盯裆兜子啊!”
人群中爆出一阵哄笑声,逼得他又看向了“盛香楼东家”。
“你要是不将我儿媳买下……”
“可叫我如何再与我新情郎双宿双飞呀~!”
一手拿着蒲扇的“落魄书生”手里还拽着那个曾在人堆里帮他说话之人,竟直接将人推到了他身上。
“老人家,我这就帮你俩凑作对儿了!”
“哈哈哈!”捂嘴捂鼻子,有人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知道自己今日讨不得半分好处,贺老汉终是捂着脸往外跑去,众人看他,真如得了病的耗子般避让不及。
那“书生”也不停留,无声无息也隐在人堆里,没了踪影。
“罗东家。”
就在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一个穿着二绿色亮纹绸袍的男人手里摇着折扇从楼上踱步下来结了账。
“要我说,这请了寡妇做白案就是麻烦,今日有这一遭,明日说不定又来一遭,东家你不如干脆就将那玉娘子收了做妾,索性过了明路,也省得这般招惹是非。”
罗守娴眸光从这人面上滑过,只笑着说:“吕掌柜有心了,玉娘子是贵重人,靠手艺养活自己,堂堂正正,我这盛香楼既然敢请了她来,自然是要护着她的名声和人品。”
“呵。”吕掌柜笑了声,摇着扇子走了。
“这个月,这吕掌柜来了有五六次了吧?”她看向身侧的方仲羽。
“来了五次,每次都点了各式点心。”
罗守娴点点头。
方仲羽又说:“东家,我记得吕掌柜的妹妹嫁给了曲家的老二。”
曲家,就是,望江楼的东家。
过去许多年里,稳坐维扬城内酒楼茶肆的行首。
“东家,这吕掌柜应该和刚刚那些人是一伙儿的,甚至曲家都……”方仲羽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骂道,“怕咱们抢走了行首,这等下作手段都用了。”
“无妨。”
罗守娴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里,两个嫂子守着柳琢玉,这位在过去一个多月间得了无数人赞许的“玉娘子”此时脸色颓败,将脸都埋在了帕子里。
“越是有人不想你好好活,你才越该活得好才是!人生在世,当不了顶天立地的豪杰,索性将头磨尖了,做别人心里一根刺那也是好的。”
擦干净脸,摘了小帽的谢九爷叉着腰,说出来的话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在宽慰玉娘子。
“虞公子,你是不知道,玉娘子她也是真的为难,从小被卖进了那大户人家当丫鬟,待她年岁到了,正要赎身出来,她娘老子去人家府上闹了一场,省了一笔赎身银子将她接出来,又卖给了贺家。贺勇他本就有痨病,不是个长命的,成婚两三年就去了,贺家说她克夫,又把她赶回了娘家。”
洪嫂子轻轻摩挲着柳琢玉的脊背,仿佛在安慰自己的女儿。
“为了不让爹娘再把自己卖了,玉娘子就做了三丁包每日推去街上卖,赚了钱大半都给了她家里。
“她家里却还嫌不足,见生意好了,就逼着她把摊子交给了她弟弟,又张罗要把玉娘子卖给外地的货商。正好章二灶举荐了玉娘子来盛香楼,玉娘子就跟自己亲爹娘签了契,一年给他们二十两银子作孝敬,这才被放了出来。”
说着说着,洪嫂子自己先叹了口气。
“玉娘子教了她弟弟如何做三丁包,她弟弟是个偷奸耍滑的,只贪图能多赚点小钱,那摊子到底没撑下来,现在她家里每日闹着让她将她弟弟和爹都带来盛香楼做活。”
谢序行听着只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要我说,你就该一把火把你那破家烧了!说不定等火熄烟散了,你还能看见三只烤焦的豺狼。”
他话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摸着头,他转身,看见了罗东家。
“少出这等歪主意,你想让盛香楼去哪儿再找这么一位举世无双的玉娘子?”
挥开谢序行,罗守娴对洪嫂子说:“嫂子,我怕今晚还有人去寻玉娘子生事,还劳烦你带着玉娘子去最好的客栈住上一晚,银钱我掏。”
“……好,东家。”
柳琢玉微微抬起头,不知多少泪水都藏在了心里,只说:“东家,你不必替我费心……”
“为玉娘子你,如何费心都是应该的。”
说话时候,罗守娴轻轻拿起旁边看热闹的小白老,放在了玉娘子的膝头。
这一天,盛香楼难得的提前打烊了。
“大舅兄,今日妹夫我这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您看我做得可还好?”
“狠毒刻薄,遗祸十年,把人名声毁透了,甚是不错。”
不知为何,谢序行竟觉得十分得意,他在马车里翘脚晃了两下,看看车帘外面,才发现马车没有像从前一样直奔芍药巷,而是往城南走了。
“大舅兄,咱们去哪儿?”
“望江楼。”
罗守娴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