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娶妻孟氏,是图她爹能继续当了盛香楼的灶头给你当牛做马,数年来她替你孝敬长辈,按时祭扫,你呢?回了维扬还要偷带一个大了肚子的妾!此乃不义!
“不孝不悌不义!好一个贼种!”
沈梅清的拐杖是花梨木所制,甚是结实,打在罗庭晖身上一下下都是实打,不过两三下就让罗庭晖哀嚎着连滚带爬。
罗家几个年轻人连忙要拦住沈氏,却见十七娘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们。
虽然换了女装,这个“罗庭晖”多年来整治他们的手段可不是虚的,一时间,这几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老夫人!沈老夫人,有话好好说,庭晖如今重病初愈又腿脚不便,您怎能对他下此狠手!”
罗致蕃见小辈们都不敢上前,只能自己再次站出来去拦沈氏。
沈梅清停下了手里的拐杖,转头看向他。
“你是?”
“老夫人,晚辈是罗家五房,罗致蕃。”
“晚辈?”沈梅清忽然一笑,笑中有些玩味,“我记得你,罗六平对你甚是喜爱,不管旁人如何求他,都不愿意教罗家其他子弟厨艺,唯有你,他一直想着能教你、带你,还跟我说让你和我那贼种儿子共同撑起罗家。你是他二哥的儿子?还是他大哥的儿子?”
罗致蕃心中立时有些惊惶,甚至忘了去扶罗庭晖。
沈梅清却不再看他:“管你是谁的儿子,总不是罗六平的,既不曾给罗六平摔盆,也不能喊他爹,盛香楼更是与你无干。”
字字轻飘,字字重锤,砸得罗致蕃呆立当场。
重新把拐杖举起来,她一步步走到了凌明哲的面前。
“大人,我手中有人证也有物证,您也都看过了,盛香楼自来就该是我的,我这孙女也本就该随我姓,她现在愿意改姓沈,与罗家一刀两断,我姑且认了。
“我那孙子是个贼种,我如今是断不肯认的,可就算我不认他,他也是我的血脉,我年事已高,他理应奉养我,他多年来对我不闻不问,实在是大不孝之徒,我不要他的人,却不会放过他,以后他每年给要我二百两奉养银子,先补我过去三年的,就是六百两。”
她又看向了罗家的一干人。
“一万七千两,这还是不算罗六平分给你们的,也不算罗六平从我的家财中拿来接济你们的,姑且算两万两银子,尔等速速还了我!”
再看看盛香楼,她冷哼了一声:
“当年罗六平坑蒙拐骗,用我的银子建起了盛香楼,盛香楼自然是我的,这些年里盛香楼赚的钱也都全是我的。”
说话时候,她再次转头看向罗庭晖。
罗庭晖在地上滚得发髻散乱,浑身狼狈,此时连忙向后缩身子,他身后就是在吃饭的宾客,此时正在啃着六月黄的蟹,见他靠过来,连忙捏着蟹往后退。
“你这贼种,吃穿治病花的钱,自然也都是我的,看你那替我做主的模样还以为你是个能当了家的,实则也如你祖父一般,都是吃着我骨血的豺狼罢了。”
最后,她看向了那个站在一旁的女子。
“自今日起,你就恢复沈姓了,也别急着嫁人,替我好好操持我这酒楼,什么时候给我赚够了养老银子,你再提婚事。”
“是。”
女子从善如流,跪下给沈梅清磕了三个头。
说出口的话却还是给罗家求情:
“祖母,罗家根本掏不出几万两银子还您,还请您高抬贵手……还有我兄长,他如今腿还断着,也不知何时痊愈,让他每年掏二百两银子奉养您,实在是为难。”
“是啊,老安人,今日是沈姑娘认祖归宗的好日子,何必大动肝火。”
吃完了第二碟点心也看足了热闹的凌明哲开始打圆场。
“盛香楼说到底也就是个酒楼,就算日赚斗金,也得减去其中的开销花费,老安人你一开口就是几万两银子,着实骇人了些,不如各退几步,如何?”
刚刚还气势惊人的沈梅清,此时又尽显老迈凄怆模样,她伛偻着脊背,低着头说:
“大人,此事于我,实在是几十年的冤屈,原本是我想着,我一个形单影只的老妇,何必去争抢这些俗物?可是,可是罗庭晖,他偷盗妇人的肚兜,被人打断了腿,又被拖在街上任人打骂,还从苦主的裆下钻了过去。我沈梅清半生颠沛,总还有个清白体面名声,如何能看着我的家产落在这等人手中?不孝不悌不义,为非作歹、贪淫好色……”
越说越痛,沈梅清身子轻晃几下,被她的孙女急忙忙地扶住了。
“竟有此事?”凌明哲看向一旁的差役,那差役想了想,说,“大人之前确实有此事,闹得颇大。”
“好一个贼子!”凌明哲看向罗庭晖的目光中有些鄙夷,齐大人如此抬举盛香楼,他怎能坐视盛香楼落到此人手里?
“这酒楼以后就是老安人的了,罗家上下拿不出两万两银子,一万两总是有的,限期归还。先帝的御笔亲题既然是给罗六平的,那罗家也可拿走。至于这罗庭晖……老安人,他确实该奉养于你,不如就让他每年给你二百两银子。”
“哼,他拿银子的手都不知道摸过什么,我如何敢要?大人,罗庭晖之妻孟氏是个懂事的,索性将她留在我那伺候我抵债吧。”
“也可。”凌明哲点头,还叹了一句,“到底是亲孙,老安人还是心软啊。”
盛香楼的二楼,吴举人挠了挠头,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刘冒拙。
“刘兄,我怎么听不懂了?罗东家不是今日要把盛香楼交出去吗?”
“是啊,罗东家把酒楼交出去了,沈东家接手了嘛。”
刘冒拙叼着螃蟹腿,啃得有滋有味。
第63章 刀宴·送客
三言两语便定下了盛香楼的归属,听到罗家人的哀嚎申辩和哭求,维扬府同知凌大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们罗家满门当年如何趁人之危、如何谋夺家产,本官早已分辨清楚,真要分说起来,这先帝的御笔亲题也有沈老安人一份儿,本官不还是断给了你们吗?待酒宴之后,你们就带了人将匾额拿走就是了,既然有家传手艺,只消好好经营,自然能再起一座酒楼。”
听到“家传手艺”几个字,罗致蕃眼前忽然一亮,连忙上前道:
“大人,罗十七娘女扮男装经营盛香楼八年,所用皆是罗家手艺,既然她已经改投沈氏,自然也不能用了罗家的手艺……”
食客们正在用跑堂端上来的醋蒸热帕子除去手上的蟹腥气,此时也都伸长了耳朵。
“争来争去,手艺才是一个酒楼的根基呀,我记得盛香楼如今的灶头就是罗六平的弟子?这下罗……沈东家怕是要被断了臂膀了。”
“说话这人看着眼生,你们可知他是谁?”
“听见有人喊他五叔的,应该罗家五房,在湖州有几间铺子,算是罗家人里难得上进的了。”
“我前几个月去湖州,听闻有个放贷的罗五爷,逼得那欠债的全家生吞河泥,差点儿闹出人命。这罗五的上进,不会是这种上进吧?”
“嘶——”
听见又一道名叫“万事皆圆”菜上来了,坐在三楼的曲方怀忽然乐了一声。
“曲老爷,有什么好笑的?也是,盛香楼改名易主,今年是争不了行首了,至于以后,这沈娘子毕竟是女子,只怕这改了名的盛香楼也不如从前啊,出来吃顿饭,倒得了个大礼,也难怪你开怀了。”
双手揉搓在有醋味的帕子上,曲方怀笑着摇头。
“今天这顿席面,我吃到现在才吃明白,为什么从头到尾,每道菜都换了样式。”
“万事皆圆”是一道清炖狮子头,撤去桌上的蟹壳残盘,用碗盏装的狮子头放在桌子正中,偏白的淡粉色上带着些许碎金色。
用筷子夹一块儿放在碗中,舌尖一抿就是充盈一嘴的荤香,却不会让人生腻。
那些装点在狮子头上的金碎竟是碾碎的咸蛋黄,嵌在这荤香气中,仿佛将舌头作纸,肉汁作水,它就成了墨,晕染开一点,又一点。
曲方怀闭着眼细品,可急煞了与他同桌的。
“曲老爷,话不能说一半啊,你还没说呢,这菜为何都换了样式?”
“哈哈哈,各位,罗东家不是已经将她的话摆在这儿了吗?整场宴上没有一道罗家菜,以后没了罗家菜,她的酒楼也依旧是酒香菜美,这便是万事皆圆。哎呀,我说错了话,该称她一声沈东家才对,哈哈哈哈。”
楼下,被称作“沈东家”的女子垂袖行了一礼,才说:
“大人,所谓罗家菜,是当年罗六平御前献菜的十二道菜,虽然草民乔装成自己兄长支撑家业,可因草民是女儿身,到底不得承继罗家手艺,这十二道菜,草民也从未学过。
“如今整个酒楼后厨,唯有罗六平亲传弟子孟酱缸能做了罗家菜,后厨灶房中有一独灶暗间,独他一人可进,就是为罗家菜准备的。
“既然要跟罗家了断,草民愿从罗家赔来的钱中拿出两千两,置办铺面,帮孟酱缸离开酒楼自立门户,两千两银子算入股,只是这分红,草民也不要。
“罗家三房如今只剩孤寡老弱,孟酱缸自立门户后,草民所得分红便给罗家三房做养家之用,待孟酱缸自己赚了钱,大可将我这两千两兑出来,也当是全了我与他这八年来同舟共济的情分。”
凌明哲仔细打量了这穿着青色马面裙的女子,到了这时候,他也弄清楚这容色非凡的女子就是名震维扬的“罗东家”了。
确实是一副极好的相貌,眉目精琢,妙有天成,言行举止皆有度。
“圆了同舟共济的情分,也圆了孟厨与罗家的情分,这事儿做的有章法,那就这般定了。”
罗致蕃眼见算盘落空,连忙大声道:
“大人,此女刁滑,万不可全信,这盛香楼的切工调味灶下火候都承自罗家……”
“天下哪个禽行没有切工调味灶下火候?有心要学,从何处学不到,岂能被你罗家独占?你要是再把本官当你逼迫旁人活不下去的刀斧手,本官可就要让你长长皮肉见识了。”
凌明哲深恶罗庭晖偷盗的下贱之举,对罗家人也有迁怒,转向沈梅清,他声音缓了两分:
“老安人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今日又大动肝火,也不必再为了杂事奔波,酒楼交割一事,派个人带着你的印鉴去衙门,自有吏目为你办妥当。”
沈梅清拄杖深躬,声音悲切:
“大人今日为我这孤老婆子主持公道,实在是青天再世,老身五内酸楚,实在不知该如何谢您,至于酒楼交割,老身还是亲办才好,老身要亲眼看着罗家将酒楼归还!”
“也好。来人,带上罗家人回衙门办交割,在供词文书上签字画押。”
“啪!啪!啪!”楼上传来了拍掌声,是穿着锦罗的袁峥倚栏叫好,“大人明断!”
有他领着头,其他人也跟着鼓噪起来:
“罗家欺人太甚,幸好遇到了大人!”
“你们倒是吃了顿热闹的。”摇头笑了笑,凌明哲扇子一晃,摆足了雅正清明姿态,与来时一样不让人与他见礼,抬脚离开了盛香楼。
心中则是暗想:“今日我所为,怎么也算是‘畏人当如畏虎,尊卑少论’,知府大人回来,我也算是有了交代。”
千里外,顶着烈日骑马的维扬知府忽然打了个喷嚏。
“也不知维扬城内如何了。”
与他并骑之人原本在专心赶路,听见“维扬”二字转头看向他。
“维扬有事?”
“大概是无事的。”齐知府掏出帕子擦了擦身上熬出来的油。
“只是不知何人那般神通广大,竟将梁家的证据送给了太后娘娘,能在宋通判那些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无声得手,又不是穆将军你这般军中人物,我只能猜是维扬城中有隐于市井的义士。
“所以我出来时候,特意吩咐了凌明哲,让他遇事别只看人身份,少论尊卑,免得得罪了什么人。”
被晒得头晕眼花的齐知府没看见他说到“义士”二字的时候,一贯不喜言笑的穆将军轻轻勾了下唇角。
穆临安抬头向远处的高天,笑着说:“市井能人,心怀大义,维扬之幸也。”
说完,他竟一拍马屁股就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