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府回头看了一眼早就被甩到不知道哪里去的马车,双眼满是不舍。
马车里固然闷热,可骑马真的是要把他烤化了呀!
“最后两道菜,一道名叫‘各展宏图’,另一道叫‘前程似锦’。”
梧桐树下,谢序行犹在喃喃。
“各展宏图自然是扒烧整猪头,只是换了做法,用红曲米和花瓣碾出来的酱替掉了大半酱色,带着清香气,让人在这般烦热时候吃起来也不觉得油腻。
“碾花瓣儿是细致活儿,不能用死力气,不然那花瓣儿就会从碾子里被推出去,东家给猪头拆骨的时候真是利落,不过想想她打人也利落,倒是一脉相承。”
金乌微斜,梧桐叶间最后一缕光缠绕在他的指尖。
“前程似锦是最后的那道汤,鸡、鸭、大骨配着鱼骨、火腿熬汤,熬完了还得用鸡蛋的蛋清给澄去杂色,把白汤变成茶汤一般,再放上各色山珍菜蔬做成汤。唉,这道菜我也没吃着,倒是看见了罗东家在小灶边上给汤里下蛋清,一锅好汤里突然加鸡蛋,我还当她是疯了。”
自嘲地笑了两声,谢序行接着说:
“东家当日说汤浓不在色,而在味,净去了那些浮浊,才能放进其他好东西,我还以为她是在讲什么无趣的大道理,嘴上说的菜,手上则另有道理,罗东家这人心眼子可真多。”
他叹了一声。
“至此,宴也终了,酒足饭饱。”
那一缕光散了,他睁开眼,大声喊:
“永济,弄些吃的,我饿了!”
常永济把笔放下,认命地去让人端来饭菜。
“我还当您光想罗东家就想饱了呢!”
谢序行是不肯认的:
“我想的哪里是人了?我那分明是馋了!”
宴毕送客,来时满心欢喜的食客们,走的时候,肚子里不光装满了珍馐佳肴,还装了够他们说三年的热闹。
什么女扮男装,妹妹顶替兄长整八年。
什么赘婿背信,一朝发迹就夺子归宗。
什么鸠占鹊巢,所谓家产不过吃绝户。
什么卧薪尝胆,白发老妪公堂战群狼。
什么完璧归赵,孙女改姓归宗承家业。
什么淫贼无耻,罗家子钻了寡妇裤裆。
好好好,这顿饭吃得值,吃得太值了!这等翻来覆去的热闹,只消几日就会传遍全城,没听过的,在维扬城里都不必寻人说话了!他们这些来赴宴的,可都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以后人堆里一站,清清嗓子一开口,怕是天上的鸟都得围上来听!
身为宴主,沈东家站在门前送客,少不得被人恭喜几声。
“有这般兄长,沈东家改姓倒是好事,就不知以后该如何称呼沈东家的酒楼呀。”
“酒楼自然要大改一番另换新名,齐官人放心,半个月后重新迎客,我亲写了帖子给您送去。”
“好好好!”
“沈贤妹今日得偿所愿了,为兄佩服!”说着,袁峥自己叹了口气,吃了顿饭,贤弟没了,成了贤妹,偏偏他刚刚还说要娶了人家,这话可真是不好圆。
“酒楼易主,也得重新扬名,贤妹有什么用得上为兄的,只管招呼就是。”
“多谢袁兄。”
“天下间男子虚狂傲慢,看不起女子,沈东家今日成事,实在是一段了不得的佳话,我回去也得说给我的妹妹,让她也上进。”
刘冒拙摸了摸自己胡子,对着沈东家一拱手,笑着走了。
也有不愿与女子逢迎招呼的,径自走了,沈东家也不放在心上。
脱宗、改姓、夺酒楼,她今日都能一蹴而就,天下间再难的事,此时都不被她放在心里。
送完了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的柳羡江,她转身,看见方仲羽带着帮厨们开始打扫。
厨子们的家眷也都没走,此时也都在帮忙做事。
“各位婶子、各位嫂子,你们今日是来作客的,怎么能让你们动手?”
“东家,我们知道你今日事多,你快去后面忙吧,前头交给我们。”兰婶子摆手让她去后厨。
女子对她们行了一礼,转身往后院去了。
衙门里,胥吏做好了过继文书和籍册,让沈梅清落名。
“沈老安人,你给你孙女起个名字吧。”
“沈……”
沈梅清表情忽然有些无奈。
她精心给自家孙女起了个名字叫“端月”,沈端月,听着就端庄大气。
可孙女给自己起了名字。
她觉得那名字不伦不类,不似女子名,她孙女反倒笑了。
“不像女子,偏我就是女子,天地人间谁看得不顺眼,也只能包涵。”
罢了,提笔,她还是写下了孙女那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通往酒楼的门被人大开,穿着大衫青裙的女子亮相在了酒楼的后院里。
“在下是酒楼的新任东家,姓沈,名揣刀,各位有礼。”
第64章 木兰
刷锅的、洗案台的、清炉灶的、清点碗盘的、把没用到的柴火堆回了柴火堆的……
后院里的众人看着那窄门前面站着的女子,手上都停了活计。
“噗——”
有人笑出了声:
“东家,你昨天说你是女的,又说你要交了盛香楼,给我们一人发了二十两银子,我还以为我真得另外找差事了,回去请我老娘来吃饭,她高兴了半宿,我哭了半宿,我这不白哭了。”
“是呀,东家,你昨天跟我们说了那么多话,我心都凉透了。”
“昨天是谁哭着说不要银子要东家的!东家没走,你银子呢?赶紧拿出来给咱们分了。”
“我是真打算今天这宴办完就走的,谁成想,东家是换了,是东家换了个名儿又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刀工和帮厨们说说笑笑,几个厨子也从灶房内挤了出来。
“东家,您不走了吧?”
沈揣刀抬头,只笑着看他们。
二灶头章逢安长叹一声:“波折不断,终得善果,阿弥陀佛,东家,我可是连辞工的话都想好了。”
最欢喜的当属洪嫂子了,捏着荷包里的护身符就四面拜了起来。
不光自己拜,还拉着玉娘子一起拜。
柳琢玉素来不信神佛,如今却两眼含着泪,笑着和她一道拜着神。
乱乱糟糟,热热闹闹,终于,小小的后院儿里安静了下来。
“白案柳琢玉。”
“刀头方七财。”
“二灶章逢安。”
“二刀李桥墩”
“三灶张保”
“白案洪九霞”
……
“跑堂方仲羽”
……
“帮厨钱小宝。”
一个接着一个报出自己的身份,厨子们拉齐了自己的衣角,掸掉了袖子上的灰痕,脱下了脏污的罩衣,整整齐齐地弯腰行礼。
“见过东家!”
斜阳倾照在南河的河面上,粼粼金光如同将金乌揉碎,映在盛香楼的后墙上。
沈揣刀再次抬手还礼:
“今日有幸得诸位相助,承下这桩酒食生意,惟愿与诸位同心同道,以珍馐之味、醇酒之香,谋八方财路,赚开门银钱。”
“我等愿与东家同心同道!”
灶房内,孟三勺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又看向紧闭的暗室小门。
他们爹要出去自立门户,他们肯定是得跟着走的。
“哥,我不想走。”
“咱们留这儿也是给东家添麻烦。”孟大铲闷声闷气,他更不想走。
“添啥麻烦呀?不做罗家菜不就是了?你本来也就刚学了个开头,咱爹教你的还不一定有东家教你的多呢。要我说就让咱爹自己出去呗,把钱赔光了再回来卖身抵债。”
孟三勺出馊主意,在头上挨了他哥一下。
躲在灶房里的不止他们父子兄弟三个,还有知道了东家是女子之后就不愿意再留在盛香楼的,此时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还有两个昨天之后就索性没再来的,孟三勺还惦记着得空把那两人揍一顿。
一道墙,就此隔了两路人。
另一道墙里,只有孟酱缸一个人。
他把自己多年来攒下的酱料和料油、料酒都倒进了那口锅里混熬到了一处,各种酒瓶坛子被他都砸在了地上。
不管谁在外面敲门,他都没开,从白天到深夜,锅里的东西熬干了,搬来一块儿石头,把锅也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