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揣刀等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该说:‘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对了,你是要谢我什么?”
“啊?”
在沈揣刀的质问下女子竟然有些惊慌,好像有什么该做的没做好似的,她定了定神,才说:
“我是想谢沈姑娘你点拨我堪破迷障。”
“好,这段话你连在一起说一遍。”
“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点拨我,堪破迷障。”
“徐娘子客气了,人贵自渡,别人最多推一下,想要走出迷障,余下九十九步都得靠自己。”
说完,她起身,将肉串分了一半给坐在石头上的女子。
“徐娘子,这烤肉看着甚是不凡。”
女子愣了下,忽然醒悟,说道:
“这是上好的羊肉,沈姑娘你尝尝。”
沈揣刀从善如流,两指宽的烤肉被她用牙从签子上撸了下来。
紧实不失软嫩的羊肉当即与唇齿纠缠在了一处,先是牙根舌底处处留香,又从舌尖到喉间烫烫滚下。
“好吃,好吃得很!这肉是上好的湖羊肋条肉,细嫩多汁,肥瘦相间,竟无需额外调味,略有些许盐味就足以称鲜。烤肉师傅手艺也是精湛,火候拿捏恰到好处,不知徐娘子是从何处请来了这等好厨子?”
女子刚刚咬了一口肉,还没品出味儿来,听了这话,人又呆了。
烤肉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沈揣刀足足等了吃下一块肉的功夫,见这人还不开窍,只能说:
“徐娘子,你该说,你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女人眨眨眼,说话有些磕绊:
“我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说完,她看着那坐在树墩上吃肉的女子竟然露出了很是吃惊的模样:
“竟是请了沈东家?徐娘子如此盛情,实教在下愧不敢当。”
到了此时,女子终于忍不住了:
“沈姑娘,你,没事吧?”
“啊?我好得很,这肉真是好吃。”
已经吃完了一串烤肉的沈揣刀又从包袱里摸出了一个面饼,放在火上略烤了烤,然后将肉串上的肉全部撸到饼上,再撒了葱蒜盐末,将饼一卷,她一口咬下去,满脸都是满足样子。
“沈东家亲手烤的肉,维扬城中怕是没什么人吃过,今日能有此幸,都是沾了徐娘子的光。”
说着,沈揣刀端起碗:“以汤代酒,谢过徐娘子了。”
女子云里雾里的,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下肚。
“也谢众位今日作陪。”
沈揣刀仰头看了看天,又举起汤碗喝了一口。
篝火在不远处摇曳,滚水里羊骨翻滚,之前滴落在石头上的羊油被烤成了焦痕,两股肉香气混在一处,飘飘摇摇随风往山下去了。
正好下工的宋七娘深吸了一口气,对陈大蛾说:
“我闻到有人烤肉,还是羊肉。”
陈大蛾左右看看,说:
“我可没再藏肉了。”
宋七娘:“我没说你藏肉,我是说外头有人烤肉!”
陈大蛾抬头四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你是不是饿昏头了?中午的焖饭我还留了点儿……”
宋七娘差点被她气死:“你不是说你没藏肉吗?”
山顶上,沈揣刀啃完了自己的面饼卷肉,女子也终于吃完了手里那串极大的烤肉,在沈揣刀问她要不要来块面饼,她连忙婉拒了。
“既然如此,这宴也该结束了,徐娘子,你该答谢宾客才对。”
“答谢宾客?”
莫名其妙的一顿饭,莫名其妙的人,女子忍不住问:
“宾客在哪?”
“四野山林,九天繁星,流云暖风,还有我的马……闻了肉香,看了肉色,甚至还品了肉味,怎么不是客?”
见沈揣刀一脸认真,竟然没有丝毫玩笑之色,女子心中似有所悟:
“你说的对,它们确实是宾客。”
她端起汤碗,看看天,看看地,看向四周静默的树和山野:“多谢各位前来赴宴,各位逍遥此间,自得其乐,愿此乐千万载,也愿碧落人间多些逍遥客。”
说完,她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好了,宴毕。”双手轻拍了下,沈揣刀手脚利落地收拾起了东西。
碗筷,木签,陶锅提出来在一旁,再用湿土盖了火。
看那女子起身想来帮忙,沈揣刀笑着对她摆手;
“徐娘子,你现下有话能同她说了,快说吧,一会儿咱们就下山了。今日我若再把你自己留在山上,陆大姑能把我当肉串给烤了。”
女子不明所以:“说、说什么?”
“说你在山野间设宴,请了酒楼的东家,请了草木山野、流云野风和群星。”
“说你坐在昨夜被雨水洗净的石头上,端着一碗被强称作是姜汤的羊骨头汤。”
“再说你陪一个长大了的小姑娘玩她小时候的过家家,不过我那时候没有羊肉,只有抓的兔子和溪里捞的鱼,更没有你这样听话的玩伴,顶多是我那个埋在地里的小姑姑看我一个人自娱自乐,哦,还有寻梅山上的松鼠。”
粗瓷碗和陶锅撞在一处,发出脆响声。
沈揣刀停下动作笑了起来:
“我小时候可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名厨,唉,真是人长大了,脸皮薄了。”
一边设宴一边做客一边过家家的沈东家捏了捏自己的脸皮。
“好像确实薄了。”
眼泪像是昨天残留的在叶上的雨,落在了草地上。
又如同这夜里的第一滴露。
“我突然有了很多能跟你说的,徐幼林,我替你活,你在天上看着,以后,我也让你有许多话能同其他人说。”
女子终于说出了一句,能让她笑着说出口的话。
月行中天,沈揣刀让马驮着女子,把她带下了山。
“沈姑娘,你是真行啊。”陆大姑提灯站在织场门口,看看瘦高的女子,又看向坐在马上的徐幼林,运了运气,总算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陆大姑,明天徐娘子就走了,你也走吗?”
“我?”推开织场门的陆大姑摇了摇头,“我得把你也送走才行。”
“我有什么好送的?”沈揣刀面带微笑,“我不过是接了十天的差事,也就剩三两日了。”
“是么?”陆大姑唇角一挑,笑了,“怎么公主殿下跟我说的不是这般呢?”
嗯?
提着灯的女人挽了挽衣袖,道:
“公主殿下可是让我这几十年的老厨子好好考校考校你们那玉娘子的本事,她若是不成,只怕沈姑娘你也落不得好处。”
坏了,忘了自己还得在这织场里考上一场了。
糟糕,来为难她的竟是陆大姑。
还好,陆大姑真的认错了人。
三个念头在沈东家的脑袋里同时蹦出来,撞在一处,撞得她满眼金星。
第82章 激将
“东家你的意思是,那陆大姑明天就会对咱们出招了?”
披着件单衣坐在床边,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柳琢玉一头长发披着,像是额外多了一件轻薄的纱衣。
刚做后厨白案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有些发黄,人也瘦削,好吃好喝养了段日子,不只脸上多了肉,头顶新长出来的头发也更乌黑油亮了些,在微微灯光下仿佛有一层荧光。
在她身后,三个小姑娘打着哈欠,似懂非懂地听热闹,洪嫂子和张嫂子一边拿着薄被给她们围肚子,一边皱眉头听着自家东家说话。
“咱们还有两三日就得走了,陆大姑肯定得给公主殿下一个交代才是,现下她以为玉娘子就是公主看中的人,我是公主的亲信,对咱们的考校就会偏向厨艺。”
洪嫂子缩着手,忍不住问:“考?那是怎么考啊?让咱们跟那些考秀才的一样写文章?”
沈揣刀手里摇着一把半旧的腰扇,散穿着一件对襟衫子,里面的中衣半敞,露出了一线浓青色的小衣。
她也是梳洗之后才来寻人说话的,头发也是散着,被她在颈侧束成了一束,垂过胸前。
听见洪嫂子的话,她笑了:
“写文章是不会的,禽行里头考手艺,不过是限材、限工、限题,就是让你只能用什么材料,或是不能用什么材料,只能用什么手艺,或者不能用什么手艺,最后这一条限题,那就是春花秋月一干文人花样儿了,以陆大姑的性情,她多半不会限题,又知道玉娘子是白案,能在灶上用的手段本就不多,那多半就是限材了。”
“限材……”玉娘子轻轻咬了下嘴唇,眸光却坚定,“东家放心,我虽然见识有限,自认还是有些手艺在的,不管陆大姑如何限材,我都会竭尽所能,让她见到咱们月归楼的本事。”
“好,咱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就该有这等魄力。”
沈揣刀略挑了下灯芯,油灯亮了些,映在她眼里,仿佛那双眼睛也更明亮起来了似的。
“不过,就算那陆大姑挑剔,玉娘子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她身为女子,却在禽行里浸淫数十年,又能得长公主看重,别的不说,她用过的食材,使过的手段,做出的菜色,咱们别说见过,说不定听都没听过。
“被这样的前辈盯着,指摘也是教导,责难也是关爱,她说的话,能学则学,不能学,便当她是在学鹅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