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严竹旖的事情上,寒笺的护短显而易见。
江吟月撇撇嘴,找回了与之相处最熟悉的感觉,目光一扫,打趣道:“这身衣裳挺适合你的。”
白色淡化了男人的凶悍。
寒笺抱拳咳了声,有种壮汉羞于被人夸赞的赧然,这时,两人身后传来魏萤懊恼的呢喃。
“忘记带一味药了。”
这意味着,四人要快速返回宅子,也会败了大家闲庭信步的雅兴。
魏萤很是内疚,无措地捏着斜跨的药包,“嫂嫂……”
“没事。”江吟月走过去,握住小丫头的手,“晴天落日又不会吝啬自己的美,咱们改日再来观赏。”
“我刚好要去一趟魏家那边办事,可以替你们拿药。”
寒笺突然开口。
江吟月倒是没有客气,“那就劳烦了。”
寒笺点点头,跨上马背,毫不拖泥带水。
魏萤不认识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壮汉,不禁问起他的身份。
江吟月在一片绚丽晚霞中无奈一笑,寒笺这人,像是自小被东家系上线绳的木偶,对东家唯命是从,可随着年纪渐长,他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是没有心跳的木偶。
半个时辰后,送药回到严府的寒笺来到严竹旖的面前,将刚出炉不久的烧麦装盘。
严竹旖忽然想吃魏宅附近一家老字号烧麦,只是提了一嘴,就见寒笺提着纸袋回来,她不禁有些惊讶,笑看默不作声的男人,注意到他新换的薄衫。
似乎有效仿太子的嫌疑,但少了雪白、月白的清雅韵味。
严竹旖想到一个词,东施效颦。
“你不适合这个颜色。”
寒笺手一顿,默默退后,“多谢娘娘提醒。”
没一会儿,寒笺就换回平日的旧衣,还惹了两个妹妹不快。
春日盎然,那身袍子是她们特意为兄长准备的新衣。
寒笺没解释,魁梧的身躯在夕阳下有些没落。
严竹旖走出房门时,一条猎犬突然冲了出来,“汪汪汪”地狂吠,被眼疾手快的仆人拽住。
“小奴大意……求娘娘开恩……”
严竹旖看着这条与太子爱犬绮宝七分相像的猎犬,阻止了欲要上前的寒笺,“这小畜生看起来年纪还小。”
“回娘娘,它有一岁半了。”
“难怪跟牛犊似的活蹦乱跳。”
哪像绮宝,整日趴在东宫,任凭她怎么逗弄,都没点反应,十四岁的老狗,没精打采。
自从严竹旖回府探亲,严家的小姐们无论长幼,全都搬出了闺阁,去往其他院落暂住。
只因严竹旖一句“想要清净”。
俄尔,女使寒艳在写下百封请帖后,攥了攥发颤的手指,“娘娘,三司指挥使夫人的邀请……”
“我亲自来写。”
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的夫人都居住在江宁,严竹旖想要举办一场立夏宴以立威,势必要邀请有分量的贵妇贵女撑场面,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再合适不过。
那可都是正二品大员的妻子。
太子还尚在扬州,相信三位夫人不敢婉拒她的邀约。
严竹旖由着另一女使寒熏修剪着指甲,自己则细细思量着宾客的名单,犹豫着要不要邀请江吟月。
若不邀请,倒显得她小气了。
江吟月送魏萤回到宅子时,小姑娘难掩喜悦,是多年自闭一隅终于有了玩伴的欣喜。
魏家大姑娘魏欢惊讶于堂妹变成了小话痨,不再做闷罐子,忍不住赞叹道:“还是嫂嫂有办法。”
江吟月笑笑不语,回到涵兰苑时,见魏钦正在院子里劈柴,苎麻衣摆别在腰侧,衣袖卷至臂弯。
一双修长的腿微曲,手起“斧”落。
一地木块形状均匀。
顾氏在旁温柔地替儿子擦拭额头,见到儿媳回来,她忍笑回房,将独处的空间留给小夫妻。
江吟月慢慢走到还在劈柴的魏钦身边,看他额头溢出薄汗,想着婆母或许在暗处偷瞧着呢,于是掏出绣帕,替魏钦擦了擦额。
魏钦抬眸。
四目相对。
男子额头的薄汗,如春日微潮,蔓延至江吟月的背脊。
仅是寻常对视,就让她败下阵来。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终究穿透了模糊的窗纸,令江吟月不得不重新看待这段被父亲强凑的姻缘。
“你出汗了,我帮你擦擦。”
她捏着帕子使劲擦拭在魏钦的额头,一本正经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在她的印象里,魏钦总是沉默寡言的,不知何时起,眼底浮现出隐隐的攻势。
“你不许再……再……”
捏帕的手顿在男子的额头,直到男子向后退开,她才尴尬地收回手。
魏钦继续劈柴,在将木柴堆到墙角后,拉过杵在原地不动陷入纠结的女子,“是我失礼了,以后不会了。”
江吟月诧异侧头,不知为何,有种得到答案的落差感。这人这么快就放弃了……
“哦。”
她讪讪一笑,腮帮连同下颔都有些僵硬。
可魏钦接下来的话,又奇妙地打消了她刚刚生出的莫名落差。
“不会不经你的允许,冒犯你。”
云里雾里的江吟月忽然迎上一缕云层中斜照的晚霞,豁然开朗,她清清嗓子,像模像样地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默默消化着起伏的情绪。
也似默许了魏钦对她的循序渐进。
前提是,循序渐进,给她适应的时长。
和风暖柔,独自踱步的小娘子不知何时耳边多了一朵青草编织的小花,与那顶花环构成了七彩霓虹。
“今日可有盐运司的人为难你?”
魏钦没有否认,也在意料之中。
江吟月是在风言风语中蜕变的,她能够体会被人针对的困境,义气使然,她打算带着魏钦去喝酒。
什么困苦都在酒里一口闷了。
“先说好了,我是不会喝的。”
她抱着臂,摆出正儿八经的严肃之态。
既是她的提议,魏钦自是不会轻易扫她的兴。他们去往上次那家黄酒铺子,见店内唯一的酒桌坐满食客,便要了两小坛黄酒打算回去品尝。
夜色渐浓,星辰点点,不够明敞的长巷幽幽静静,偶有狗吠传出墙头。
魏钦再次蹲在江吟月的面前,如同上次在雪地里。
走得有些累了的小娘子也不扭捏,一手拎着一个酒坛,趴到魏钦的背上。
视野抬高,她仰头眺望星河,离万千繁星又近了一些。
明月拉长两人交叠的身影,左右一对酒坛打在地上的投影始终晃晃悠悠。
话说开了,江吟月抛却了彼此间的尴尬,小嘴倒豆子似的在魏钦的耳边说个不停,多是宽慰他的话,即便魏钦没有因被排挤而生出半点不适。
铜墙铁壁的心垒,哪有那么容易被攻破。
可有人安慰在侧,谁又不愿意接受这份关心呢!
魏钦也不例外,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巷子的岔路口,卫溪宸望着一对男女远去的身影,垂在两侧的双手有些冰凉。
那个妙语连珠的小娇娘,曾是他的小青梅。
花败花又开,春光依旧明媚,只是青梅开在了另一处枝头。
第21章
卫溪宸想到十五岁那年在御花园内, 他背着跌了一跤的江吟月走在汉白玉的蜿蜒曲桥上,曲桥一侧涓涓流水潆洄,锦鲤成群,另一侧碧叶连天, 玉盘承露。
夏日盎然, 少女的笑语锦上添花。
一个寻常的清晨, 他放下手中事务, 陪一早就入宫的少女闲逛, 可在美不胜收的御花园,看久了也是会腻的。
身为储君,他深居简出, 坊间的奇闻轶事多是由江吟月讲给他听。在他眼中,除了背上的少女, 其余景色皆暗淡。
“太子哥哥,咱们去半廊那边,有一处漏窗上系了一枚姻缘锁。”
“哦?”他润眸带笑, 背着少女走向与曲桥连通的半廊,一点点寻到那枚挂在漏窗上的铜锁。
不知是何人所为。
后宫妃嫔众多, 宫女、侍卫无数, 或许是两个不能相携的痴情人为来世求的姻缘。
正当少女加以猜测时, 一声“陛下驾到”的尖利公鸡嗓, 打破了花园的宁谧。
他看到父皇冷着脸摆手,屏退一众宫侍。
“儿臣给父皇请安。”
江吟月也赶忙滑下他的背,腿脚利索地走到圣驾前欠身行礼, “臣女见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