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你侬我侬的,成何体统!储君要有储君的样子,闺秀……”圣上欲言又止, 甚至懒得多看江吟月一眼,负手转身道,“宸儿,跟朕来。”
圣意不可违,他碰了碰少女委屈的脸蛋,无声安抚,随后跟上圣驾,留少女一人在原地。
圣上明黄色的龙袍上,刺绣金龙扬着胡须,如同圣上吹起的胡子。
“那丫头的腿脚有问题吗,需要吾儿亲自背着?娇滴滴的,无章无矩。”
他捏了捏额,替江吟月解释道:“吟月也只有在儿臣面前会这样。”
“那就更不该如此!你要记住,为君者,断不可被情爱左右。”
父皇的话,他都会牢记、践行,唯独这句话当成了耳旁风,可后来,他将这句话践行得最决绝。
拉回思绪的卫溪宸迈开步子,跟在小夫妻的身后,看他们沿途买了好些吃食。
魏钦仍旧是人前人后不苟言笑,却是事事顺着江吟月,默默跟随,润物无声地守护。
卫溪宸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喜魏钦,也不喜他们之间的脉脉温情。
“魏运判留步。”
随着卫溪宸主动暴露形迹,人群中的东宫暗卫自行退离,掩蔽了身影。
魏钦回头,未显露诧异,反倒是正在挑选狗崽的江吟月面露疏冷,想到龚先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怎么在这儿?”
那语气,与见到厌恶至极的人无异,一字不落传入卫溪宸的耳中。
温润的男子面色和煦,掩在宽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他走近魏钦,没有去看一旁的女子。
两人不相上下的身量在人群中尽显高挑,一个布衣冷然,宠辱不惊,一个锦衣温雅,不露声色。
他们对视着,似有秘密在彼此眼中交流。
“调查盐运司账目一事,孤想听听魏运判的打算。”
这一刻,魏钦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太子就是那个朝廷里暗中调查此事的人。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被当成靶子,一个放长线钓大鱼。
魏钦淡淡道:“微臣知无不言。”
江吟月不情不愿跟在两人身后,没去偷听两人的议论,她原本是要挑选一只狗崽,这会儿兴致全无。在路过原本有客的小酒肆时,见店家正在擦拭酒桌,她喊住两人,向里指了指。
少顷,店家端上一坛黄酒、三盘固定不变的小菜。
不明三人身份的店家热情招待,还赠送了一盘泡酸姜。
“这是内子泡制的,三位尝尝味道。”
卫溪宸淡笑道谢,在寻常烟火巷,这位站在云端的太子爷褪去了不染纤尘的外衣,随和有礼,温文尔雅,惹得店家一个大老爷们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倒酒的时候不慎洒了几滴。
再看坐在他对面的素色衣衫的男子,店家转身捂住脑门,还未见过如此清俊的样貌。
潘安、宋玉,大抵如此。
一次见俩。
店家笑笑,自行忙活去了。
逼仄的店内异常安静,三人谁也没有挑起话头,最后还是卫溪宸主动开口询问魏钦调查的细节和进展。
没有避开江吟月。
魏钦有问有答,不卑不亢。
渐渐地,江吟月听得云里雾里,也没探究的心思,她执筷品尝一口辣炒花蛤,被呛得捂嘴轻咳。
随即,面前多出两盏清水。
魏钦习惯了照顾她,卫溪宸则是下意识的习惯。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妥,年轻的储君微顿,收回了瓷盏。
辛辣酒水入喉时,他尝到了怪异的味道。
江吟月抿了一口魏钦递来的水,稍稍缓解,没再去碰花蛤和同样灼辣的藕片。
夹了几十颗油炸花生米后,她又夹起一片泡酸姜准备解腻,却听上一刻还在讨论盐务的卫溪宸提醒道:“你不可以吃姜。”
会引起敏症。
闻言,魏钦看向江吟月,显然不清楚这一点。家常饭菜里都会放些姜丝、姜末,妻子没有排斥过。
江吟月在短暂的错愕后,一口吃下夹起的姜片。
幼时的敏症,在父亲请名医为她调理多年后,已经转好,只是习惯不去品尝,也没有向人提议过这一微不足道的小事。
久而久之,她将生姜与蒜、葱视为等同配菜。
从不自讨没趣的卫溪宸扯扯唇角,倒也没有窘态,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又怎会为这点事难堪,他独自饮下一碗酒,继续与魏钦讨论。
“水”足饭饱的江吟月走出门口,一个人坐在酒肆门前的石阶上,与墙角的狗尾草作伴,不禁想到东宫的猎犬绮宝。
那是她和卫溪宸偶然捡到并收养的,初遇时,巴掌大,不知被谁丢在街头,连麻雀都能啄它欺它。
一晃十四年过去,绮宝仍被养在东宫,她已有三年不曾见到它。
世间没有后悔药,已与自己和解的江吟月也不再纠结当初为何没有将绮宝直接抱回江府,她只是有些想念那个喜欢围着她打转的老伙计。
一条狗的寿命能有多长,她心中明镜,还是想再见一见初遇那晚差点死在她怀里又凭借坚强意志活下来的小家伙。
无论绮宝多老,在她眼里都是小狗宝。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江吟月没有立即回头,知这慢条斯理的动静不是魏钦发出的,按着君臣之礼,也该是卫溪宸先行走出酒肆。
魏钦在后。
等左眼余光出现一袭云锦白衣,她向后扭头,等着魏钦靠近。
两名男子走出酒肆,在巷子里相对,又说了几句听似无关紧要却暗藏玄机的对话。
卫溪宸临别前,看向还坐在石阶上的江吟月,“回京后,与绮宝见一面吧,机会不多了。”
整整三年,她都没有入宫见绮宝一面。绮宝每次跟他闹脾气,多是与见不到江吟月有关。
这话听似寻常,却暗含悲伤,年迈的老狗,时日不多了,它一直在等待她,甚至几次跑出东宫,在偌大的宫廷内乱跑,以为这样就能寻到她。
江吟月没有应声,由魏钦自然而然地拽起。
她挽住魏钦手臂,淡着面容歪了歪头,摆明了是在送客。
若非顾及魏钦的臣子身份,她早就先行一步了。
龚先生的事加之过往的恩怨,她真的不想再与这个男子有半点纠缠,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爹爹说得对,姻缘不成利益在,既是利益牵绊,就没必要交心,不见面是最好的选择。
卫溪宸也非没有自知之明,他摇摇头,转身迈开步子,向后扬了扬宽袖,清雅之姿融入夜幕。
与他一同消失的,是一重重游走在夜色中的暗影。
风吹海棠阵阵香,与黄酒的气味交织出夜晚扬州的醉人旖旎。
江吟月趴在魏钦的背上,晃悠两条小腿,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只字不提卫溪宸。
说得累了,路还漫长,她歪靠在魏钦的后颈上,沉沉睡去。
手上的两坛黄酒和大包小包的吃食,不知何时挂在了魏钦的指端。
夜已深沉,几条巷子外的长街依稀传来曼妙歌声,却再没有龚先生的舌绽莲花。
魏钦将快要滑下去的女子向上背了背,走进灯火通明的长街,在一家茶馆外见到有些没落的少女。
崔诗菡侧头,扬了扬眉,没有平日的佻达和洒脱,耷拉着肩与二人擦过。
纵马离去。
只是江吟月睡得深沉,无从知晓。
魏钦背着江吟月继续走,没有回头。
卫溪宸回到驿馆,见到等候多时的严竹旖,笑着问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他坐到窗边,闭眼缓解黄酒的后劲儿,俊朗的面容被酒气晕染一层柔和清韵,更显温和。
严竹旖何等察言观色,早早吩咐侍卫备了醒酒汤,这会儿将富忠才关在门外,由她一人端着汤碗,舀一勺吹轻片刻,递到卫溪宸的唇边。
“殿下小心烫。”
适温的汤汁散发药草味,与女子指尖的香气融合,馥郁幽香。
卫溪宸却轻轻推开,淡笑道:“无需。”
他的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江吟月身上浅淡的暖香。
严竹旖放下汤碗,眸含涟涟春水。
一身华丽的春日薄裙下,是刚刚沐浴过的柔肤,她轻声试探,今夜是否能够留下。
两人各宿一处,她的面上不好看,怕被家里人猜疑是否在太子这儿失了宠。
卫溪宸仍是随和温厚的,但有些事不容置喙,不容商量。
看着女子失落离开,他的眼中没有愧疚,有些关系,是该心知肚明的。
他能给她的只有富贵荣华,而她渴望的也是富贵荣华。
第22章
距离扬州不远的小径上, 说书人龚飞拖着腿脚一瘸一拐走到一块磐石上落座,抽出腰间的烟杆,刚要点燃,被护送的侍卫一脚踢中手腕。
“老东西, 谁准你优哉游哉抽旱烟的?”
烟杆脱手, 砸在磐石上。
一夜苍老的龚飞揉了揉发疼的腕子, 不减傲骨, 质问道:“老夫是去隐居, 不是犯人,为何不能抽旱烟?”
侍卫嗤笑,“还隐居, 那是太子殿下给你的体面,真当自己去享福了?实话告诉你, 咱们这趟是直奔京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