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在屋子里憋坏了。
江吟月带着绮宝步下二楼,与前来请安的严竹旖刚好碰上。
绮宝扭着大屁股走向穿堂的另一边,还不忘呜呜两声催促自己的主人。
江吟月和严竹旖互不搭理,一个随绮宝去往小院,一个目送太子车驾远去。
大病初愈的老盐商不宜沾酒,卫溪宸便将碰面地点选择在一处清幽雅致的茶楼。
原本储君不必如此,凭着这份诚意,让本就打算玉石俱焚的老盐商受宠若惊,打开了话匣。
“所以,这三年来,盐运司将一部分售卖权交给了商纲之外的盐贩,这些人迅速崛起,有些已经做到了场商、总商。”
“正是。”
按大谙律令,登记入“商纲”的盐商才有从业资格,各地盐运司需严格执行。
袅袅茶汽萦绕在卫溪宸面前,他看向半敞的窗外。
窗外车水马龙绘成流光线缕,交汇在男子琥珀色温柔的眸中,凝结成冰丝。
前任盐运使不敢做的事,在严洪昌上位后,全都授权了。
卫溪宸忽而一笑,“您老该知道,严洪昌的女儿是孤的良娣。”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换来老盐商拔高的语调,“殿下先是君,再是婿,孰轻孰重,相信殿下心中有一杆秤。”
随即补偿道:“何况殿下并非严洪昌的女婿。”
被严洪昌排挤针对整整三年,满腹委屈和不满的商人似嘲似讽,语含挖苦。
卫溪宸也是抓住了老盐商的心理,从盐商和盐官的矛盾裂缝里一刀切入,直击要害,事半功倍。
如今只差指认严洪昌的实证,这些证据可从那一拨场商和总商的手里获取。
当初首辅和皇后联手击碎严竹旖飞上枝头的美梦,又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让一个八品小官升任为盐运使,但严洪昌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为了眼前利益,大肆贪赃,短短三年,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这也是卫溪宸不愿私下召见严洪昌的原因。
早晚要撕破脸的。
晌午时分,刚谈完一桩大买卖的谢掌柜优哉游哉回到铺子,正要犒劳伙计们,被出现在铺子里的主仆吓了一跳。
“呦,稀客稀客。来啊,快为良娣娘娘上茶。”
坐在玫瑰椅上的严竹旖冷下脸,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的,“海水南珠,价值连城,怎么没听谢掌柜提起?”
害她在宾客面前丢脸。
“你们几个掌柜是串通好,对南珠只字不提的吧?”
谢掌柜笑没了一双眼,“南珠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只会吊起金主的胃口,求之不得,何必呢!”
“无商不奸,巧言令色。”
“娘娘这话说的……”
“寒笺。”
谢掌柜心提到嗓子眼,眼看着罗刹似的武夫走向自己。他拄着拐向后退步,满脸堆笑,在脚跟挨到门槛时,一跃而出,脚底抹油。
寒笺追出去。
两人隔着数丈一前一后穿梭在人群中,拄拐的佝偻男子健步如飞,就差扔掉手中的拐棍了。
跑进一条巷陌,男子扭头嚷道:“严良娣不把兄台当人,兄台何必对她忠心耿耿?不如跟了我,保管你吃香喝辣。”
寒笺不发一言,穷追不舍,突然脚踏一处砌墙,飞身而去,一脚踹在谢掌柜的小腿肚上。
谢掌柜趴在地上,“嘶”了一声,揉着小腿起身,正要急赤白脸痛斥对方一顿,就见一记铁拳砸来。
直冲面部。
“砰”的一声,四周泛起浮土。
寒笺向后退去,脚底不受控制地蹭动。
接住这记重拳的谢掌柜丢开拐棍,双手负后,背也不驼了,站得笔直,“小子,指骨脱臼了,要及时就医。”
寒笺握了握发疼的右手,冷冷凝睇对面的人,仿若在注视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对方的掌力,可不像个中年人,“掌柜的深藏不露。”
“过奖,快去就医,晚一点儿怕是要休养好久,在娘娘那儿会失去价值的。”
脱臼不是小事,耽误不得,强行切磋下去,怕是会废掉右手,寒笺冷着脸转身,忍痛为自己正骨。
当巷陌恢复平静,留在原地的谢掌柜握了握左手掌,疼得龇牙咧嘴,他骂咧咧去往附近的医馆,寻了个熟识的郎中。
“老赵,正骨。”
“掌柜的,稍等。”
正在接诊的赵郎中一边为女子试脉,一边问道,“怎么弄的?”
“遇到个莽夫。”
谢掌柜越过陪自家小姐复诊的婢女妙蝶,坐到诊台另一边,无意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女子,随即后仰在椅背上闭目调息。
魏萤偷偷看过去,又很快收回视线,论莽撞,这人不遑多让。
诊室有女子在,他大咧咧地走进来,也不知避嫌。
妙蝶弯腰附耳道:“小姐,这是玉石行的谢掌柜,谢锦成,听说是个奸商。”
名字倒是挺文雅的,人太粗鲁。
听到话音儿的谢掌柜耸肩一笑,“介绍鄙人呢,鄙人姓谢,名锦成,锦绣天成的锦成。”
小声蛐蛐被当事人听见,妙蝶闹个大红脸。
魏萤也觉汗颜,不该当面蛐蛐人的。
“久仰大名。”
女子细若蚊呐的声音有些听不清,谢锦成掏掏耳朵,“小姐认识鄙人?”
“不认识。”
“……不认识还久仰大名?”
魏萤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这人会追问,她垂下脑袋,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陌生人打交道。
姓赵的郎中收回手,为她写下药方,“小姐体内阴寒过盛,易昏沉萎靡,平日要外出走走,温煦体内阳气。”
“明白了。”
送主仆二人至门口,赵郎中回到诊台,扯过谢锦成的左手,摸索片刻用力一掰。
“好了。”
谢锦成眉头不皱一下,流转着星眸。
被严竹旖记恨上,今晚是别想回店里了。
宅子还被自己卖出去了……
耸了耸肩,他发出一声轻叹,声如泠泠清泉,与平日的嗓音略有不同。
傍晚下起小雨,江吟月在久等不回卫溪宸后,抱着绮宝倚在墙角睡着了。
混沌之中,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嗯……魏钦。”
正要为她披上薄毯的卫溪宸顿住手,微弯的腰慢慢挺直。
将薄毯盖在了绮宝的身上。
清醒过来的江吟月咳了声,尴尬地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绮宝,睡迷糊了,才会误把为她披毯子的男子当成魏钦。
如今除了父兄,也只有魏钦会悉心照料她。
“臣妇告退。”
她松开手,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衣裙,敷衍地欠欠身,作势要走。
“魏钦还未过来。”
沉默两日的人终于愿意开口了。
江吟月“哦”一声,还是径自越过,离开了驿馆。
回去而已,不一定非要人相陪。不过,这里离魏钦所在的衙署不远,心思一动,她乘着“追风”一路向西。
卫溪宸望着女子纵马离去,远眺的视线汇入夕阳。
残阳如血,映照在他的衣襟上。
还未下直的魏钦在同僚趴到廨房窗外时,不动声色折起手中的纸条,指尖转动,藏进衣袖。
同僚一心揶揄,嬉皮笑脸道:“有人来接魏兄咯。”
另一名同僚也挤到窗边,“好福气啊魏兄。”
两人是魏钦昔年同窗,同一私塾前后座,与魏钦交情不错,是整个盐运司唯二乐意靠近魏钦的人。
魏钦猜到什么,快速整理好书案,起身走出廨房。
见到等在衙署外的江吟月时,身后还依稀可闻那二人的调侃。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女子站在暮霭余晖中,柳眼梅腮,眴焕粲烂,与夕阳一样绚丽。
魏钦走过去,也不在意他人目光,他从不觉得妻子该拘泥后宅不见外人,也不觉得妻子该抛头露面出尽风头,她就是她,想怎样都行。
“今日下直晚了。”
“嗯。”江吟月缓缓点头,背手牵着追风,妙目含笑,“所以我来接你,走吧,魏大人。”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沉醉的暮色中,途经每日都会路过的水畔。
碧浔垂柳依依,暖风绕枝。
等他们越过水畔,听到一阵马蹄声,伴着婉转口哨。
江吟月回头,见崔诗菡披着霞光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