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往返驿馆照顾绮宝,与这个结交不久的知音少了走动,江吟月笑着摆手,正想着要不要“抛”下自己的夫君,陪小姐妹解闷,就见一个挑着扁担的商贩突然跌倒,扁担里的文玩核桃滚了一地。
惊到了崔诗菡的坐骑。
文玩核桃异常坚硬,飞驰的骏马踩在上面脚底打滑,嘶鸣着向一侧栽倒。
崔诗菡暗道一声“遭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落进水中。
“啊,有人落水了!”
碧浔旁的行人惊呼,纷纷朝水边跑去,一些人差点踩到核桃。
跌倒的商贩顾不得其他,慌忙趴到岸边递出手,此处水深,他不敢轻易下水。
可落水的少女砸到脑袋,没了反应,随着水波远去,身体下沉。
仅在须臾间。
江吟月和魏钦折返到岸边时,水面已不见少女身影,周遭全是行人的尖叫。
一名水性好的青年踟躇着,男女授受不亲,若是碰了少女的身子,会不会被赖上?他不敢将自己的姻缘堵在一个陌生少女的身上,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正当青年犹豫不决,另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跃进水中,沉下水面。
青色衣袍仅在水面漂浮片刻。
江吟月紧紧盯着渐渐没了涟漪波动的水面,脸上尽是担忧之色,她不知魏钦水性如何,也不知崔诗菡是否已经窒息。
紧握的双手变得冰凉,心跳如擂鼓,她蹲在岸边,借着晚霞的光亮,搜索着水面下的两道身影,可霞光在水面折射出红艳艳的色泽,干扰了视线。
“这处水极深,下面全是水藻,恐会缠住身体……”
闻言,路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江吟月静默着,随着时辰推移,她有些按捺不住,起身就要扎进水里。
幼时锻炼过凫水的技能,或许用得上。
可没等她动作,肩头被人重重扣住。
“再等等。”
突然出现的卫溪宸拦住江吟月,紧紧扣住她的肩。
情急之下的江吟月想要挥开,面露不耐,却见数名侍卫扎进水中。
没有卫溪宸授意,他们只负责保护主子,是不会擅作主张的。
江吟月安静下来,扭了扭肩头,摆脱那人的桎梏,紧紧盯着水面。
站在斜后方的卫溪宸不自觉蹙眉,适才,她是真的要跳进水中救人,那股子冲劲儿是心系亲友激发出的无畏,不计后果。
没有强悍的体魄,很难一救二,何况是一男一女。
这样勇敢的女子,当初会弃他而去?还是说,如今的魏钦比三年前的他,在她心里重要得多?
卫溪宸陷入沉思,一瞬不瞬凝着女子侧脸。
江吟月没去注意斜后方的视线,水面的每一次波动,都牵动她的心跳。
侍卫们陆续浮上水面换气,一人高喊“刀”!
一把把刀具被扔进水里,不止有侍卫的佩刀,还有镰刀、菜刀、小刀。
崔诗菡被水藻缠住,需要割断,可浮力所限,佩刀难以控制,侍卫们抓住可用的刀具,再次沉入水中。
可魏钦始终没有上来换气。
江吟月更紧张了,俏脸惨白,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去思考眼下的情形,亦或无法接受、不愿相信眼下的情形。
魏钦……
她默念魏钦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没有得到回响。
自己也快窒息了。
就在窒息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时,一道破水声冲击在耳膜。一袭青玉袍的男子夹着晕迷不醒的女子向岸边凫来。
“魏钦,这边!”
江吟月急促呼吸,伸手去抓,在空荡的掌心被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握住时,所有彷徨与紧张烟消云散。
她握紧那只手,将人拽上岸。
没有对魏钦嘘寒问暖,她放平崔诗菡,为少女逼出灌入体内的水。
卫溪宸看着这一幕,抬手示意侍卫面朝外,围成人墙,为不省人事的少女遮蔽路人的视线。
路人们见状散开,恐惹到这位脸生的大人物,有百姓认出太子身份,在人群中窃窃私语。
卫溪宸没再停留,默默离开。
其余侍卫紧随其后。
太子殿下没有主动提起,侍卫们不敢多嘴。殿下本是在暗中相送只身纵马的江吟月,在江吟月与魏钦碰面后,合该离去,可还是跟了过来,无意撞见这一幕。
当听得少女的咳嗽声,魏钦向侍卫要了一件干爽衣衫,穿过人墙,将瑟瑟发抖的崔诗菡裹住,横抱而起。
“追风。”
黑亮骏马应声跑来。
夫妻二人将少女送去医馆。
崔诗菡彻底清醒时,呆坐在医馆的木榻上,不发一言的样子像是载有万千心事。
“怎么了?”江吟月关切地问。
“丢人。”
“有什么好丢人的?”
“掉进水里直接昏迷,还不丢人?”崔诗菡裹着被子,一脸烦躁,“老子水性可好了!”
魏钦靠在一旁,没搭理她。
江吟月失笑,耐心陪伴着,等县主府的嬷嬷寻来,夫妻二人便告辞离去了。
熏风吹干湿衣,明月拉长身影,两人默默走在夜色中,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安静,等回到宅子后巷,江吟月突然停下来,左右寻摸着什么,搬来一块石头,摆放在魏钦的面前。
魏钦没有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安静等待她的下文。
江吟月站到石头上,仍不及魏钦的身高,勉强视线平直。她没作解释,突然倾身环住魏钦的脖子,紧紧抱住。
魏钦僵住,唯一躁动的是心口,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搭在江吟月的背上。
江吟月没什么要解释的,搬来石头,是为了缩小身量差距,不至于够不着而闹出笑话,之所以环住魏钦,是亲人给予亲人的关怀,无关男女之情。
母亲也曾这样抱住险些被骂声吞没的她。父亲也曾这样抱住失去母亲痛哭流涕的她。
她也曾这样抱住去镇守边关不知是否能安然归来的兄长。
阒静的小巷,灯火暗淡,两人静静相拥着。
墨空下起毛毛细雨,渐渐转大,回到厢房的江小娘子叉腰望着漏雨的屋顶,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后牙槽。
那个自吹自擂的瓦匠多半是被他口中的谢掌柜撵走的。
手艺不行。
换下官袍的魏钦拿起工具,迎着中雨爬上屋顶,修缮起裂缝。
江吟月举着伞坐在一旁,半边身子淋了雨。
而魏钦的头发没有半点打湿的痕迹。
等魏钦忙完转过身,才发现妻子衣衫湿透,连散落的长发都打成绺,发梢滴水。
江吟月扬起笑,“没事儿,擦擦就好了。”
她抹把脸,刚要起身,身体陡然一轻。
魏钦抱起她步下梯子,径自回了厢房。
屋顶不再漏雨,地面留下一滩雨渍。
魏钦反脚带上门,将浑身湿透的人儿放在桌上。
一盏烛台,方寸光亮,没有照进两人之间。
在模糊的视野里,江吟月后知后觉松开环在魏钦后颈的手,“沐浴吧。”
“我去打水。”
黑夜中的回应尤为低哑。
江吟月抬眼,看着站在桌边一动不动的魏钦,有种说不出的赧然,她避开对视,低头拧了拧衣裙,又攥了攥湿发,假装自己很忙。
魏钦的手还握在她的腰间,像是覆在玲珑美玉之上。
掌心感受到的是女子曼妙的腰线。
她假装很忙间,无意中扭动的腰肢在他的左右掌心轻舞,柔软至极。
黑夜放大了暗昧的柔丝,攀援缠络懵懂的男女。
江吟月不知魏钦的目光意味着什么,瞳仁如墨染,被暗夜添一笔深邃,深不见底。
而她真正不知的是,荧荧灯火在旁,在她湿润的身段上镀了一层光线,绘出婀娜凹凸的胴体。
就连平日里被裙摆遮挡的腿型,都在湿透的绸缎下,若隐若现。
笔直匀称。
“我想沐浴。”
江吟月嗫嚅一句,不敢去看魏钦的脸。她记得很清楚,魏钦心里有她,可历来敢作敢当的女子,惊了魂儿,怂了胆儿。
“水……”
“嗯。”
魏钦应一声,仍站在桌边不动,扣在女子腰间的手微微动了。
江吟月咽咽嗓子,呼吸不稳,唇边都在颤抖。
那双大手适时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