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她就是控不住陡然生出的酸涩。
在魏钦再次拉住她的腕子时,她抽回手,竭力控制语气,温声道:“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去的路上,由破晓天色到曦光灿灿。
正赶上休沐日,魏钦没打算去衙署,简单洗漱后,将饭菜端到江吟月的面前。
坐在榻上与绮宝玩闹的江吟月笑道:“放那儿吧。”
目光没有给予一直凝睇她的男子。
“先用膳吧。”
“我不饿。”
“小姐想问什么?”
江吟月顿住抬高的手,绮宝趁机咬住她手里的布偶,叼着布偶钻进榻底。
江吟月喜欢与人开诚布公地交谈,她捋捋散落的发,认真看着魏钦,“你是不是喜欢县主?”
她是有点儿酸楚难耐的,不知自己怎么了,忽然变得小气。
魏钦放下托盘,坐在榻的另一侧,若有朝一日,他和岳父江嵩发生分歧,她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自己父亲那边。
魏钦心知肚明。
久等不到主人的绮宝爬出来,将叼走的布偶放在江吟月的裙摆上,咧着嘴等待。
江吟月抛远布偶的同时,绮宝“嗖”地朝布偶追去。
一心二用的江大小姐执着要一个答案:“你还没有回答我,是不是喜欢上了县主?”
魏钦向里坐了坐,靠在榻围上,面容如同被薄霜笼罩,凝结一张无形的面具,“不喜。”
“你若喜欢,大可如实告知我,我会成全你们。”江吟月扭头看向别处,语气闷闷的,仍保持着骄傲,“我不喜欢勉强,可与你体面和离。”
人在赌气时,嘴上没个把门的,时常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江大小姐声音不大,气势很足。
魏钦抬眼,一把拽过绷着小脸的江吟月,“我说过,不要轻易提和离。”
失去平衡跌在男子腿上的江吟月用力坐起身,铆足劲儿摆脱他的钳制,“你在凶我……唔?”
被突然摁倒在榻上的江吟月整个人都是懵的,花容失色,抵在魏钦胸膛的双手用力向外推,可就是撼动不了被激怒的男子。
唇上传来刺痛,江吟月眉心成川,手脚并用,却被魏钦捏住两只手高举过头顶,蹬踹的双腿也被魏钦以左膝压制,动弹不得。
江吟月从没见识过魏钦的脾气,隐约觉着自己激怒了一头醒来的雄狮,可倔强如她,脾气上头,绝不会服软,更加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用力咬破辗转在她唇上的冰凉薄唇。
血锈味蔓延在四瓣唇间。
魏钦没有躲开,任由她使出全力。
血丝蔓延。
“唔唔唔!”
滑溜溜的触感令江吟月头皮发麻,传至四肢百骸,酥麻、震颤。
她别开脸,双颊充血。
魏钦捏住她颤抖的下颔,扳转向自己,微喘的气息拂过江吟月滚烫的脸。
“我只喜欢小姐,和离,除非我死。”
江吟月打个寒颤,这样冷静的一个人是怎么讲出这般决绝极端的誓言?
“你吓到我了!”
魏钦看着眼含泪珠的女子,侧头闭闭眼,些许颓然地倒在她温热的颈窝。
耳边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
“人一旦动情会有软肋,但无情便会麻木不仁,不要成为第二个陛下。”
第41章
深夜, 江吟月在赌气中入寝,侧枕一条手臂,背脊朝外。
微肿的唇殷红鲜艳,残留酥酥麻麻的触觉。
酸涩感亦残留心中。
习惯被魏钦偏爱的她变得贪婪了, 想要霸占魏钦全部的注意。
女子怀着酸涩的心事入睡, 梦里的嘤咛断断续续。
沐浴过后的魏钦站在床边, 一边绞发, 一边看着霸占一整张架子床的“蝉蛹”。
每次生闷气都是这样,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魏钦担心她闷坏自己,替她稍稍拉下被子。
夜晦冥,月暗澹, 阒静中的男子滑坐在床下,一双腿微敞, 伸展在映窗的光晕中。
算算日子,懿德皇后的忌日后,很快就是大皇子卫逸赫的忌日。
魏钦向后倾身, 枕在床边,后枕部陷入绵软的被角, 他盯着黑夜中的一缕冷光, 抬起手握了握, 如同握住一把冰凉的匕首。
“还我母后!”
匕首刺入顺仁帝的腹部时, 属于大皇子的富贵荣华冰消瓦解。
滚动的车轮咯咯作响,碾压过崎岖的幽径,直奔向最萧条的行宫。
与冷宫无异。
若不是看他只有四岁, 顺仁帝或许会亲手要了自己长子的性命。
“不孝不祥,朕念你年小无知,姑且留你性命。”
“若胆敢私自回京, 朕让整个崔氏为你陪葬。”
那一年,为了压制崔氏、提防董氏,顺仁帝提拔了另一名门望族江氏。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
江氏家主江嵩也从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调任刑部,没多久,升任正二品刑部尚书。
江嵩上任后,雷厉风行,削弱了北镇抚司的职权,将北镇抚司的大部分缇骑精锐并入刑部,连帝王亲授的诏狱案件也一并揽了过来,继而壮大了刑部的逮捕、审讯、行刑之责,将北镇抚司隶属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彻底架空。
都察院和大理寺两法司,也因刑部的壮大,再不必受气于不可一世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
江嵩成了顺仁帝的御刀。
可御刀太锋利,有时候也会误伤自己,顺仁帝并不希望江嵩的女儿与太子联姻。
御刀与匕首……
魏钦翻转在一缕月光中的手蓦地握紧。
万家灯火熄灭时,公鸡报晓,寻找严竹旖的衙役在一座密室里发现一人。
女子昏迷不醒,瘦削狼狈。
“是她,赶快上报!”
一早的盐运司,对账的官员们穿梭不停,异常忙碌。
正在与魏钦商议打捞水下赃物的卫溪宸听到林喻来报,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图纸上多了一笔墨点。
短暂的停顿后,卫溪宸继续执笔构图,与魏钦等人商议对策。
在被问及打捞和挖掘的难点时,魏钦对答如流。
一君一臣配合默契,其他官员没有察觉半点异常。
只是在傍晚时,卫溪宸忽然叫住正欲下直的魏钦。
“魏卿留步。”
魏钦从离开公廨的官员中退出,站到卫溪宸的书案旁。
夜幕拉开时,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驿馆。
卫溪宸径自越过跪在小室门外的严竹旖。
魏钦紧随其后,同样没有多看一眼。
严竹旖跪蹭向前,在跨越门槛时,膝头硌得生疼,弱不禁风的模样仍有几分楚楚动人。
“殿下,殿下替妾身做主啊……”她蹭到卫溪宸面前,抬头看向坐在桌边搭起腿的男子,“妾身被寒笺送出城的途中,遭人劫持!那些人威胁妾身为江吟月正名三年前没有独自逃生,他们是江氏派来的人,求殿下严查!”
卫溪宸在片刻沉默后,不怒反笑,“你觉得,孤还会轻信你吗?”
“谢掌柜!为首的人名叫谢锦成,是一家珠宝行的掌柜,殿下审问便知!”
这些话她已与知府讲过,林喻谨慎起见,特意派人前去传唤谢锦成,却听珠宝行的伙计说起,他们掌柜这段时日东躲西藏,被迫出城避是非去了。
起因便是,严竹旖因东珠一事与掌柜的结了梁子,三番五次找茬,还指使一名剑客差点打断他们掌柜的腿。
衙役顺藤摸瓜,找到寒笺,寒笺证实确有此事。
严竹旖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的确是谢掌柜绑架了妾身,他还称一个蒙面男子为少主。”
卫溪宸避开她伸来的手,“江氏能被称为少主的人是远在边境的江韬略,他有分身术不成?还想污蔑江氏?”
“妾身没有说谎!”
“你的谎言够多了。”卫溪宸语气平缓,轻描淡写,却让严竹旖如坠冰窟,“来人,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待回京,以她为江府千金正名,之后送入浣衣局为奴。”
严竹旖目眦尽裂,官眷为奴等同要了她大半条命,被送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更是生不如死。
后宫最严苛的惩罚之一,莫过于贬入浣衣局为奴。
她无力跌倒,哽咽道:“看在往日情分上,求殿下网开一面。”
“孤为你网开过一面,你是如何回报孤的?”
欺瞒,没有悔过地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