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水润,渗入齿缝。
帐中人睁开睡眼,惺忪眸光一片空洞。
眼角干爽,是梦中人在哭泣吗?
多可笑。
一个被寄予厚望本该无坚不摧的储君,偷偷在梦里哭泣。
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梦,卫溪宸猛地坐起,擦了擦眼睛,没有泪滴。
今晚的帐子熏染鹅梨香,大抵是这熟悉的香气扰乱了他的心绪。
如月轻柔的寝衣被汗水打湿,经窗外夜风吹拂,丝丝凉凉。
他穿上锦靴,曲膝坐在床边,埋首十指间。
一声惨叫从驿馆内院的柴房传出,了无睡意的男子走到屋外的挑廊上,看向院角柴房里走出一名侍卫,侍卫手中拎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老鼠。
没见过老鼠吗?
一盏风灯点亮方寸夜色,卫溪宸走到柴房前,屏退凑上来的守夜侍卫。
他推开门缝,看向窝在草垛上痛哭流涕的严竹旖。
若非熏风送香,严竹旖不会抬头看一眼门边的“守卫”。
可龙涎香的味道太过浓郁,一嗅便知来者的身份。
殿下……
潦草狼狈的女子默默流泪,楚楚可怜。
卫溪宸没有走进柴房,只是淡淡凝着谎言被戳破后一无所有的阶下囚。
这个代替江吟月留在他身边的女子。
严竹旖默默流泪,没有掩饰自己的落魄与脱相的憔悴,光鲜的她都不曾赢得他的青睐,何况此刻的她。
“殿下想追回所爱吗?”
风灯在晃动中突突跳动,鬼魅似的映照在月白的衣摆上,原本要转身的卫溪宸定住身形,衣摆渐渐垂下。
给了严竹旖讲出下文的机会。
“没用的,就像无论妾身怎样弥补,都无济于事,抵消不了殿下心中的成见。”
“你确定是成见?”
“妾身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罢了,但江娘子对殿下是有成见的。”
一句话,戳中卫溪宸难以愈合的旧伤患处。
无论怎样弥补,都无济于事。
江吟月对他已不再是失望,而是漠视。
“殿下何不转换心思,弥补不了,不如强夺,左右不过对付一个羽翼未满的寒门子,殿下还敌不过吗?江嵩也会乐见其成,又不是多么刚正的人,狐狸会见风使舵,毕竟他效忠的是东宫。”
“你说这些的目的?”
“妾身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想弥补殿下的遗憾。”
“巧言令色。”
月光蔓延至卫溪宸紧绷的唇角,一寸光亮一寸阴暗。
将风灯丢给门口的侍卫,卫溪宸独自走在黑暗中。
邻家的公鸡报晓时,魏钦睁开眼。
后半宿无梦,睡得安稳。
怀里温软犹在,他收紧手臂,将入眠的江吟月揽进怀里,一双铁臂环住她的腰身。
门窗紧闭,闷热黏腻,也不愿松开一分一毫。
“嗯……”
“没事,睡吧。”
在怀中人有醒来的迹象时,他轻声安抚。
装睡的江吟月睁开一只眼,觑一眼抱住自己的男子。
醒来还抱她这么紧做什么?
她佯装睡相不老实,蹬了蹬腿,试图脱离炙热几近窒息的怀抱,可魏钦夹起的双膝更为用力。
“好热。”
魏钦埋在她的长发里,汲取过鹅梨香气后,缓缓挑开一侧帐帘,挂在铜钩上,起身捡起被江吟月蹬掉的绣鞋,整齐摆放在脚踏上,随即推开窗,任夜风灌入。
吹拂身上黏腻的细汗。
江吟月坐到床边落汗,撇开的一双小脚上还套着绫袜,歪歪扭扭,一只露出脚跟,一只拧成麻花。
绫袜有些大。
极其注重细节的魏钦走回床边,替她脱去绫袜,拿在一只手里。
江吟月缩回脚,盖在裙摆下,“你梦见什么了?”
“一条黑蛟被困在鸟笼中。”
“鸟笼能困住蛟龙?”
“虎落平阳被犬欺。”
江吟月看着魏钦走到盆架前打水洗漱,又看着他脱去中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湿帕擦过,留下水痕,很快风干。
那人没有停下,双手卡在中裤的上边缘。
江吟月不敢再看下去,低头看向自己的一侧腰窝。她脱去外衫叠放在床尾,只着中衣中裤钻进被子,蒙住脑袋。
等察觉到床边的动静,她从被子里向外窥探,倒吸一口凉气,起身按住自己叠放好的外衫。
“不许碰,明早让杜鹃收走便是。”
魏钦盯着小青蛙似的压在衣衫上的女子,没再查看衣衫上的可疑痕迹,他拿过干净的帕子,替江吟月擦拭脸蛋。
江吟月手脚并用地压在衣衫上,顺着魏钦的力道扬起脸,有阵阵湿凉通过帕子传递到脸颊上,很是舒服。她闭眼享受着,直到湿凉传递至锁骨之下。
“魏钦。”
魏钦没停下,攥着帕子延伸入她衣襟的缝隙处,轻轻擦了几下。
夜色遮盖了女子脸上的红晕,却遮不住烫人的温度。
江吟月揪住衣襟缩进床角,又被魏钦捉住雪足。
脚底传来痒感,她没忍住咯咯笑出声。
“痒。”
魏钦停下来,认真地问:“还要不要擦了?”
“要……”
江吟月没骨气地应了声,她都要闷坏了,出了一身的汗。
帐中美人如画,室外枝叶袅娜,镶嵌在浮翠流丹的夜景中。
几名大盐商蹑手蹑脚聚集在一座宅子里,商讨着逃跑的计划。
“严洪昌顶不住几日了,势必会将咱们贿赂的事全都交代出来,为今之计,唯有舍卒保车,拼上老命也要出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是啊,那个新上任的运判油盐不进,作势要将咱们赶尽杀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哼,真想跟他鱼死网破!没有他提供的证据,你我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我就是想不通,一个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小小运判,是如何拿到一份份铁证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三日之内,咱们从各座城门分拨离开,在东南方向五十里的山涧汇合,是另谋生路还是怎样,到时候再议吧!当务之急,是趁着官府还没有通缉咱们,尽快撤离。”
抱团取暖的盐商们达成一致,各自散去。
可出乎他们的意料,第一拨人在经过城门关卡时,异常顺利,其余几拨人蠢蠢欲动。
距离一座城门不远处的三层茶楼上,卫溪宸手持窥筩观望城门口的情景,没有派兵拦截,更没有打草惊蛇。
知府林喻在旁,琢磨不透太子殿下的意图。
眼睁睁放任他们逃跑?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马上派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必,这份差事交给魏钦。”
不止林喻,连富忠才都懵愣了。魏钦还在养伤,就算伤口没有恶化,开始愈合,也不宜追击啊。
林喻那个气啊,多好的立功机会,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魏钦。
可两人没胆子质疑太子殿下的决议。
卫溪宸垂下手,不再观察那边的动静,一双琥珀眸染了晨早的薄雾,少了澄澈。
当日,魏钦接到太子令时,大批衙役聚集在魏宅门前,整装待发。
来不及婉拒。
看着被赶鸭子上架的丈夫,江吟月一张脸冷若冰霜。
看似肥差,可俗话说,穷寇勿追,逼急了或会孤注一掷,与追击者玉石俱焚。那些个大盐商的手底下,都会培养一些武艺超群的家奴。
“务必小心!”
魏钦上马前,在日光中揉了揉妻子的发髻。
霜寒消融。
马蹄声渐渐远去,水泄不通的前后巷子恢复安静,探头探脑的街坊邻里缩回宅门,有的嫉妒,有的艳羡。
白日里,江吟月和杜鹃带着绮宝前去探望寒笺。
路过那家老字号黄酒铺子时,绮宝吸了吸鼻子,突然挣脱链子,窜入铺子里,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