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公子要回京了。”
江吟月眼眶更红了,归心似箭。
魏钦站在屋檐下,看着江吟月将几名女护卫领进宅子,有说有笑,狭长的眸微敛。
一整个白日,江吟月都沉浸在与故交的嘘寒问暖中,没有虚与委蛇,心是敞开的,颜是舒展的,又变回那个没有经历过情伤不谙世事的少女。
被护卫们包围的少女,无暇他顾,直至傍晚也没有回过东厢房。
老郎中辞去,腾出的西厢房被杜鹃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留给虹玫暂住,其余来客被江吟月安排在附近的客栈。
她们日夜兼程,合该好好休整几晚。
更阑人静,徘徊在西厢外的杜鹃叩了叩门,“二少夫人,二少爷该喝药了。”
正与虹玫脸贴脸的江吟月笑着点点头,“拿给他就好。”
杜鹃捏了捏手中托盘,灰溜溜去往东厢房。
几步的距离,走得极其缓慢。
虹玫瞥一眼半敞的窗棂,隐约捕捉到对面一抹站在窗前的人影。
“姑爷好像不待见奴婢,奴婢还是去客栈和姐妹们同住吧。”
“不会的,他面冷心热。”
虹玫扬起潋滟红唇,抚了抚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子,“老爷希望小姐尽快回京,小姐可想好,哪日启程?”
“你们总要歇一歇。”
“奴婢怕耽搁小姐与公子碰面。”
多年镇守边关的江韬略一来回京探亲,二来回朝见驾,指不定又要奉命去完成某桩天子敕令,未必能在京城逗留几日。
江吟月没有异议,但也要与婆家人商量。
但今晚的她,只想沉浸在与虹玫姐姐的团聚中,其他事宜还是过两日商榷吧。
“小姐今晚不回房?”
“我陪姐姐。”
虹玫揉着自家小姐柔软的长发,怜爱地笑了笑,若非老爷的馊点子,要小姐和姑爷孤男寡女一路同行,她也不会和小姐分开这么久。
大雨停歇,月出云端,倾洒一地清辉。
与虹玫勾着手指入寝的江吟月,不确定地问道:“哥哥回京,姐姐可要……”
“奴婢陪着小姐。”
“其实可以……”
“奴婢只想陪着小姐。”
江吟月无话可说,她还理不顺对魏钦的感情呢,如何说服旁人?
“小姐和姑爷?”
“挺好的。”
虹玫一只手任由江吟月勾着,一只手枕着后脑勺,面朝屋顶,陷入深思,老爷第一个馊点子,将她从小姐身边支开,为女婿营造机会,第二个馊点子,让她充当狐狸精,迷惑小姐,以激起姑爷的妒心。
趁着休顿这几日,还要她添油加火。
老狐狸啊老狐狸,在女儿的姻缘上运筹帷幄,手底下只有她一个兵吗?
“小姐和姑爷可……圆房了?”
江吟月没脸儿了,埋头在被子里,看得虹玫嘴角直抽。
老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日久都生不了情。
翌日一早,江吟月由着虹玫服侍打扮,又变回那个最耀眼明媚的骄女。
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无一不精致。
与魏钦的妆发手法不同,虹玫更喜欢慵懒妍丽的打扮。
一袭红妆的小娘子,秾艳逼人,引得两个小姑子连连惊叹。
“嫂嫂好美。”
被夸得天花乱坠的江吟月按捺雀跃,提裙小跑到魏钦面前,扬着小脸等待夸赞。
被忽略一整晚的魏钦凝着自己的妻子,这么近,又那么远。
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倚在东厢门前的虹玫身上。
那一眼幽幽冷冷。
虹玫缩了缩脖子,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女子,见过形形色色的恶人,打从第一眼,就觉得这位姑爷不是个好惹的。
没得到夸赞的江吟月骄傲地提裙转了半圈,在脚踝处划出漂亮的弧线,她奔向自己的虹玫姐姐,拉着她向外走,趁着天晴,打算带着一众女护卫领略扬州绝美的风光。
十余人乘坐几艘乌篷船。
鸬鹚落在乌篷上,绿头鸭拨着清波,引船只划向粼粼水深处。
有江吟月在,恬静沉稳的女护卫们被熏风萦绕,言笑晏晏,不再板着脸。
岸边一顶小轿被叫停。
充当轿夫的侍卫们与轿中人一同注意到水中的一幕。
在盐运司通宵达旦正要赶回驿馆沐浴的卫溪宸眺望水面,倏忽之间,仿佛回到多年前。
无忧无虑的少女在御花园的潭水边与宫女嬉戏,一见到他,撇下所有人,直奔向他。
心口被回忆撞击的滋味,没有温馨,徒留苍白。
因着魏钦重伤休养,查处、问责之事都落在他的肩上,为了尽早赶回京城,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
疲惫生倦意,得不到雨露润泽的太子爷心弦微松。
除了江吟月,无人可解他疲惫。
向来如此。
卫溪宸认出护卫中的虹玫,有了猜测。
镇守边关的江韬略要回京了,虹玫是来接自家小姐回府与兄长团聚的。
暮霭斜阳映草木,姌袅依依柳枝柔,曛黄天色,江吟月拎着三坛酢浆回到魏家,交给厨娘程婶两坛,自己拎着一坛打算给魏钦开小灶。
“消暑的,来尝尝。”
被冷落十九个时辰的魏大人合上房门,遮住昏暗天色中点点微弱霞光。他走到桌边,接过江吟月递上的酢浆,浅抿一口,舌尖蔓延开酸涩口感。
喝了两小碗的江吟月问道:“不喜欢?”
“酸。”
“那别喝了。”
会过日子的江大小姐塞紧盖子,拎在手里,打算拿去对面厢房。
魏钦问道:“今晚还要歇在那边?”
“嗯嗯。”
“直到回京?”
江吟月嗅了嗅空气,“有人喝醋了?”
她捧起坛子晃了晃,笑弯一双眼,“哦,原来是喝了酢浆。”
魏钦不语,一味看着她嬉笑。
嬉笑对严肃又怎会持久……江吟月端正态度,“我与虹玫姐姐分别太久,想陪陪她。”
“小姐回京,与我分别的时日就短暂吗?”
“那我明晚回屋……陪你。”
得了承诺的魏钦非但没有缓和紧绷的下颌,还握住江吟月的手腕,轻轻捏在指尖,“打算何时启程?”
“再过两日吧。”
“一个月了。”
“什么一个月?”
魏钦诡丽的眉眼笼罩在小室的昏暗中,压下一层暗影,“你说呢?”
江吟月装不下去了,放下坛子,晃动起被捏住的手臂,好商好量道:“下次见面给你答复。”
“给不出吗?”
的确没有理清自己对魏钦是何种感情的江吟月认真点点头,是如父亲所愿的日久生情,还是亲情、恩情、义气、默契交织出的复杂情谊,她难以辨析。
许是被人伤过,在感情上变得敏感敏锐,她总觉得魏钦是一座缭绕云雾的青山,乍看很近,触不可及。
他的心思太重,重到不愿坦露。
心热与心思深沉是两回事,他是个好人,好到她愿意去亲近,却无力拨开他周身的雾气。
譬如他不愿提起幼年,她小心试探过,得到的却是一句冰凉凉的“不值一提”。
这叫她如何全身心接受他?
“虹玫姐姐在等我。”
“我也在等小姐。”
察觉魏钦愈发严肃,本就脾气不好的江大小姐拧动腕子,“再给我一些时日!”
魏钦偏头扯了扯唇角,他以为她接受他了,到头来空欢喜。
捏在女子腕间的手渐渐松开,余光中的红裙身影快速跑向门扉。
可就在江吟月拉开门扉的一瞬,一只暴起青筋的手摁住微微开启的门缝,将女子困在门板和自己的双臂间。
魏钦捧起江吟月的脸,附身吻了下去。
用力地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