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坚硬的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展钦低头看去,竟已成了一层湿漉漉的青苔,开着几朵零星的小花。
再抬头时,眼前已不是塞外沙洲那间昏暗的厢房,而是一条曲折的回廊。
廊柱朱红,瓦檐黛黑,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微风里轻晃,发出细碎而如梦似幻的轻响。
是群芳园。
其实,在赐婚旨意下来之前,展钦曾在群芳园见过容鲤一面。
那时候是宗室一位郡王相看王妃,容鲤身为大长公主出席,陪了半场之后,便嫌庭中太过气闷,到了外头寻了个水榭歇着。
展钦在那里,远远见到他求来的殿下一面。
那是太久之前了。
展钦随即意识到,这绝不是真的。
他的意识清醒地漂浮在这幻境之上,仿佛看客正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那缕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依旧萦绕在鼻尖,展钦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坐在沙洲的房间里,掌心正攥着那朵已经枯萎的花。
但他挣脱不开。
也不想挣脱。
展钦沿着长廊走去,步履越来越快。
回廊尽头,那水榭临湖而建。亭檐下悬着竹帘,帘子半卷,里面人影绰绰。有小姑娘的笑声传来,清脆如碎玉落盘,还夹杂着几句娇嗔的抱怨。
“……我还要两年才出阁呢,母皇不会那样快给我议亲的。”
展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迈开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
地上湿滑,靴子踩上去发出急促的步伐声,甚至比他的心跳还快。
越近水榭,那笑声便越清晰;
可也越飘渺,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展钦冲到水榭前,一把掀开竹帘。
然而,亭中却空无一人。
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两盏茶还冒着袅袅热气,杯中茶叶还在上下浮沉。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倒扣在一边,随手拿起来便可以继续赏看。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下一刻就会回来。
“殿下……”他哑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水榭里回荡。
无人应答。
只有湖面的风吹进来,拂动竹帘,发出碎碎轻响。
远处有画舫经过,乐姬在唱吴侬软语的小调,歌声随水波荡漾而来,听不真切,只余一片温柔缱绻的尾音。
展钦怔怔地站在亭中,看着那两盏茶。
随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茶盏之中微微荡漾的烟气开始波动,像投石入水后的涟漪一般圈圈散开。
水榭、回廊、湖面,一切都在模糊、扭曲、重组。
展钦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周遭已是另一番景象。
入目便是一片朱红,视野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摇晃着。
是在马车上。
他的手中正牵着一条绣金的红绸,另一端孤零零地躺在他脚边。
展钦想起来,这是他与容鲤大婚那日,自皇宫成礼之后,二人一同返回长公主府的路上。
这条红绸的另一端……是容鲤。
展钦瞬间身体紧绷,僵硬而焦急地抬起头,往对面看去。
一身鲜艳的嫁衣,凤冠上的珠帘垂下,将她尚且稚嫩的容貌遮掩了八分。分明对这桩婚事极为不满,她却坐得端正,姿态无可挑剔的端庄,却浑身上下写满了疏离,一眼也不给他。
马车碾过石板路,辘辘作响。
车厢里静得可怕。
展钦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能听见自己渐渐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所有的话皆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吞咽。
他把自己将要冲出口的呜咽声,用尽全力才变成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而对面的人儿似是半个字也不想听他说,径直将身子转了过去,留给他一个描金画银的后脑勺。
珠串步摇晃动,金玉的碎响悦耳。展钦只能瞧见那朱红嫁衣的后背上金线织就的凤凰展翅欲飞,仿佛要挣脱这车厢的束缚,飞到九天之上去。
分明是极为冷漠尴尬的情景,可在眼下的展钦面前,只叫他觉得恍若隔世,恨不得这马车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他有勇气抬起手,牵起那只缩在袖中的柔荑。
眼眶之中承载不住的湿意滚落,将面前的一切皆模糊了,随着马车晃晃荡荡的,又变成另一重场景。
长公主府的花厅。
容鲤时常在此会客,也在此接见和她写在同一个玉碟上,却宛如仇人的驸马。
深秋时节,窗外几株枫树红得像火,偶尔有叶片飘落,打着旋儿飘落进花厅来。
展钦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他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按例来请安,只是长公主殿下很不耐烦见他,从来都是随口打发,都不愿意请他进府。
所以展钦恍惚想起来,这是他们成婚半年之后,长公主殿下在顺天帝面前挨了一顿说,这才不情不愿地将他请进来,勉强与他说两句话。
展钦抬头,果然见到容鲤正坐在主位。
只是她只允许自己坐在花厅之中距离她最远的那个角落,展钦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清她一身秋香色的裙裾,发髻梳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
与这位不喜欢的驸马见面实在是一桩叫她不喜欢的事,可大抵是因为顺天帝发了话,她也只能耐着脾气,为了缓和心绪,她手中捧了一本话本子,正看着聚精会神。
长睫在她的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容鲤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展钦又看不清她了。
他想说自己实在不争气,可目光总停留在她身上,哪怕是看不清也好。
“驸马近日可好?”良久,长公主殿下才终于开口,眼睛没离开书卷。
“劳殿下挂心,尚可。”展钦回答。
“喔。”她轻轻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本宫知道了。”
“谢殿下。”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长公主殿下对自己手里这本随手拿来的话本子有无限的耐心,全然不曾分给展钦一个眼神。
可展钦还是挪不开自己的眼,只是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时候他不曾想过,原来这样的场景,日后竟也会成为幻象之中惊鸿一瞥的奢望。
四周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有使女经过,细碎的脚步声很快远去。展钦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头,却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容鲤,盼望着她抬头一望。
然而等来等去,也只等到长公主殿下翻过一页又一页的书页,等到她因书中情节忍不住嘻嘻笑出了声,前俯后仰时才发现展钦还在花厅之中。
她幼瘦的眉就皱了起来,立刻低下头去,恹恹地打发他:“驸马若无其他事情,便告退罢。”
她说着,声音没什么起伏。
展钦那时候想说什么呢?
他不记得了。
此刻他只会贪婪地望着她,痴痴地如同一块望妻石,直到还是个小孩子的长公主殿下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识时务而动怒,叫人将他“请”出去了。
她不开心地起身,“哒哒哒”地往外走了。
展钦依旧不曾看清她的脸,只有她华服的一角从他面前飞过。
他伸手想要抚摸它,却这样突兀地穿了过去。
又是一片虚无。
场景开始加速流转。
暴雨如注,长公主寝宫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乱响。
展钦想起来,自己奉命南下平乱的前夜,他去了长公主府辞行。
他来的突然,不曾想到自己会撞见长公主身边满地都是青年才俊画像的时刻,将这个他听了许久却始终不肯相信的传闻亲眼所见。
容鲤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拿着画卷看着,不肯看他。
许久她才说:“明日出发?”
“是。”
“南方湿热,瘴气重,多保重。”僵硬得没有半分温度的关怀,这是顺天帝三番两次耳提面命的结果。
“谢殿下。”展钦顿了顿,“京城局势复杂,殿下……也请珍重。”
容鲤没理他。
展钦还想说些什么,却很显然惹怒了她。
她生气地将画卷丢到他身边,自己往软榻里一滚,留个背影给他:“你和这些画卷一起滚出去。”
不容置疑。
展钦沉默片刻,即便知晓这是幻境,他还是不敢问出彼时他便在心中疑惑的问题,只躬身:“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容鲤没理他。
一次又一次,瞧见她,又离开她。
展钦的心中也浮起气闷来——不是能叫人看见一切心中所想的奇花吗,为何却叫他无处可寻?
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
场景继续变换,越来越快,像被狂风翻动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