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还于旧都
鲜血溅到脸上, 惊惧与恨意交织,凝结成一张扭曲的面孔,王正清和白夫人就这样死在他手上。
王芳看着他们令人作呕的五官, 捂着眼睛疯狂大笑,母亲, 您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儿子替您报仇了!
是的, 是的, 在拥立琰王后, 不少军阀阀主,起了效法王芳, 拥立诸侯王, 争夺正统话语权的念头。
而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些人直接把事情付诸于行动, 还有一些人, 响应了王芳的号召, 联合起来,成立盟军,决计直接打到台城里面去,克定正统。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若说这世上哪里叛徒、小人最多, 那肯定是建业城!
当内奸打开城门, 联军攻入建业,与羽林右卫拼死搏杀时,身为盟主的王芳,却放弃了搜查康乐帝、搜寻传国玉玺,占据台城等肥差,转而带着亲卫, 冲进王家,趁乱手刃了仇人。
虽说进入这座,在小王芳眼里,与吃人魔窟没有区别的华美府邸时,王芳已经看到了王正清等人的惨态。
他心里知道,因为他的挑衅,与那份致京中康乐帝一系的新权要“分我一杯羹”的书信,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大人们吃了不少苦头。
要不然,堂堂王家家主、前任明堂大相公,还不至于把自己过成病骨支离、摇摇欲坠的地步。
但是,这点子惨状,还不足以平息王芳心中之恨!
他还有他的母亲,是受了多少委屈与羞辱,吃了多少苦头啊!
非要王正清与白玉这对狗男女拿命来还!
将仇人夫妇杀害殆尽后,王芳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呕血,但他浑然不在意,直接把沾血的帕子扔到一旁,然后接着放肆大笑,简直比史书里的阮籍、嵇康还要佯狂。
而对王芳而言,能在有生之年里,亲眼看着王正清见阎王,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至于能不能捉到康乐帝,能不能占据台城,能不能打得过羽林右卫,那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已经把云州和小郎托付给了郗艋,心里已然无牵无挂,现在这场政变,也可以说是现在这场战争,是输也好,是赢也罢,都已经无所谓了,毕竟,他已经完成了自己人生里最重要的事了……
事实上,即便有内应,他们依旧很难成功。难道褚鹦在京中没有内应吗?难道越州的陆海在京中没有内应吗?但他们都没有轻举妄动。
主要原因就是,羽林右卫是先太皇太后倾尽天下之力养出来的强军,非常人所能敌,若是直接攻打建业,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就算不失败,也很有可能得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到时候,岂不是就让旁人捡便宜了?所以,这种不划算的事,还是让旁人先去做吧!
如今,王芳就做了这种不聪明的人才会做的事。
并不为别的。
只是因为,王芳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等不起了……
王正清死了,王芳达成了他多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但联军在建业城内的进攻,并不像那些被王芳忽悠上船的军阀们想象得那样顺利。
羽林右卫的抵抗相当激烈,联军损失惨重,而萧裕本人,当机立断地弃了台城,带着嫡系军伍与传国玉玺跑路,更让联军内,农民起义出身的阀主安虹难以接受的是,萧裕出京后,占了他的地盘,自立为王,直接扯旗造反了!
而他,不但手底下的人输了个干净,老巢也丢了,可谓是输了个底朝天!
萧裕跑了,传国玉玺也没影儿了,那就找找康乐帝吧!
可是,刚动了这个念头,大家就发现康乐帝他也没影儿了!
与康乐帝一起没影儿的,是褚江一家人!
这个擅长弄险的褚家长孙,再次发挥了褚家人躲避风险的杰出天赋,早早地跑路了。
建业城中,有不少人怀疑康乐帝就是被褚江带走的。
但是,他们压根儿找不到康乐帝的踪影,更找不到褚江一家人的踪迹,所以,也无从证明自己的猜测,究竟是否正确……
这些军阀阀主,尚有精力感叹自己此次出兵所得不足,但建业居民却是叫苦连天。
早些年,作为皇城脚下的人,他们的日子还算好过,但,随着御座上的皇帝老儿几经流转,随着珠帘后的太皇太后迷上修仙,他们这些人家的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
而在眼下,这些兵痞,简直不给他们半点活路,恨不得把他们敲骨吸髓!
就这么说吧!除了那些已经伏诛,或是已经跑路的世家人等,其余人等,尽数献上大把家财,方能保命!
那些献不出家财的人,或是被奴役,或是被充军,门门皆是悲声,户户皆有郁音,真可谓是人伦惨剧。
还有数百人家,因为这件事,无以为食,只能去剥树皮、掘草根、挖观音土充饥。
建业城中,尚书郎以下的官员全都没有得到优待,为了能够活下去,只得出城樵采!
梁朝气运之衰、建业风流倾颓,无甚于此!真值得天下文人一大哭也!
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军阀们也起了内讧,大家占了建业,拥立琰王为帝后,都想获得高位。
这个要做大将军,那个要做丞相,还有人要给自己封摄政王,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得不可开交。
当这帮混蛋突然意识到,他们的盟主居然没有跳出来与他们争抢,而他们,已经很久没看见过宣称要去给父亲和嫡母“下葬”的王芳时,王芳本人,已经悄悄带着军伍,离开了混乱的建业。
他这个选择,不是因为自己喜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而是因为他能感受到,心愿得偿后,吊着他活命的那口气就散了。
他很可能要走向死亡,所以他要赶快回云州去!
狐死首丘,王芳也不想死在建业!他只想死在云州!虽然他出生在都城,但夜郎郡,才是他的精神家园,才是他的第二故乡!
可惜,苍天总是无情,向来喜欢戏弄在阎浮世界里沉浮之人。王芳他,终究还是病死在半路上,并没有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死在他最爱的土地之上。
不过,若站在另一个比较积极的角度思考的话,王芳决定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若留在建业都中,现在,建业城内的魑魅魍魉,未尝愿意放还王芳的尸体,放王芳回到他最爱的夜郎……
王芳死了,郗艋按照王芳的心愿,把小郎君王安送往北徐,向天下宣称云州方面愿尊北徐的麟德帝位正统,褚鹦欣然允之,特封郗艋为门下侍郎,封王安为万年郡公,又请族叔褚定年、门下侍郎孟秋、豫章通判柳允前往云州,接手云州军政大事!
自此,王安得享太平,郗艋亦有前程,王芳本人,也被儿子王安、知音郗艋两人联手,葬于夜郎,想来,王芳他九泉之下,若有感知,恐怕也会觉得欣慰的。
王芳死了,京中乱纷纷的,还在争谁要做最大的那个官。可他们并不知道,命运是无常的,今日尚可嫌弃紫蟒太长,明日可能就要哭诉身上破袄穿着太寒凉了。
把洛阳都打下来的赵煊,已经开始与节节败退的贺拔鲜卑秘密和谈了!
而在定下两国新的边界,与宁国要给北徐上供的岁币数量后,赵煊便放下了谈判的事情,把其余谈判的细节,交给了褚鹦派来的使者。
他本人,则是率众回南,杀了个回马枪!
大军压境,自是把建业城中留存的这些战后死伤惨重的土鸡瓦狗,打了个落花流水!
总而言之,感谢羽林右卫的努力!
没有你们努力削弱联军的战斗力,我们北徐的军队,就不可能胜利得这么容易!
这下子,赵煊那“兴复旧室,还于故都”的口号,是真能实现了!
至少,这故都的选择就不少。
不论是建业,还是洛阳,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最终,褚鹦和赵煊选择的都城,还是南梁都城建业。
一是因为,经过上百年的建设,建业城内设施完善,远非洛阳能比。
二是因为,洛阳距离宁国、羯胡太近,会引起对方的不安。
而现在,赵煊麾下军队,先打鲜卑人,后打梁朝国内的乱军,早已是疲惫之师,需要好生休整,不能再和异族打下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建业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年幼的麟德帝,还没在北徐行宫住上多久呢,就又要搬回他熟悉又厌憎的台城了。
不过,这一回,麟德帝回返台城后,依旧要当傀儡皇帝,但好歹,在台城内部,他头顶上将不会有其他人压着,给他气受,褚鹦已经答应了,会让竹瑛做万寿宫令,主管台城内大小事宜,这对麟德帝来说,或许还算是一个好消息……
就这样,安排好徐州事宜后,褚鹦便护送帝驾,往建业进发,北徐行宫百官随驾出行,真可谓是浩浩荡荡、横无际涯!这与褚鹦当日仓皇离京避险时的场景截然不同!
褚鹦这一回,也算是风光还乡了。
诚然,褚家是陈郡郡望,但褚鹦生在建业,长在建业,又怎能说她不是建业人呢?
帝驾行至京郊后,但闻金鼓喧天,遥遥一望,却是无数人马前来,年幼的麟德帝坐在御驾上,举止战栗,不敢多言,但飞一般跑马过来的缇骑,却无半点见驾之意,而是飞奔至御驾后第一辆红漆大轿附近,在褚鹦掀开轿帘后,恭声禀告道:“相国大人,大将军已经出城迎接帝驾。有一封急信,命仆转交给相国大人!”
褚鹦伸手接过缇骑奉上的信盒,打开盒子后,便见一张素绢,展开一看,却见绢上写着:“意映卿卿如晤:秋风飒飒,我心皎皎。今我夫妻,已得五州之地,天下在望,不知娘子可否欢喜?”
“沙场烈战,乃我毕生所愿。但久不见卿卿娘子,我心亦是悄然。阿鹦,且掀开帘子,须臾,我将至尔等身前,迎接帝驾,我心里盼着娘子,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
褚鹦忍不住微笑,她们家的阿煊,就是这样的禀赋、这样的性情……而她,就是欢喜他这副样子啊!
她素手掀开帘子,星眸望向帘外,静待帘外有缘人映入她眼帘。
第144章 稳定局势
赵煊策马而来, 便看到了探出帘子的那双眼眸。
像星辰,像明月,像清水, 像沉潭。
像这世间一切美好明亮的东西。
篡位之前,他自会伪作谦恭, 因此向麟德帝匆匆行了个礼, 随即便奔向褚鹦的红漆大轿。
然后在她轿侧骑马随从, 他□□的马, 还是青霜的儿子。
他与她讲京中近况,她与他讲徐州大本营的情况, 夫妻两个, 听到对方的声音与话语,尽数心安。
临褚鹦落下湘妃竹轿帘前, 赵煊伸出手, 与妻子紧紧握了一下, 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脸上不红不烫,虽然此时此刻,外面有千军万马盯着他的动作,但他依旧不觉得不好意思。
亲卿爱卿, 是以卿卿, 我不卿卿, 谁人卿卿,就算被人看见了,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赵煊向来是愿意让天下人知道他们夫妻两个天下第一好的,更是一个会觉得,那些对他们夫妻感情好一事,说酸言酸语的人, 是在嫉妒他们夫妻和合恩爱的人。
他们愿意嫉妒,就让他们嫉妒去吧,而他们夫妻两个压根儿就不会理会丑角,他们两个,只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褚鹦亦不觉得不好意思,反倒觉得欢喜。
她配得感很高,炫耀爱意的欲望也很高,很喜欢别人羡慕她、尊崇她的感觉。她是喜欢在高朋满座、众人瞩目下诉说爱意的那种人。
只能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她和赵煊能感情这么好,共同养育三个孩子,一文一武创下偌大家业,成婚将近二十年没有半点矛盾,都是有原因的——谁会不爱和自己的思维、想法高度一致呢?
反正褚鹦很爱,赵煊也很爱。
回到都城后,麟德帝住进了万寿宫。只是,现在的万寿宫,与建业兵变前的万寿宫相比残破许多,但没了太皇太后,也没了那些听命于太皇太后的宦官、女官,麟德帝觉得自己呼吸的时候都是自由的。
而竹瑛,也如他所愿,做了万寿宫宫令,统管内宫事务。
这个安排,已经是麟德帝仅有的自由。回到建业城后,城内已经被叛军联盟收拾得七七八八的世家残余们,面对新来的权臣很是“懂事”尽数俯首称臣了,皇帝,自然只会是傀儡皇帝。
虽说建业都中,也有一小撮倚老卖老之徒、忠于魏家皇室之辈,但褚鹦根本不买他们的账!她既不会给他们优待,也不会让他们单独见小皇帝!
总之,就是谁不老实就查谁。
褚鹦她直接以勾结叛军为由,将不老实的世家之人抓进监狱!
抓人的理由也是现成的:没勾结叛军,为什么别人或死或逃,你还好端端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