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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_分节阅读_第107节
小说作者:醉三千客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877 KB   上传时间:2026-02-22 10:37:48

第130章 为公

  第二日午时,秦垣恺与那些和他一道犯下围猎恶行的纨绔子们齐齐问了斩。

  因诸人手段残忍,恶劣非常,此番斩刑的阵势也极大。

  从离开死牢起,这群纨绔子们先是被全城游街,有押车教头一首一尾,高呼他们的罪行,直到绕城一周,才被拉去刑场。

  负责监斩的,是众所周知的长公主近臣兼小陛下恩师、近段时间来风头正盛的新任太傅江怀左,而负责护卫刑场以防劫狱或其他乱象发生的是皇城司。

  这样的热闹,让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聚集在了刑场周围。

  于是,小贩们闻风而动,挤在周遭卖些饮食零碎;说书郎和算命先生们插科打诨,或是声情并茂地以这几位问斩的公子哥与他们所做的恶事为原型讲故事,或是掐算几位问斩之人的命格——天差地别,真假不知,谁真谁假谁揽到客,各凭本事——借机盘些生意。

  可掀起这热闹的中心人物却不在这里。

  慕容晏没有去刑场。

  她独自回了大理寺,前去收敛那些经她手审校还未来得及入案牍库的案卷——从明日起,她便要回府备婚,不再做大理寺的司直了。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辞,卸了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职,正好能更专注地投入赴越州的事宜中。

  可哪怕她心知此事,如今真的要将手中案卷交出去,心里终归有几分怅然。

  这其中也藏着几分隐忧。

  假作真时真亦假,今日是假,可若她败了,便会成真;这时是假,可若长公主起心动念,权衡思量,忽然觉得不是时候,那时便会成真。

  还有,更重要的,若他日长公主真的变了卦,就算她自己回不来了,可她要如何保证不拖累爹娘、舅舅和钧之?她又该如何将越州王氏的恶行曝露于天下,该如何用好自己这把刃,逼得陛下、殿下、朝臣们即便想装作视而不见也无法视而不见?

  慕容晏一时想入了神。

  直到耳旁忽然传来了一道冷淡的声音:“慕容司直?秦垣恺今日问斩,你怎么不去刑场观刑?”

  慕容晏回过头,来人是大理寺少卿汪缜。自那道赐婚旨意发布之后,魏镜台的案件便被移交给了他。

  说是移交,然而不过只是走个做给外人看的形式,真正安排到汪缜手头的实事,是搜寻害得蒯正至今仍在床上躺着的真凶。

  魏镜台自戕而亡,那当夜重伤蒯正并对其他几位前去官驿拜访的大人下手之人便与魏镜台之死无关。

  明知无关,却仍要动手,那显然就是为了搅混水,扰乱视线。

  入京述职的朝臣惨死于官驿,绝对是震动朝野的恶案,但凡与此事无关,都一定会希望早日查清,将那凶手归案,以免那凶嫌是冲着当官的人来的,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

  那又是什么人,不希望魏镜台之死被快快查清,能够从拖延查案中得益呢?

  自然是担心魏镜台之死会牵扯出旁的事、而这旁的事又会惹火烧到己身的人。

  当夜,慕容晏曾在院墙上发现了禁军所穿鞋靴的鞋印,禁军会冒险做下这样的事情,定然是有人授意。那么,授意者又是谁?

  最初以为这伤人者与杀害魏镜台的是同一人时,沈琚曾派遣唐忱暗中查过当夜前往官驿的禁军是中是否有人自启元三年就调入禁军队伍。

  虽然很快便得知伤人者与杀人者不是同一个,但那时也以为两边有所关联,何况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了人也无异于是挑衅,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便仍放任唐忱去查。

  只是后来,于敏上门、沈琚被困长春宫、重华殿密谈、给朝臣做戏、应付突然冒出来的信众等等诸多事宜跳出来打断节奏,沈琚不得不暂时终止调查禁军的事宜,召回唐忱。

  但唐忱也带回来一个结果——没有。

  皇家禁军是整个大雍最厉害的一支精兵,除了要挑出身外,还要看年龄,只要最年轻、反应敏捷的那一批。启元三年时在宫中做禁军的,如今若没有升成武官武将,这会儿也都在各地领兵了。

  最终,魏镜台之死告破,但伤了蒯正的人仍为找到。此事报予重华殿,不过半日,沈琚便得到密令,要皇城司把当夜所有去过官驿且鞋靴码数符合这鞋印码数的禁军悉数调集起来暂时看管起来。

  如今,便是汪缜在负责挨个排查这些禁军。

  至于为什么要装作是在查魏镜台的案子,汪缜虽不知个中缘由,但也有所猜测。

  魏镜台的案件已经结清,却不能对外透露真相,反倒要演做仍在调查的模样,那定然是为了掩盖另一桩事。

  至于掩盖的是什么,没人告诉他,他便不问,不提,全做不知。

  “我已见过秦垣恺,没什么要问他的。况且,砍头没什么好看的。”慕容晏回道,“刑罚之作用不在刑罚本身,而在其用意。用重刑,是为了震慑,为了告诫世人,作恶事必吞恶果。无论勋贵还是平民,都是一样的。”

  汪缜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当真这样想?”

  慕容晏看出他隐藏之意,轻笑一声反问道:“汪少卿可是觉得我想法天真?”

  汪缜没有立刻答她,却是随手抽出一册她整理过的案卷打开。慕容晏顺着看去,恰好是陈良雪开始上告第一日时,她经手的那件叔婶杀害小童案。

  汪缜扫过案卷,看向慕容晏:“慕容司直,你虽做司直不久,可也经手了不少案件,竟还相信这世道有公平吗?便说这小童吧,他何错之有,就被叔婶摘了性命,这公平吗?可若说他无错,那他爹娘以叔婶家只有女儿而无男丁为由将遗产据为己有,就公平吗?这叔婶的女儿如今因爹娘犯错也沦为罪奴,又公平吗?”

  他将案卷放回了最顶端,继续道:“你生来就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儿,自小读书识字,甚至能进大理寺为官,比之天下女子和诸多寒门士子,可公平吗?你才识过人,智谋高过这朝中数人,却只因身为女子,而被诸般挑剔审视,也公平吗?秦垣恺等人虽已伏法,可他背后那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却仍安坐高台,得金玉满堂,享荣华富贵,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又是何来的无论勋贵平民做恶事都必吞恶果呢?”

  慕容晏一时怔愣。

  汪缜之言,字字珠玑,句句肺腑。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从那个事事小心的汪三思口中听到这样几乎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话,以至于她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竟是左右瞧瞧,看看有没有第三人听到这番话。

  “放心吧,这里没旁人,司直们都去观刑了。”汪缜道,“他们跟寺卿大人说,这案子是慕容司直结的,算是大理寺办下的大案子,他们要去看看,也算有始有终,寺卿大人便准了。”

  听到这话,慕容晏的情绪顿时又有些复杂。

  案子是她结的不错,送秦垣恺等人上断头台她也问心无愧,可前些时日,她又从何尚书口中知道,她虽没抓错人,可其中仍有诸多疏漏,揪出秦垣恺等人,实属歪打正着。

  而且听汪缜的意思,这些司直们无论是寻借口还是真这么想,总归是认了她大理寺司直的身份。

  可今日之后,她又不再是大理寺司直了。

  慕容晏按下这点微妙的情绪,岔开话题:“汪大人又是为何没有去观刑?”

  汪缜顿了一顿,而后平淡道:“窈娘出事,是我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人能流那么多血,那之后我便见不得太多血了。”

  慕容晏当即自觉失言,正要道歉,却见汪缜一摆手,道了一句“若无事便早些回去陪你爹娘吧”, 转身往自己的桌案去了。

  若是从前听到他这样说,慕容晏定当愤而回嘴,绝不叫自己受他半分委屈。

  可现今,她知道了汪缜的那些惨痛过往,便也理解了父亲对他的包容,以及他说这些话的缘由。

  她瞧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不说同沈琚和皇城司的校尉们比,便是同她爹和舅舅比起来都算不得挺拔。他尚不到不惑之年,分明正值壮年,可是不知为何,她却总将他当做爹和舅舅的同辈人。

  是因为他总是在她面前板着一张脸,说些刻板迂腐的话吗?

  不,不是的。是因为他没了支撑他的那口气,所以才在这样本该大有所图的年岁里,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迟暮之人。

  那么,他刚刚劝诫自己的那番话,到底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的?

  慕容晏心头一动,喊住了汪缜:“汪大人。”

  汪缜停住了脚步:“还有何事?”

  “汪大人,你说的不错,这世道本就是不公的。”慕容晏看着汪缜豁然回转的身影,定了定神,认真道,“所以我们身在三法司,才更应维护法度。”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并非法之错,而是用法、释法之人之错。世人常趋利避害,宁损人利己,也不要损己利人,此乃人之本性。故若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亦乃本性。可人之所为人,是因能克欲念、知是非、明对错,若人人都只依本性行事,勋贵不尊法,朝臣不尊法,长此以往,上行下效,那么百姓也将不再尊法,法度便会变成一纸空文。而等到了那一天,国必不国。”

  “我年纪尚轻,又运气极好,生在富贵人家,有爹娘爱护,未曾见过大乱,更不曾受离乱之苦。可太平世里尚有触目惊心的案子,我侥幸窥得一斑,而因此能推得全貌,我不敢想,若真天下大乱,会是何等惨状。所以,越是知此世间有不公,见此世道之不公,才更应为公。我之所愿,不过八字,天下为公,明镜长安。”

  汪缜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良久之后,他转过身,低声道:“王子犯法,素来不与庶民同罪。你要为你爹娘多想想。”

  慕容晏不由有些失望。她虽没指望靠自己的一番话就叫汪缜改变他十余年来不断告诫自己而树得根深蒂固的念头,可眼见自己一番话,却连半分波澜都没掀动,也着实有些挫败。

  她轻叹了口气,打消了继续同汪缜争辩的念头,简单行了个礼:“有劳大人提醒,多谢大人,逢时就先告辞了。”

  慕容晏转身离去。

  刚跨过门槛,却忽听汪缜在身后道:“此一别,三思便祝逢时小友能得偿所愿。”

  慕容晏脚下一顿,却没有再回头,而是两手抱拳平举到右侧,背着身冲汪缜回了一礼。

  而后,她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大理寺,越走,脚下的步伐便越是轻快。

  世人不知她所为,只当她成了弃子,今日离去是灰溜溜地落败。

  可她自己清楚,她今日走出这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坦然地走回来。

  ……

  汪缜看着慕容晏离去的背影,忽觉眼前一阵模糊。

  仔细算算,若那孩子生下来了,到今日也该有九岁了。

  大理寺卿的女儿六岁时就能敢往案场里闯、坐在爹爹的膝头听他说那些案卷,他为人固执愚笨,他的孩子或许比不得大理寺卿的女儿伶俐,可窈娘聪慧,若孩子像她,有她一半,到了九岁时,应该也能随他出入大理寺了吧?

第131章 团圆

  十月中,京城下过第一场雪后,十几架挂着“明”字牌的车队入了京。

  车架的主人,是自边关而来的肃国公第二子,自家亲儿子一及冠就赶紧喊入京袭爵、自己则回家享福的前昭国公沈明启,与夫人怀缨。

  以及两位沈琚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跟来京城的“不速之客”。

  “那箱笼不用收进仓库,放我们院子里就行,哎,可千万要小心,那可是我们特意给嫂嫂备下的贺礼。”老肃国公的宝贝小孙女、长着一张圆圆脸一双圆圆眼的肃国公府九小姐明珠指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箱交待道。

  她身旁,一个与她样貌相似但脸型与眉眼更偏细长、样貌也因此更显柔和的姑娘——正是明珠一母同胞的胞妹,肃国公府十小姐明琅——却露出一个与她这张脸截然不符的坏笑:“明珠你说,要是小哥知道咱俩把这箱东西也带来了,会是什么反应?”

  明珠看明琅一眼,扬起下巴:“我管他什么反应,又不是送他的。”

  “送什么?”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明珠和明琅同时回头,只见沈琚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后头还跟着矮了一头的小包子脸十一,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警惕神色。

  他是刚刚接到消息从皇城司回来的。

  自与大理寺协同查过那批禁军之后——那伤人之人并不在那批禁军之中,但到底牵涉进了这样的事件,为防万一,那夜所有去过官驿的禁军都被调离了皇城,分开打散至了各处的营卫——皇城司近来没什么要务,听闻他爹娘入了京,周旸便催着把他赶走了。

  徐观和十一听说舅舅和舅母到了,便也随他一起回来了——徐观远远瞧见这两个妹妹的身影,就赶紧快走两步先进了府,他是决计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的。

  沈琚审视道:“你们两个又憋什么坏心眼呢?”

  十一在他身后有样学样地盯住两位姐姐。

  闻言,明珠一双圆圆眼顿时化为咕嘟冒泡的热锅瞪向他:“什么叫憋什么坏心眼呢?我们怎么就憋坏心眼了?”

  明琅则露出一副伤心神色,抬手蹭了蹭眼角:“小哥这是什么话?我和姐姐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在路上颠簸了月余才到京里,还不是为了你,你一见面,不问我们辛不辛苦累不累,却这样说我们,真是让妹妹好生伤心!”

  换做别人,见此情形,恐怕就要忙不地边扇自己嘴巴边道歉了。

  但沈琚和十一俱不为所动,反而如临大敌,更警惕地退开一步:“先说清楚,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明珠眼睛瞪得更圆了:“什么叫我们俩怎么在这?我们俩怎么就不能在这?”

  明琅跟着哀叹一口气:“咱们家人都远在边地,京中无人,不想你成婚都冷冷清清,我姐妹二人才跟来,早知你不领情,我们不来就是了。”

  沈琚可太熟悉她俩这副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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