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缚了手坐在马上牵回来的秦垣恺当即呛声道:“你说谁是小鸡崽子?!”
“闭嘴。”周旸回身抬手指向秦垣恺,“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嘴堵上。”
“你——!”秦垣恺愤愤不平,周旸立刻对身后的校尉道:“把他嘴给我堵上。”
“哎呀哎呀哎呀——周提点啊,”李勉拔高嗓音接连叹了几声,手上也做了个阻拦的动作,没叫那校尉真的动手,“你不想想,那附近是什么地方,那是济悯庄,是陛下怜惜天下流离失所、衣食不足的子民而建的惠民之所,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流民,流民怕什么?流民最怕的不就是官府,若是让那些精兵去巡山,那些流民哪还敢留在济悯庄里,陛下一片仁爱慈心,若是因此叫他们不敢前去,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叫陛下的心血付诸东流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周旸拖长语调感叹道。
“可不就是是嘛!”李勉接话道。
周旸一点头:“行,我们知道了,李少尹放心,明天我就到我家里找些护卫来,替他们先去巡着,这你总安心了吧?”
周旸是军户出身。虽是军户,却不是普通的军户,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坐到了禁军统帅的位置,到了他这一辈,他的兄长同样入了禁军,而他则进了皇城司。周家是京中出了名的武学世家,无论禁军还是守军,大多都接受过他祖父或父亲或兄长的操练。
李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赶忙回头看向石术。
石术听了这一大长段,总算是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李勉说皇城司捅娄子时,他不过还只是心惊,然而听到巡山和济悯庄那里时,他却已然后脑发麻,在这样严寒的春日里浸出了涔涔冷汗。
被李勉这样看着,石术不想管也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凑到沈琚和周旸的两匹马之间,小声道:“二位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呀,就算大人们眼里瞧不见我们家大人,也不在意秦公,那也该想想,这位小秦大人,可是陛下的伴读呢。”
周旸又掏了掏耳朵,微微俯下身去,大声道:“你说什么,声音大点,我这在外面冻了一晚上了,耳朵不太灵光。”而后又看向李勉,疑惑道,“李少尹,你这京兆府的伙食是不是不太好啊,怎么手下的人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这不给饱饭可不行啊,若是连堂堂京兆府都叫人吃不上饭,那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夜风乍起,石术被吹了一个激灵。
他一抹脑门,又赶忙冲沈琚和周旸拱了拱手,把嗓门抬高了些许:“要不这样,诸位大人,更深露重,咱们先都到京兆府去,待明日一早,少尹大人进宫秉明圣上,解了这误会,事情也就明了了。”
周旸冷笑一声:“我若是偏要把人带回皇城司呢?”
“周旸!”李勉一声怒喝,伸手指向周旸大骂道,“本官与令尊同朝为官,今日便是你爹来了也要给我几分薄面,我好声好气好言相劝,你莫要不知好歹!”
“可。”一直没有开口的沈琚发话了,“就先将人带去京兆府,待我将此事原本秉明长公主,再做定夺。”
沈琚一开口,周旸就立刻闭了嘴,而后皇城司将带回来的秦垣恺一行送进了京兆府,再将京兆府团团围住,一围就围了一晚上。
石术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外面站了一群惹不起的主,府里还供着一群更加惹不起的。李勉往宫里去了,如今这一顶烂摊子全都落在他肩上,他是既怕伺候不好里面的,也怕得罪外面的,短短一夜,嘴上就接连冒起了数个燎泡。
而后这燎泡在见到前来的沈琚和慕容晏时又多了一个。
京兆少尹往日里不上朝,如今也是因为曲非之被下狱才有了入宫觐见直达天听的机会,但也需等到朝会之后。这个时间,早朝未散,李勉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两个人却带着长公主同意他们将人带回皇城司询问的口谕来了。
而且,更令他心焦的是,他们显然是为京郊那具无头尸案来的。
长公主寻了慕容襄的女儿来查此案,朝中里里外外都已传遍,石术做为师爷,虽然主家如今在狱中,但此案与他与京兆府都息息相关,他自然是投入了万分的关注,时刻探查着此案的动向。
为此他还特意打听了一番慕容晏,虽然慕容晏过去不过只在京中贵女之间有些才名,但石术能做曲非之的师爷,自然不是只靠一张嘴皮子。他敏锐地从一些关于慕容晏和慕容襄那位叫慕容易的子侄的传闻中发现了玄机,再一细想长公主做出的这个震惊朝野的决定,他便心知,长公主是铁了心,这具无头尸案的事绝不会轻易翻过。
石术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面对着沈琚和慕容晏两股战战,他看不见自己脸上已然毫无血色,苍白一片。
慕容晏开了口:“这位大人……”
石术连忙摆摆手,垂手道:“当不得,当不得,小人石术,是曲大人的师爷。”
“喔,这位石师爷,”慕容晏温和笑道,“怎的出了这么多汗,脸色还如此难看,可是病了?”
石术一抹额上汗珠,低声答道:“劳小姐记挂,小人只是上了年纪,又熬了一夜,身体有些遭不住了。”
慕容晏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那便不劳石师爷了,你知会里面一声,我们这就把人带走。师爷自可前去歇息。”
她的话音刚落,石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请大人们莫要为难小人,无论有什么事,待得少尹大人回来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沈琚垂眼瞥了眼石术。
周旸凑过来,一脸笑模样咋舌道:“啧。这怎么说的,石师爷莫不是想抗旨不遵?”
石术的心猛地一坠。
他一咬牙,直起身道:“那还请大人将小人一并带回皇城司去。”
“鹿山官道无头尸案,小人有报可秉。”
第13章 无头尸案(12)认罪
石术认了罪。
李勉尚未回京兆府,沈琚便下令叫周旸压走了秦垣恺与梁同方一行,石术跟在后面,甫一踏进皇城司的大门,就忽然急步向前冲去。
校尉们反应神速,两人将他按倒在地,石术的脸摩擦在地面上,发出含糊不清地喊声:“大轮龙笔,休银鸡到辣无头西系席——”
周旸皱起眉头:“说什么玩意呢,把他拽起来。”
左右按住他的两个校尉像提溜鸡崽子一样将石术架了起来。
他被按在地上时校尉们使了大力,脸颊摩擦出了几道血痕,还因大声嚷嚷流出了涎水,看起来极为不雅。周旸“啧”了一声,嫌弃道:“给他擦擦嘴。”而后一挥手,“先把其余人都带进去。”
石术连忙大喊道:“大人,大人,我知道那无头尸的来历!他是个流民!”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沉默了一整夜的梁同方立时急赤白脸道:“你胡说什么?!”
秦垣恺当即呵斥一声:“住口!”
石术猛一低头,高声道:“大人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那无头尸的死者确实是个流民,他是小人亲自找地方埋的!”
沈琚看向架着他的那两人:“把人带去刑堂。”
石术眼见着自己要被带走,又高声叫喊:“大人容秉!那流民之死实属意外!实属意外啊!”
“等等。”慕容晏喊住了押送石术去刑堂的二人,看向沈琚,“沈大人不如就在这里听听他要说些什么吧。”
“就在这里”四个字刻意咬得重了些。
沈琚看着她的眼睛,见她眼中华光一闪,点了下头。他看向石术,沉声道:“说吧。”
石术习惯性地想要作一揖,然而双手被缚,叫他只得长叹一声,悲切道:“此事说来,过错在我,若不是我一时迷了心窍,也不至于让事情发展至如此不可转圜的地步,是我愧对了我家大人,还叫诸位大人为此日夜奔波,甚至牵扯进了几位公子啊——”
石术刚开口说了半句,慕容晏便用余光扫过秦垣恺等人。
秦垣恺自是不动声色,但梁同方却明显得卸下一口气。
慕容晏神色认真地打断道 :“石师爷,你若只是想在这里表忠心,那咱们还是去刑堂里说吧。”
石术口风当即一转,交待道:“京郊发现的那具无头尸,是济悯庄接济过的流民。去岁冬日天寒,京郊县衙里报了好几起村民受流民滋扰的案件,京中各坊也有人被乞儿懒汉骚扰,民生不可损,但我家大人心善,天寒地冻也不忍心看那些流民冻死饿死在街头,便向陛下上书,在京外择了无人的荒庙,做惠民堂,好叫这些人能安然度过这个冬日,但是大人们想来也知,流民多愚民,往日里听到官府二字都是又惊又怕,因此那济悯庄建好后,无论我们如何规劝,还是有人不愿意去。”
“为何不直接下令,将流民收整一处,再带去济悯庄?”沈琚问道。
石术一声长叹:“大人久在皇城司,往日里办的都是要案,打交道的也多为官府中人,所到之处无论是谁都会行个方便,自是不知这与民打交道的难处。若京兆府直接下令将流民收整一处,恐怕当日就会有人说我家大人视百姓为草芥,第二日言官参奏我家大人媚上欺下、草菅人命的折子就会送到陛下和长公主的案头啊。何况,若不由分说便这样做,知道的人知道是为他们好,不知道的人恐怕会更加畏惧官府,陛下同意修建济悯庄本是为了庇佑百姓,可若叫他们因此生出畏惧之心,岂不是本末倒置,叫陛下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石术说完有意停顿了一下,见无人再问,便又继续殷殷切切地说道:“为此,我家大人费了不少心血,才叫那些无家可归之人相信修建济悯庄是好意,愿意往济悯庄里去,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宁愿在外观望,也不肯往里去,这才出了事。”
“大人们应也听说过,济悯庄那处原是个庵堂,旧时香火旺盛时,周边山林也是个郊游踏青的胜地,可自打那庵堂出了事坏了名声,便鲜有人往那里去了。这人气一少,野物就多,济悯庄修好之后有了吃食,因而引来不少冬日猎不到食物的野兽,我家大人便特意着人守着,以防有野物饿极发狂闯入伤人,却因此叫有些在外观望之人更加不敢靠近,那些野物进不了庄子,寻不到吃食,便攻击了那些不肯进济悯庄、在附近徘徊的流民。那人正是受了野猪的袭击,等我们发现的时候,脸都被啃得只剩白骨了。”
“如此说来,那残尸的肢体与头颅都是被野兽噬咬掉的了?”慕容晏问道。
石术一点头:“姑娘聪慧,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慕容晏恍然大悟道。
“那与这几位,”她的目光一一扫过秦垣恺和梁同方,以及跟着他们的另两位公子和几个家中护卫,而后又转回石术脸上,“又有何关联?”
她话音刚落,梁同方便讽笑道:“女人就是女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你还听不明白,昨夜里不是说了吗,那些个愚民胆子小,看见官府中人就吓破了胆,所以陛下才叫我们几个去巡山,以防再有个蠢的往野兽嘴里送。连这点儿小事都想不明白,也不知道长公主怎么想的,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派了你去查案。”
石术恭敬答道:“陛下听闻了这桩惨祸,很是心痛,所以这才想出了叫几位公子巡山的法子。几位公子都是少年人,君子六艺射御俱佳,家中又有善武的护卫跟随,不若官府众人那般显眼又叫人畏惧。”
慕容晏点点头:“如此确实合理。但——”
她脸上做出一副疑惑神色,悉心讨教道:“师爷既知此人来历,缘何不早早说出真相,反而拖拖拉拉,还害得你家大人与我父亲都下了大狱?”
“怪我,都怪我呀!”石术懊悔道,“事发之后,我家大人一直寝食难安,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人,为了给大人解忧,我便想着替那人寻一处墓地好生安葬,可是他尸骨不全,又是横死,是凶尸,没有地方适宜下葬,我们只能将尸骨暂时安放在京兆府刑狱司的停尸房中,随后寻了道长,算好了日子,正是三月初八,等着为他超度下葬。可大人和姑娘应当都知道,三月初八那日我家大人被长公主下了狱,府中一片忙乱,等我寻到空带着几位道长去了刑狱司,这才发现那残尸竟然不见了!几位道长掐算一番,才算出那残尸在大理寺,两相一比对,这才明白原来上巳那日发现的残尸就是这具。”
沈琚肃声问道:“既然如此,皇城司上京兆府收揽案卷时,你为何不说?”
他声音不大,嗓音亦未表露太多情绪,可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叫石术一个激灵,遍体生寒。
他忙抖着嗓子解释道:“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长公主举办雅集,我家大人为此忧心多日,京兆府中更是人人紧着一根弦,乍一听到有残尸出现在鹿山官道上已是肝胆俱裂,府中虽有不少人见过那残尸,可不说那残尸不知被何人画了那样怪异的鬼画符在上,叫人不敢直视,就算无人涂画,咱们也想不到停在刑狱司的残尸会跑到山上去啊!此案一出,大人神不守舍,又听信了那小捕快的说法,便认定是有逆党叛贼作乱,叫此案在公主面前挂上了号。此事越闹越大,牵扯进了大理寺,甚至还惊动了诸位皇城司的大人,待到发现真相,小人一时六神无主,不知怎么的,就没敢说出口。”
周扬嗤笑一声:“当时不敢说,现在却敢说了?”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小人一定在皇城司前来收揽之时就将一切和盘托出。” 石术声声怅然。
慕容晏跟着感叹道:“也不知是何人作乱,竟能从京兆府刑狱司中偷出尸体,还涂抹毁尸,放在鹿山官道上,毁了长公主的雅集不说还将京兆府、大理寺和皇城司都耍得团团转。”
她看向两个架着石术的校尉道:“把他放下吧。”
两个校尉闻言看向沈琚。沈琚轻轻一点头,校尉们便松开了手。
石术连忙弯腰拱手,低声道:“虽不知是何人,但小人猜测,此案许是冲着我家大人来的。我家大人因济悯庄一事在陛下面前得脸,定是遭了旁人妒忌,也是京兆府治下不严,才叫人钻了这等空子,闹出这样大的笑话。便是如今此案真相已解,我家大人往后的官声却因受了挫。”
“如此计谋,实在不可谓不歹毒。”慕容晏认可地点点头。
她本就年轻,脸上灵动,喜怒惯形于色,做起认真表情来便叫人觉得万分真诚。
石术看着她如此模样,眼中立刻涌出了热泪,正要唉声切切地抹泪话衷肠,却听慕容晏话锋一转,问道:“师爷姓石,不知是何出身?可与越州石家有何关联?”
越州石家是越州当地的乡绅,家主名叫石盛。石家本不是望族,后因与先帝萧徴的嫡母端敬皇后王氏有亲缘而得声名。端敬皇后的母亲出身石家,端敬皇后登上后位,越州石家也因是端敬皇后的外家而光耀了门楣。
石术瞬时把眼泪憋了回去,又弯腰拱手道:“不敢高攀。小人出身寒门,也曾考过几次科举,中了秀才,再往上却考不中了,但小人运气好,幸得我家大人青眼赏识,才能有机会跟了我家大人,做他的师爷。”
“喂,我说,”梁同方插嘴道,“既然事情都清楚了,也该把我们放了吧。”
慕容晏仿佛没听见似的,眼珠都没转一下,又问石术道:“那不知,石师爷可懂刑狱探案之事,又可否于验尸一道有所进益?”
梁同方被如此忽视,一时气血上涌,正要再开口,却被秦垣恺咬着牙低声怒斥了一句“闭嘴”,到底没出声。
石术还没直起来的腰又往下一弯,深深一揖道:“小人才疏学浅,平日里接触不到这些,自是不懂。”
“那就难怪了。”慕容晏点点头,“师爷当真聪明,怪不得能得曲大人另眼相看,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能想出如此完整的故事——师爷吃过肉吗?”
石术一愣:“这……自然是吃过的。”
他还来不及细想此中深意,便听慕容晏又问道:“啃过骨头吗?”
“家中贫瘠,却不曾。”石术摇头答道。
慕容晏转头看向沈琚,笑眯眯地问道:“那不知沈大人啃过骨头吗?”
“自然。”沈琚一点头,“幼时在边关,常与兵士们同饮同食,他们喜欢大口吃肉,尤其是带骨的,啃起来很香。”
慕容晏又看周旸:“那周提点可啃过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