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表露分毫,只是又问:“那你还是昭国公?”
沈琚继续点头:“是。”
慕容晏回想起刚苏醒时那细弱女声的哭诉,说亲眼见“昭国公夫人”进了郡王爷的卧房,后知后觉道:“那也就是说,我就是那个进了郡王爷卧房的昭国公夫人?”
沈琚沉默片刻:“……是你。”
慕容晏顿时有些想质问那个失去记忆前的自己为何把这样好看的郎君放在一旁,去钻个糟老头子的卧房。
“啊。”她不尴不尬地应了声,掩盖住那莫名升起的心虚和气恼,又问他,“那这郡王爷又是何人?”
“平越郡王王天恩,是平国公王启德的嫡子,先帝嫡母端敬皇后的子侄。”说完,沈琚不等她开口挨个问,便把当下的情状统统一股脑说给她听,“王天恩胸无大志,亦无才干,平生好美酒、美食、美人,耽于享乐。你我今日便是来赴他的惜春消夏宴,只是因为男女分席,所以你我暂且分离,故我也不知你身上发生了何事。现下我们仍在平越郡王府中,是因平国公非要个说法,不肯放人,而你我家在京城,如今在别人的地盘,不得不暂且低头。”
慕容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想走,要么等她恢复记忆,说出发生了什么,要么根据已知的状况,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并说服平国公。
但记忆何时能恢复,谁也说不准。
她几乎立刻就选择了第二条路:“那你我分离后,我身边可有自己人?”
“有。”沈琚说着招来候在一旁的饮秋,“这是饮秋,乃你贴身女侍,与你自幼一道长大。”
慕容晏抬眼向饮秋看去,在饮秋希冀的目光中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又看向沈琚:“我也想不起来。”
“小姐莫急,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那嗓音清亮,正是她刚苏醒时听见的回护她的人。
清亮嗓音安慰过她,又是一叹,嗓音低了下去:“怪我不好,小姐你说要去更衣,我就该强硬些跟上的,早知说什么都不该信那红药!”
说到婢女红药,她又立刻转过话锋,语气恨恨:“现下发生了什么,全凭她一张嘴,依我看,搞不好就是她捅死了郡王爷嫁祸到小姐头上,也是她打昏小姐,叫小姐受这番苦!”
慕容晏从她的话中剥出了一点疑问:“你的意思是,我是自己跟着那红药走的?”
饮秋点点头:“是,小姐你说吃多了果子酒,要去更衣,我说陪着你去,可你却说咱们是郡王府的客,我在郡王府也不熟悉,不若留在席上,记下其余姑娘夫人们说了什么,等你回来说给你听。然后你便跟着红药走了。”
“嗯……”慕容晏思索片刻,“这听着像是我特意把你支开,对我不利。”
她又转头看向沈琚:“对你也不利。”
沈琚看她即便失了记忆,却仍下意识开始分析情状,顿时很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可她的脑袋这时候碰不得,他只好捉住她两只手,拢在手心里,宽慰她:“无妨,他王启德是国公,我也是国公,大不了就是硬碰硬,不怕他的。”
慕容晏听他这么说,心顿时也好似如头脑一般裹进了乱流,不听话地砰砰跳起来。
果然是我挑的郎君。
她想着,挑起眼帘,到底问出了她自厘清状况便埋在心底的疑惑:“你就不怕,我真像常人想的那样……”
沈琚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食指按在慕容晏的嘴唇上,神情严肃:“不许瞎想,不许说胡话。我知你是怎样的人,也全然信你,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说浑话,便是你失了记忆,也不许诋毁自己。”
这严肃感染到了慕容晏,也叫她随之肃起面容。
她抓住沈琚按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认真道:“你放心,我保证不是常人想的那样。”
沈琚听着神思一动,正想问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就听她道:“我虽没记忆,但能选中你做郎君,想来也是个聪明人,既是聪明人,便不会做那赔本的傻事。”
“我瞧着你便心生欢喜,所以是断不会为了那肥头大耳的老郡王而伤你心的。”
第142章 不臣(2)
她失了记忆,反倒更加坦诚而率真,望着沈琚,眼中好似有烛火跳动,一下一下,让沈琚的心也跟着跳个不停,恨不得立刻堵上那说出这番令他心动不已之话语的唇瓣。
可他不能。
沈琚把蠢蠢欲动想要去捧她脸颊的双手紧贴在床榻上,免得自己一时脑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虽说他同阿晏成婚已有月余,再是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如今阿晏本就受伤失了记忆,心下定正是不安,若他此时孟浪行事,万一吓到她,那便是他罪孽深重。
两人新婚燕尔,正是情浓,自成亲后除却公事必要,几乎日日都在一起,连身边的随侍都见惯他们亲昵的模样,瞧见两人不在一处才要大惊小怪。
这些亲昵的话语动作早在这月余的日夜相对中融进了他的骨血里,好似他生来就如此,同她待在一间房中,他难免会情不自禁。
可如今她不记得他,甚至连她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先时之亲密,便成此时之唐突。
这样一想,沈琚干脆起身,准备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却见她扯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的神色中带着些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警惕:“你要去哪?”
“我去瞧瞧药熬上了没。”沈琚耐心宽慰道,“一会儿就回来。”
慕容晏仍抓着他的衣袖不放:“你不是昭国公吗?好歹也是国公,怎么熬药还要亲自看,叫旁人去不成吗?”
沈琚轻叹了口气:“成,当然成。”
而后他转头看向饮秋。饮秋收到他的眼神,点了下头退了出去。
沈琚抬手轻轻覆上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未见她脸上露出抗拒,这才改覆为牵,将她的手捉在自己手掌中:“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小憩一会儿?”
慕容晏下意识想摇头,哪知还没动,就被沈琚赶忙抬手捧住了脑袋:“好,不睡就不睡,既然不想休息,那我给你讲讲你不记得的事,你想知道什么?”
她仰头望他,抬起双手,握住了他捧着自己脑袋的两只手腕,轻声道:“我是不是闯大祸了?”
沈琚从未见过她如此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一动,坐到她面前,跟着软下了声:“怕了?”
“不怕,也怕。”她小声道,“我虽不记得了,可还是……我想,若只有我自己便罢了,可若是连累了你,还有旁的人……”
沈琚的心顿时酸软成一团。
他知道阿晏这段时日来的顾忌。她虽嘴上不说,在她面前也一向坚韧,可他能感觉得到,自他们踏上前往越州的这条路之后,她的心事便愈发沉重。
刚成亲时,都是他醒得更早些,可自从他们踏上这段旅途,有好几个清晨,他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尚未睁眼时,都能感觉她在看着自己,轻声叹息。
而他约莫猜得出这心事从何而来。
她后悔了。
她后悔同他成亲。
而她后悔的缘由,与她当初决定成亲的缘由一样。
那时她请长公主履定婚约,除却做戏给世人看的部分,还抱着万一行事不成,爹娘不会受她牵累的心思。
而现在,她开始担心自己会牵累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哪怕她如今不记得前尘往事,可仍记得这怕连累到他、连累到旁人的心绪。
沈琚放开捧着她脑袋的手,一旋手腕,反手将她抓着自己两只手握住,认真道:“你我是夫妻,既是夫妻,何谈连累。况且,”他有心逗逗她,故意夸张道,“刚才也说了,他是国公,我也是国公,咱们不怕他的,大不了就是杀出一条血路。”
听到最后这一句,慕容晏立刻瞪大了眼睛:“这……不成吧?这里就你我,外加一个饮秋,我这样肯定是不能打的,哪里杀的出去啊?再说了,那死的是个郡王爷,是皇亲国戚,就算今日杀出去了,日后岂不是都要躲躲藏藏的。不成不成。”
“皇亲国戚又如何,你我也算是皇亲国戚。”沈琚捏了捏她的手,“要论亲缘,当今长公主是我的姑姑,而那平越郡王之所以能得封郡王,靠的是他那已死的姑母,先帝的嫡母端敬皇后,是先帝为了感念端敬皇后助他登位破例封的王家人传下来的,虚衔罢了。既然都是靠姑姑,那活着的姑姑总比已不在姑姑更有几分分量吧。”
“哦,原来你这么厉害啊。”慕容晏认真点了点头,“这么说论年龄,样貌,才情,身份,家世,你确实都比那老郡王强。”
沈琚忍着笑点了点头:“多谢夫人夸赞。”
“那也不成。”慕容晏抿了抿唇,“就算是这样,就算我们杀出去也不会受什么罚,可是那不就坐实我是凶手的名声了吗,不成不成,这太不稳妥了,以后不许想这种坏点子。”
本就是逗她的沈琚立刻从善如流:“嗯,夫人教训的是。”
而后到底没憋住,笑出了声。
慕容晏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一双眼刀“唰”的一下飞向他:“你逗我!”
沈琚怕她这样闹着闹着会不小心真起了情绪又激出头风来,赶忙伏低做小地赔不是:“我错了,我不该逗你,我就是想你开心点。”
说着,他叹息一声:“自从到了越州,你已经很久都没有轻松笑过了。”
“到了越州?”慕容晏捕捉到字眼,忙问他,“这么说来,我们不在本地。”
“不在,”沈琚解释道,“又忘了?刚说我们是自京城来的。”
两人三月二日成婚,正巧赶上三月三上巳休沐,待到休沐过后,沈琚便在朝会上给小陛下和长公主上书,说前两日收到了祖父母庆贺他成婚的来信,他自幼在肃国公府长大,离别两载,思念之情甚笃,祖父母守卫边关,轻易不能离开,加之二老上了年纪,也不宜长途奔波,故请长公主开恩,许他带着夫人一道回边城省亲。
那是休沐后的第一次朝会,朝臣们在家中歇了几天,正是惫懒之时,所以往往不谈什么要事,他这话一出,顿叫所有人来了精神,忍不住议论了起来。
沈琚虽然是昭国公,可往常朝臣们谈起他,谈的并非是这个身份,而是皇城司监察统领的身份。
天家近卫,特权行事,可偏偏在成婚之后便主动要请假——
到底是借着请假的由头暗中行事,还是失了圣心,所以以此为由交出权柄。
毕竟请假这种事,先请个月余,就能变成年余,一年变三年,三年变五年,五年变十年,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就像崔赫,虽说这请假的由头是犯了癔症,可这癔症是真是假,除了崔家人关起门来知道,外头谁也摸不清楚,但不妨碍大家都对另一件事心照不宣,便是他崔赫,再无可能重返吏部。
哪怕吏部尚书一职如今还挂着他的名因此而缺着,吏部上下如今全靠被崔赫一手提拔起来的侍郎江斫顶着,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吏部如今已经变了天。
那他沈琚今日这一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一时,窃窃私语声在堂上汇成洪流。
大家都等着看长公主是何反应,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若是同意了,那皇城司又该交到谁的手里。
哪知长公主尚未发话,沈琚的新岳丈大理寺卿慕容襄却跳出来反对,斥责他身为皇城司监察,不得擅离京城,怎可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国事社稷。
紧接着,便是当朝中书令、慕容襄的郎舅谢昀站出来驳斥慕容襄,称他小题大做,若是凡事都要统领亲力亲为,那还要下属做什么,若是朝中一日无皇城司监察便不得运转,那还要朝臣做什么。末了又道,他不过是不舍得女儿离京,长途奔波而已,直说就是了,何必非要给女婿扣这样一顶高帽,非要说的话,女婿这也是想要全了孝心,怎么就是为了儿女私情误国事社稷。
慕容襄当即跳了脚,反问谢昀是不是在说他假公济私。
谢昀也不让半步,反问慕容襄是不是逼着女婿忠孝不能两全。
这一下,好好的朝会成了他慕容家的家事争执。
小陛下原本困倦着也醒了神,在龙椅上乐呵呵地看了一会儿好戏,才喊了停,而后以“谢卿都这样说了,那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叫叫沈卿‘忠孝难两全’,不好不好,若是入仕便会难尽孝心,以后哪还有忠孝之人愿意入朝为官呢”为由,同意了沈琚省亲的长假。
沈琚离京期间,皇城司由提点周旸暂代监察。
于是,两人准备了一番,三月二十五那日自京城出发,直至七日前,四月二十二日,到达越州。
慕容晏思索片刻,问他:“肃国公府也在越州吗?”
“不在,肃国公府在肃州,国公府所在的地方名曰镇山关,等我们出了越州地界继续向西北走官道,约莫五六七日,便能到了。”
慕容晏疑惑不减:“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停在了这里?便是休整,现在也该出发了,怎么还会来赴宴?”
“的确,”沈琚点了下头,“你我本来只打算在越州停留五日,可是我们一到越州就收到了平国公府的请帖,要我们来参加这惜春消夏宴,本来我和你看时间会耽误了回肃国公府的日子,便婉拒了,可是平国公他老人家,在接风宴上千邀万请,要我们即便要走,也要先参加了这惜春消夏宴之后再出发,为此还特意请了一个熟人来邀请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