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慕容晏下意识地问了出口,然后才反应过来,即便现在沈琚告诉她熟人是谁,她也想不起来,“算了,你现在跟我说了我也不知道。所以,是那个熟人劝我们留下的吗?我们和那人很熟悉吗?”
沈琚摇了下头:“熟不熟悉我也说不好……严格来说,我与她不熟,是阿晏你与她有交情。”
慕容晏立刻便问:“那她今天也在宴上吗?可能找她来问话?”
“她应在宴上,但先前在平越郡王那边,我没瞧见她。至于问话……”沈琚顿了顿,“只怕她未必会说实话。”
“这是为何?”
沈琚面容一肃,压低嗓音:“阿晏你知道赴这场宴要注意什么,绝不会平白无故甩开饮秋,所以我怀疑,是她诱你前去王天恩的院子的。”
“也就是说,动手杀人以及打昏你的,很有可能是她。”
慕容晏一愣:“这个熟人,到底是何人?”
“她本名崔琳歌,是京中贵女,曾与你相熟。之前她要成婚时,还邀你去为她添过妆。”
“而现在,她是平越郡王最喜爱的女侍,璇舞。”
第143章 不臣(3)
七日前。
慕容晏一行到达越州地界的第一座县城附近时正是晌午。
因此行打的是回乡省亲的名义,怀缨、沈明启还有明珠和明琅自然也都一并跟着返程,所以他们一路走得并不快,自京城出发时还在春日里,到达越州却已入了夏。
暮春初夏交接之际,尚不算太热,但许是因相较于京城,越州更偏西北,天晴少雨,而晌午又是一日最热的时候,故而那日头到底还是显出了几分毒辣之意。
慕容晏便想着等过了晌午凉快些了再进城——今早临行前,他们特地问过住处的掌柜,得知越州进出查验严格,时日不短,顶着这般的太阳,待在车里发闷,站在外头烤人。
谁知离着县城还有十里路的地方,就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隔着车架,慕容晏听见外头的来人自称是平国公府的管家,随主家姓王,得了主家的吩咐,特意在此等候贵人驾临。
慕容晏当即就和沈琚对视了一眼。
他们这一路上虽因打着省亲的名义要做足戏码,不算是微服出行,但也未曾刻意张扬。
除了刚出京的那一段路途因为沿途州县离京城近,官绅提前收到风声,且皇城司时常进出,当地官员对皇城司监察统领这张脸熟得不能再熟故早有准备外,后面一路上的州府县乡大多都是守城士兵见他们行装不俗、不似凡人,再验身份得知来人竟是昭国公府国公夫妇的行驾后禀报给上官,上官才收到信的。
但现在他们尚未到越州,平国公却已然派人守在这里了。
想来是还未进越州地界时,就有人时刻盯着他们的动向。
尽管两人都对此情形早有准备,可人送上门时,到底有几分不快。
于是,沈琚便只是隔着车架,回了那管家一句:“平国公客气。”
王管家在平国公府多年,父亲曾是平国公的书童,待国公爷从老国公那里承了爵之后就在做平国公府的管家,而父亲死后,这管家的位置就传给了他,如今便是越州王氏的小辈见了他都要卖几分薄面,今日却在两个京城来的小辈这里吃了闭门羹,心中略有些不快。
可他到底也是见过大场面、应付过京中贵人的,知道这些京城人士一向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不管何种身份,只要是外州府来的就一律当作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看待,见此情状,倒也沉得住气。
明知对方看不到,仍是对着车架躬身一拜,模样瞧着很是恭敬:“当不得,当不得,越州简陋粗鄙,不比京城繁华,非我自谦,实在是咱们这里民风剽悍,刁民愚昧,比不得京城人杰地灵,我们老爷也是怕唐突了京城来的贵人,这才早早叫我候在这里。”
慕容晏听罢,当即凑在沈琚耳旁同他说小话:“只怕害怕唐突是假,怕我们不跟着他们走撞见了不该见的才是真。”
沈琚牵过她的手捏了两把以示回应。
随后,他扬声对车外道:“平国公有心,只是不知管家是何安排?”
管家仍垂着头,恭敬答道:“此处距离府城也就一两个时辰的光景,若国公爷愿意,咱们可以赶一赶路,天黑前就能到府城,我家老爷已经差人备好了客房与热水,定能叫国公爷与夫人舒舒服服的休息一晚。”
这是想要他们直去府城,早些看在眼皮子底下了。
他们本就是冲着平国公府来的,既然现下人亲自上了门,自然没有躲着的道理。
可慕容晏也不打算轻易就叫王管家遂了愿。
于是,王管家话音刚落,她便故意抬高了嗓门,对沈琚道:“可咱们已经赶了半条路,再坐一个两个时辰,我倒是无妨,可爹娘该累了吧?”
王管家听在耳里,嘴角一抽。
这丫头片子是故意在他面前拿乔呢。
说什么不好,偏搬出来了沈明启和他夫人,他们越州离肃国公府又不远,谁不知道这二人一闲着无聊就喜欢到处去游历,甚至还跟着行商往那关外头去过,那时怎么不见他们喊累。
不过就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罢了。
这样一想,王管家心里有划过了些蔑意。
他当然知道这昭国公夫妇二人到底是来干嘛的,那回乡省亲的由头,骗骗别人还行,可骗不过他家老爷的火眼金睛。
就连那能考上状元的魏镜台都翻不出他家老爷的掌心,如何嫉恶如仇,如何念念不忘,不还是得十年如一日地在他家老爷面前捧着敬着小心翼翼着?他还当那些个刁民是什么好东西,还想救人,真是笑话,到头来不还是被他自己个儿送去京里的刁民给害了,真真是自食其果,报应不爽。
这俩人就更别说了,年纪加起来还没有他家老爷掌家的年头长,就凭这点儿心眼伎俩,这点儿小聪明,就想要扳倒他们老爷?做梦。
说什么爹娘劳累,不就是不想走吗?
不想走,不就是想看看他们越州到底是个什么样吗?
那就让他们看。
既然都知道他们会来,还能怕他们看不成。
想到这里,王管家颇为善解人意地答话道:“国公夫人孝心拳拳,是小人思虑不周了。”而后他刻意停顿了片刻,假作思考,才道,“小人想起,这附近也有我家老爷的一处庄子,但庄子简陋,平日只留了几个下人看管,若几位贵人不嫌弃,小人这便赶紧派人先去布置,也好让几位贵人一到就能妥帖住下。”
“哎呀,”车门里传出慕容晏的惊叹,“如此,岂不是还要叫平国公他老人家平白破费一遭,咱们出门在外,到底是客,主家肯招待已是客气,总不好再给人添麻烦。要不还是咱们辛苦些,赶赶路,钧之以为如何?”
扬着声说完,她又凑回沈琚耳边偷偷地笑:“你猜,那王管家现在是不是你在心里骂我们呢。估计正觉得咱们年轻沉不住气,故意在他面前拿乔下他面子呢。”
气声弄得沈琚耳朵发痒。
他回过头,眼睛落在那“罪魁祸首”——慕容晏的唇瓣上,一边盯着慕容晏不放,一边扬起声故意说给王管家听:“夫人说得极是,那就听夫人的。”
王管家听在耳里,又抽了抽嘴角。
得意吧,便就叫你再得意几时。
总归也得意不了几日了。
待你众叛亲离夫妻离散无人可依时,可还能像今日这般得意?
王管家深深一拜,腰压得更低了些:“多谢昭国公和夫人体恤,小人保证,定叫各位贵人舒舒服服顺顺利利地到府城。”
而后,王管家跨上他带来的高头大马,带着车队一行人直往府城而去。
王管家的衣着及马饰一瞧便知是越州王氏的行头,带他们走的也是只有王家及王家划定的人才能走的平整大道,更无人会拦路查验,故他们这一行,比原本预想的要更快。
甚至中途他们还有余裕在两个镇子休息了片刻——到这两地时,王管家告诉他们,这两个镇子都是围着他王家别庄建起来的,原是荒地,被悍匪抢了去,是王家在这里起了别庄,赶走悍匪,行商和农户们才来到此处安家,时日一久,就成新镇。
慕容晏知道这是王管家故意要她看的,她便也从善如流,说要买些吃食,随后果然从卖吃食的摊贩嘴里听见了对平国公和越州王氏的赞叹和感激,全然真心实意,没有半点伪相,看得她一回到车上,手里装糕饼的油纸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忍不住和沈琚咬耳朵:“我现在是真有些好奇,那府城里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了。”
沈琚从她手里拿过油纸包摊开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一边抬手捏起一块糕饼递到慕容晏嘴边,另一手在下头接着以防渣子落在她的衣裳上,一边轻声道:“不外乎是些能蚀人心智的东西。”
慕容晏颠簸了一路,此时没什么胃口,买糕点也不过是为了顺王管家的意,本没打算吃,故而得买的时候也没仔细挑选。
可沈琚已经把东西递到嘴边,她也就惯性使然地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口——这是她这两个月被养出的习惯,不知是否是沈琚那从小就显露端倪的“要把一切好东西都分给自家娘子一份”的癖好作祟,自打两人成婚后,他仿若被解开了封印,看见有趣的玩意儿便要买来送她一份,碰上好吃的或是他觉得她会喜欢的吃食也要买回来同她分食。
比起明珠明琅带来的那花费几年才塞满的一箱笼礼物,只怕这两个月来他给自己带回来的就已能装满一箱笼了。
尤其是各类吃食,她自小在京中长大,爹娘对她也不算拘束,可沈钧之还是能带回来些她从未见过吃过的东西。有时她胃口不大,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便叫他自己吃,然后就一边听他说着吃独食不美一边被他喂到了自己嘴边。
一开始叫丫头们撞见了还大惊小怪,两个月下来,无论慕容晏还是府上随侍都对夫妇二人的种种小动作习以为常。
慕容晏嚼了两口那糕饼,摇摇头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你吃吧,我不喜欢。”
沈琚便把她咬过一口的糕饼一整个塞到自己嘴里,微微皱了下眉。
这糕饼确实味道一般,难怪阿晏只咬一口。
等到了府城,还是要想法子找些开胃的吃食来。阿晏这两个月来因着越州的事每日都心事重重,胃口不佳,在京里时他还能换着花样让她吃一些,可如今一路奔波本就疲累,何况越是临近越州她便越是心绪不宁,人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再这样下去,身体哪里撑得住。慕容晏等嘴里的全然咽下去才继续说:“你是觉得,他对我们,也打算用同样的法子?可他明知,他这些法子我们都清楚了。”
“他那些手段,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但胜在好用。”沈琚一边说一边拿出干净的手帕替慕容晏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清理了下自己,“他洞悉人心,自是知道人人都有弱点,单看找没找准罢了。”
“那你觉得他会如何看我们?”慕容晏看着沈琚眼神转了转,“他是国公,你也是国公,何况你身在京城,名义上还是长公主的侄子,背后又有一整个肃国公府,所以权和名他给不了你,可有权有名的也不缺银钱,那银钱也不成……莫不是也要用美人?”
沈琚摇了摇头:“未必。他知道你我新婚,感情甚笃,若他还没有老糊涂,便不会这样做。”
慕容晏撇撇嘴:“那也说不准呢,这娶妻没两月就要纳妾的事还少见啊。他自家的儿子不都天天养着舞姬美妾,保不准他就觉得这招对你也有用呢?”
沈琚瞧着她头头是道的模样,顿起了逗弄之心,身形一倾,两人骤然贴得极近。
慕容晏被他忽然凑过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哪知沈琚不让她躲,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慕容晏赶忙推他,边推边压着嗓音急道:“这在车上,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呢,你做什么。”
却不想这沈钧之得寸进尺,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她推拒的手腕一捉,而后顺势把她扯进怀里,把嘴贴到她耳朵旁,用气声对她道:“舞姬美妾对我有没有用,他王启德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慕容晏气他故意捉弄自己,咬咬牙,抽出手腕环住他的腰,而后用力在他腰上狠狠一掐:“那你要不要和我赌一把,看他会不会用这法子。谁输了,谁就答应赢家一个要求,什么都行。”
沈琚低低笑出了声:“那这回我就等着娘子低头认输了。”
慕容晏当然不想认输。其实她本来也不觉得平国公真会用那俗套法子,可是话赶话就这么说出来,也不好收回,便只能应了下来。
她本想着,认输就认输,反正沈钧之也不敢真叫她做什么,大不了她说点好话哄哄,赖掉就是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赌约竟是在他们进了平国公特意为客人准备的独门院落——王管家说,他们老爷担心客人与他们同住不适应,所以特意在府旁备下了这个五进院落,如此,既离得近,方便招待,也能分隔开,叫客人可以自在行事——后就见了分晓。
院门一开,慕容晏就看见一个穿着华丽的姑娘带着一排丫头站在正中,一听见响动,便齐齐见礼:“奴家璇舞,见过昭国公、国公夫人。”
慕容晏本想回头提醒沈琚她赢了,可那姑娘抬了头,她便再也无暇顾及那赌约了。
她看见那姑娘的脸。
慕容晏嘴唇动了动:“崔……”
同崔琳歌一模一样的脸却只是又低下头重复了一遍:“奴家璇舞,见过夫人。”
第144章 不臣(4)
“平越郡王的女侍?”慕容晏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记得,京里头那些高门夫人们,提起崔琳歌无不是交口称赞,自她及笄后都赶着和她攀亲,这崔家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竟叫她沦落到这般境地?”
沈琚当即捕捉到了令他在意的字眼:“你记得?”
慕容晏跟着一愣。
是啊,她记得……她记得崔琳歌这个名字和她留给自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