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记得这个名字。
慕容晏起了兴头:“那你再同我多说说她,多说说,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呢。”
沈琚担心一时说得太多她又会头疼,便没着急开口,而是问她:“那你先说说,你都记得什么?”
慕容晏回想了片刻,叹了口气:“我记得,她是吏部尚书家的长孙女,自小就被崔家的老夫人带在身侧教养,知书识礼,那些和崔家交好的夫人们,都很喜欢她,好像也就这些了……”
失忆一事到底令她不安,意识到自己想不起来更多,她便有些焦灼,追问的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急迫:“你说我与她相熟,还去为她添过妆?那她是同谁成的亲,既然成亲了,怎么又会成了平越郡王的女侍?难不成是夫家败落,被贬为罪籍发卖了?怎的崔家就这么看着,也不出手相帮,叫旁人看去,岂不会觉得这崔家无情无义,不值得相交?”
一股脑都问完,她又后知后觉自己好像问得太多,嗓音骤然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歉意:“……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阿晏不急,”沈琚两掌拢住她的手,耐着性子一样一样说给她听,“你与她是去岁交集才多起来的,添妆一事,是她邀请你,你才应的,同她定亲的是吏部侍郎杨屏的幼子杨宣,但在成亲当日,她莫名失踪,嫁去杨家的新娘变成了她的堂妹崔琳月,而她此后不知所踪,崔家人咬定她是同人私奔,辱了门楣,只当没了她这个孙女,直到前几日你我在越州看见她,才知道她成为了平越郡王的女侍。”
慕容晏一听便猜:“莫不是那情郎靠不住,才叫她沦落到此地?”念头说完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个念头就又冒了出来,“说来,杨宣这名字,我也有些印象。我记得他是个纨绔子,与他家世相仿的看不上他,比他家世低的那杨家夫人又不乐意,所以迟迟相看不上,按理说,崔家的门第比之杨家不相上下,崔老夫人怎会放着其他更好的郎君不挑,却选中杨宣做崔琳歌的夫婿?”
“好了,先别想这些了。”沈琚劝慰道,“你现在该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才能早些恢复。这些问题,等你记忆恢复了,都能想起来的。”
他说着往屋外探了一眼:“我去看看饮秋回来没。”
慕容晏却又把人拽住了:“哎等等——”
她抿了下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脸上显露出几分纠结神色。
沈琚就耐心再一旁看着——他家夫人没失忆前,可不会像这样把事事都写在脸上,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他可要多看几眼,牢牢记在心里才成。
慕容晏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了口:“那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我该,我该怎么叫你啊?难不成是喊你国公爷吗?”
沈琚当即挺直了脊背。
阿晏只会在一种情形下喊他国公爷。
那就是在他惹了她生气,她故意要刺自己的时候。
所以他是万万不喜欢从阿晏嘴里听到“国公爷”这三个字的。
沈琚严肃道:“不,不要喊我国公爷。”
严肃完了,却又起了坏心眼。
他故作一本正经地同她扯谎:“你之前都是喊我夫君的,现在也可以这样喊我。”
若慕容晏没有失忆,定会斥他胡说八道,黑心眼欺负人。
他们成婚已有几月,可是平日里,阿晏都只喊他“钧之”或者“沈钧之”,只有在床榻上受不住哄他快些时才会喊两声“夫君”。
现在的慕容晏没有记忆,看他模样正经,又想到他之前都耐心同她解释,便当他说的是实话。
“夫……”她张了张嘴,脸上快速染上一层薄红,“夫……”
试了几下后,到底败下阵来:“不成,我喊不出口。”
沈琚瞧着她又忍不住心软成一团。
“我名沈琚,字钧之。”
“钧之。”慕容晏念道,“沈钧之。”
她这么念着,觉得这名字极为顺口。她虽记忆全无,可莫名的,她就是知道自己一定念过这个名字很多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沈钧之,沈钧之。”她多念了几下,回过神来,用狐疑的眼光看向沈琚,“这沈钧之我念起来倒是极为顺口,你刚说我原先都喊你夫君,莫不是国公爷欺我失了记忆,骗我的吧?”
她失了记忆,居然还能在这时记得喊他“国公爷”。
沈琚后背一毛,赶忙转移话题:“好了,别想这些了,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着,让那脑中淤肿快快散去,说不定明日一早你醒来就能记起事了。”
提起这事,慕容晏的情绪却骤然落了下去:“可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等我想起来了,发觉真是我杀了那郡王爷呢?”
这句话一出,连她自己都生出了几分厌烦。
明明不是独自苏醒在荒郊野岭,身边也有人陪伴,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可她还是有这么多问题。
但她没法子,她止不住这种想法。一无所知的感觉令她感到陌生而惶恐。
她觉得自己像是飘在虚空中,或是溺在水里,什么都踩不着,什么都抓不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好像只有不停地同沈钧之说话,问他问题,把脑子填满,不去想那感觉,才能让她觉得稍稍找回一丝安定感。
她想不明白,沈钧之说她分明知道赴这宴席要注意什么,那她怎么还会如此大意,怎么还会闯下这种大祸,甚至还在这种时刻、这样的节骨眼儿上失了记忆。
她怎能如此没用,怎能如此——
“阿晏,别怕。”沈琚把她揽在怀里,“若真是你做的,你必定有你这么做的缘由。”
“能有什么缘由!”慕容晏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她抱紧沈琚,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能有什么缘由,不惜沾上一条人命,还把你们都拉扯进了当下的境地……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笨死了,不管什么缘由,这缘由都烂透了。”
“嘘……阿晏才不笨呢,”沈琚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叹了一声,“要是笨些倒好了,笨些,刚刚就被我哄着喊‘夫君’了,平时想听你喊一句,真是比登天还能。”
慕容晏不肯抬头,声音发闷:“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是,还以为能哄哄你,可惜娘子耳聪目明的,我哪里骗得了你。”沈琚说着亲了亲她的耳朵,慕容晏便转了转脑袋,闷声表示不给他骗人,不给亲。
沈琚便又叹了一声:“瞧瞧,这么聪明,还说自己笨,那要别人怎么活。”
慕容晏的情绪起的急,过得也快,这一会儿发泄的差不多了,已经不怎么难过了。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抬头,也有点恼他怎么这时候了还逗自己,便在手上环抱着他的地方掐了一把。
其实他身上本就紧实,掐不起多少肉来,又隔着衣裳,她也没使什么力,根本不痛,但他还是故作吃痛的“嘶”了一嗓子。
慕容晏听在耳里,轻哼一声:“叫你再敢骗我。”
“不敢了,不敢了,”沈琚连连讨饶,“娘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慕容晏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她哭湿了他半片肩膀,安放下巴的时候还记得专门避开被哭湿的那一片,找了个干爽的位置——缓缓开了口:“认真说,若真是我杀了那郡王爷,你当如何?”
沈琚感受到她的动作,顿觉可爱,忍不住搂紧了她的腰,才沉声道:“若真是你杀了那郡王爷,那必定是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比如是情势迫你至此,你不杀他,他便会杀了你。倘若是这般情状,那便该是我找平国公要个说法了。”
慕容晏继续闷着声又道:“可是那么多人都瞧见了……”
“正是因为人多,才更不怕。”沈琚说着冷笑一声,“他府上举办这么一场惜春消夏宴,请来这多人,是如何叫你独自一人如入无人之境,进了那平越郡王的卧房而无一人瞧见?又是如何让你动手杀了郡王,而无人听见、看见,却偏偏在你们都倒下后,人倒是一股脑全到了?跟着你的红药去打醒酒汤了,那他平越郡王身边的下人,又都到哪去了?他平国公要讨说法,我还要讨说法呢。”
听到沈琚这番说辞,慕容晏这才确信,他心中的确有底,也的确有了成算,并非是为了哄自己而说不怕她拖累。
意识到这一点,她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发泄了一番情绪,卸下心头重担,慕容晏很快就觉得疲累了。
她靠在沈琚箭头,闭上眼睛,喃喃道:“那明日,我要先见那红药一面,听听她怎么说……”
“好,明日我便找她来。”沈琚应她。
“还有崔琳歌,不对,那个璇舞,我也要……也要见……”
她说着说着就没了动静。
沈琚心底先是一慌,赶忙去探她的脉息,发觉她只是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把她缓缓放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而后他转身出了卧房,正准备叫人去问问饮秋那边怎么样了,便看见饮秋端着熬好的药和一些热汤水回来了。
“阿晏刚睡着,东西先放下,一会儿她醒了再热热。你坐。”沈琚一边交代,一边招手示意她在堂屋的圆桌前坐下来,和自己面对面。
“告诉我,在你们分开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把你记得的全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许落。”
第145章 不臣(5)
惜春消夏宴的请帖是在他们住下的第二日送上门的。
彼时慕容晏和沈琚刚陪着怀缨和沈明启用完早饭——他二人一早起来往隔壁的国公府递了帖子道谢,帖子刚送出去,就被管家喊住说平国公留二位贵客一起用个早膳,两人当即一对眼,决定借这探探这平国公的虚实,嘴上客气了两句便跟着平国公坐了一桌。
那时,平国公就提了一嘴,说他那不成器尽知道享乐的儿子过几日要在府上办一出惜春消夏宴,请昭国公夫妇二人务必赏脸。
沈琚一听便打着“我与夫人此行是为了探望祖父母,过路越州得您老人家照拂已是叨扰,不敢久留,我们商议着歇息两日就继续启程赶路,恐怕是赶不上郡王爷的惜春消夏宴了”的旗号,回拒了平国公。
慕容晏也跟着在一旁帮腔:“再说了,我们在越州得您精心照顾,不仅借了我们一个院子,备好了一应物件,还拨了下人来,如此破费,住久了,我们也于心不安。”
哪知平国公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我这地方,久不来人,好不容易盼来你们,说什么破费。那院子能你们愿意住,那就住着,我这做主人的就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我巴不得你们住久些呢!而且我可是听说了的,你们两个小辈此番回去探亲,殿下给了你们足有半年的光景,抛开来回路上的两月,你们回了肃国公府也能待个四月有余,要尽孝心也不差这几日,昭国公就莫要推辞了。”
沈琚便又搬出怀缨和沈明启,说此行还有爹娘在,两人出来久了,也有些想家,若非平国公盛情难却,他们本不打算在越州停留的,所以还得回去同爹娘商量一番再行回复。
那平国公当时只说“那便静候二位佳音”,可如今他们这刚进门才陪着坐了一会儿,请帖就已经送上了门,明摆着是不容他们推辞。
慕容晏把那请帖来回翻了两遍,轻哼一声:“他倒是演也不演了。还说什么知道长公主允了我们六个月,不就是想说,他在京城里的消息依旧灵通,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会路过,叫我们不必同他做戏了吗。”
沈琚点了下头:“他知道我们不会这么快就走,才故意邀请,只是,主动把我们留下,看来他心中已有成算。”
怀缨把那请帖从慕容晏手中要来,摊开看过,嗤了一声:“这么多年,还是这些伎俩,马威都下到脸上来了,要我说,咱们干脆明天就走,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猜去。”
“夫人此言差矣。”沈明启摆摆手,“有道是不如虎穴,焉得虎子,钧之和逢时此番虽是被动,可下棋便是如此,对方攻势甚猛,这时还退,只会落败。”
说完,沈明启长叹一声:“宴无好宴,来者不善呐。”
怀缨翻他一眼:“你现在倒是会说了,怎的原先留你在京里做国公的时候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的,一天到晚同我诉苦叫我给你揉脑袋,嫌京里人全是弯弯肠子,一说话就叫你头疼。”
沈明启骤然在小辈面前被揭了短,赶忙扯过怀缨的手,说自己都是纸上谈兵,若非夫人在旁支持,哪能熬过那些年岁,看得慕容晏直忍笑。
怀缨这才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慕容晏和沈琚,认真交待道:“对方有备而来,不知这宴上会发生什么,你们两个务必要小心再小心,无论吃的、喝的、用的还是跟在身边伺候的人,都要注意。你们两个年轻,没怎么见过那些个后宅阴私,尤其是这种宴席,看着人多,以为别人不敢当众做什么,其实越是人多越是容易做手脚,还能借着人多,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你,沈钧之——”
她说着,眸光骤然一厉:“昨日那舞姬已是提醒,等到赴宴那日,你必要给我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若是去赴了一趟宴你敢多带个姑娘回来,我不管你是不是被算计的,我怀缨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以后肃国公府你也不必回了。”
怀缨口中的“昨日那舞姬”指的便是璇舞。
沈琚连声称是。
沈明启则在旁边宽慰夫人:“娘子放心,咱们钧之自是同我一般专一的。”
怀缨却冷嗤他一声:“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怎么记得,某些人以前可有不少红颜知己的。”
沈明启连忙急道:“娘子明知我不过是怜惜她们沦落风尘,尽量帮衬一把,再说了,她们后来都听你的话。且说呢,那时你身受重伤,她们还帮着你骗我,说你走了,若非我过去对她们多有照拂,叫她们于心不忍同我说了实话,叫我及时找来能治金疮的郎中,我差点就要失去你了,哪还会有钧之的事!”
怀缨:“怎的你还不想要钧之了不成?”
沈明启:“我怎么就……那明明是你推开我。”
怀缨:“是,怪我,怪我不忍你伤心,怪我情根深种,都是我的错。”
沈明启:“哎呀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琚默默地低下了头。
爹娘论起旧事长短时,是断然不能插嘴的,谁的腔都不能帮。